作者:半江瑟瑟
“第三野戰軍報告,延長油田東北三十公里處前哨站遭偽蒙軍騎兵大隊及日軍小股部隊突襲。我守備班堅決反擊,斃傷敵三十餘人,先敵已潰退。我部傷三人,無陣亡。判斷為日寇策動之試探性進攻,意在牽制我部,威脅油田安全。”
電報同時抄送西安談判代表團。
西安城內,紅軍總參二局臨時駐地。局長曾希聖面色凝重地聽著下屬彙報:
“……西安方面,我方代表團駐地外圍發現可疑人員反覆踩點,試圖接近周副主席隨行通訊組。東北軍王以哲部駐地附近,連續發生數起針對中級軍官的匿名恐嚇信事件,信件內容均為我方架空少帥,意圖吞併東北軍。經查,信件紙張和措辭有南京及日諜常用手法痕跡。”
“晉南靈石、呂梁新解放區,抓獲三名偽裝成商販的間諜,從其身上搜出我鍊鋼廠、油庫簡易草圖及守備部隊換崗時間記錄。審訊初步突破,供認受僱於太原日特機關,目標是破壞交通、散佈謠言並尋找紅軍武器物資的來源線索。”
“衛辭書同志行蹤受到嚴密監控。但昨日其前往鍊鋼廠途中,所乘卡車遭遇一次‘意外’的落石,幸司機處置得當,僅輕微損毀。現場勘查發現人為撬動痕跡。目標十分明確!”
聽完屬下的彙報,曾希聖隨即憤怒的開口:“狗日的日本特務,還有南京的人渣!現在克農同志那邊要加強戒備,尤其是代表團通訊安全,啟用最高階別的密碼本,物理隔離所有可疑線路。通知晉南徐向前部、呂梁林育蓉部,提高反諜等級,各關鍵設施實行軍事管制,嚴查可疑人員。對衛辭書同志的保護提升至甲一級,出行路線、時間隨機變更,護衛力量加倍。通知邊區保衛部,配合總參二局,在保安及工業區進行一次徹底的內部肅清和外部排查!”
“是!”
看著自己得力部下轉身離開的身影,曾希聖皺著眉頭思考起來,當前國內的鬥爭不僅存在於有形的戰場,更在無形的陰影中擴散瀰漫。戴笠的軍統特務與日本間諜在反赤優先的目標下,出現了心照不宣的合作跡象,這讓特科面臨的工作壓力空前嚴峻……
西安金家巷張公館談判室內,徐向前部遭遇日偽軍襲擊的電報和保安總參二局關於間諜活動猖獗的報告,同時擺在了三方的談判代表面前。
周恩來拿起電報,目光銳利地掃過宋子文、孔祥熙,最後落在閉目不語的蔣介石臉上,用十分痛心疾首的語氣開口說道:
“宋部長,孔院長,蔣先生。這是我方剛剛收到的前線急電。就在我們在這裡為民族存亡談判之時,日寇指揮的偽蒙軍悍然襲擊了我延長油田外圍的紅軍哨所!同時,在西安,在保安,在晉南新解放區,日本間諜及某些勢力豢養的特務活動猖獗,其目標直指破壞和談、刺探軍情、甚至威脅我方重要人員的生命安全!”
一邊說著,周伍豪一邊將電報輕輕放在桌上,隨即站起身開口說道:
“這就是血淋淋的現實,外敵當前,倭寇霍亂。某些人卻還在醉心於內鬥,甚至不惜與虎制ぃ瑸槿湛芑鹬腥±酰『螒獨J部在渭南的挑釁餘波未平,日寇的屠刀已經架到了我們民族的脖子上!這難道還不能讓在座諸位警醒嗎?難道還要在整編數額、指揮權歸屬這些枝節問題上無休止地糾纏下去,坐視日寇步步緊逼,各個擊破嗎?”
周恩來停頓了一下,讓自己話語的分量在眾人心中充分沉澱,隨即斬釘截鐵地開口說道:
“我黨我軍堅持抗日的決心,天地可鑑。徐向前將軍所部,在談判期間仍堅守國門,浴血抗擊日偽進犯,這就是最好的證明!我們要求:第一,南京政府必須立即以最嚴厲的外交措辭抗議日寇此次侵略行徑,並公開揭露其利用中國內亂擴大侵略的陰帧5诙勁斜仨毤铀伲⒓丛谝堰_成之框架下,簽署正式協議,結束內戰狀態,一致對外。第三,嚴令所有部隊,包括南京政府所轄各部,對日寇及偽蒙軍的進犯,必須予以堅決回擊!任何在此民族大義面前首鼠兩端、甚至暗中勾結日寇的行為,都將被視為民族的罪人!”
宋子文和孔祥熙對視一眼,紛紛看到了對方那面色凝重的表情。
延長油田遇襲的訊息和周恩來擲地有聲的指控,將組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緊迫性以一種無法迴避的方式推到了談判桌最關鍵的位置。蔣介石此時的,心緒劇烈起伏。
何應欽的炸彈威脅尚未解除,日本人的刀又捅了過來。汪精衛那看似折中的方案中關於紅軍開赴晉綏對日佈防的條款,此刻在日寇的槍炮聲中顯得如此刺眼又無法迴避。蔣介石知道,在民族大義這面旗幟下,他討價還價的空間已經被急劇壓縮。
“日寇欺人太甚!”蔣介石終於睜開眼睛,不管怎麼樣,此時的他必須要說一些場面話,“子文,記錄。我方原則上同意周先生所提出的三點建議。電告南京外交部,立即向日本駐華使館提出最強烈抗議。前線各部,凡遭遇日偽進犯,務必堅決反擊,不得後退。至於協議細則,待我回到南京,務必於四十八小時內敲定簽署。再拖下去,真要被倭寇笑掉大牙了……”
談判的天平,在關外驟然響起的槍炮聲和談判桌內外無形的刀光劍影中,終於發生了決定性的傾斜。狼煙已起,陰影徽郑S著蔣介石的最終表態,此時此刻,這位委員長,終於拿到重回南京的門票了。
第一一六章 和主席的喝酒日常
衛辭書策馬穿過沉睡的保安城,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迴響,將深夜的街道襯托地更加寂靜。
中央局窯洞的燈光果然還亮著,像深夜裡唯一醒著的眼睛。
“律~~~”來到目的地的衛辭書一把拽住馬的砝K,在中央局的大院裡拴好馬,隨即拎著沉甸甸的布兜,在警衛員略帶訝異但顯然認得他的目光中從容走了進去。
“咚咚咚。”
“進。”
此時的李潤石正伏在鋪滿地圖和檔案的桌上,一手夾著快燃盡的香菸,一手用鉛筆在紙上勾畫著什麼。
聽到來人的腳步聲在辦公室內響起,黑眼圈明顯了許多的李潤石抬起頭,當看到拎著鼓鼓囊囊布兜的衛辭書站在桌子對面笑呵呵地看著自己時,李潤石的眼中也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小鬼,三更半夜的,你這是來查崗,還是要打我毛某人的土豪?”李潤石把菸蒂摁滅在堆滿菸頭的搪瓷缸裡,說話的聲音帶著長時間猛抽菸後導致的煙熏火燎的沙啞,但語氣中透露著十足的親切調侃的情緒。
“報告主席,都不是。”聽到李潤石的打趣,站在桌子對面的衛辭書咧嘴一笑,隨即把布兜放在桌上唯一一塊還算乾淨地方的同時開口開口說道,“只是有個小同志剛下手術檯,肚子餓得慌,想著主席這兒肯定有熱水,就帶著點‘慰問品’來蹭地方歇歇腳,順便……找人擺擺龍門陣。”
衛辭書故意把“擺龍門陣”這幾個字咬得很重,強調這次的聊天中儘量不要帶上工作內容。
“哦?那這位小同志的手術還順利嗎?”李潤石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衛辭書從布兜裡往外掏東西。幾瓶印著古怪外文的玻璃棒,從李潤石的視角來看應該是啤酒,但是和之前在衛辭書家裡喝的青啤不同,幾包油紙裹著的滷味——切好的醬牛肉、豬耳朵,還有一包油炸花生米,最後是兩盒包裝精緻的香菸。
“還行,一個主動脈夾層、一個腸梗阻、一個脊柱矯正和一個腦幹腫瘤,都救回來了。”
“辛苦了,小鬼。”
“嗨,就那些事兒唄。”
衛辭書輕描淡寫的將自己的工作內容對付過去,隨即拿起酒起子熟練地“噗”一聲掀開一瓶啤酒的瓶蓋,冰涼的泡沫瞬間湧了出來。衛辭書趕緊嘬了一口,滿足地哈了口氣,然後把另一瓶遞給李潤石。“主席,嚐嚐這個,這玩意兒叫科羅娜,冰鎮的……我們那個時候八零後喝青島老雪,九零後就是喝這個百威,烏蘇還有這個比較多。”
李潤石好奇地拿起那瓶啤酒,學著衛辭書的樣子,同樣拿著酒啟子有些笨拙地拉開科羅娜瓶口的口金屬瓶蓋。
“這瓶子——倒是比光華商店裡的米酒瓶子好看。”嘴上說著這句話的李潤石,抬手用力一撬,也成功開啟酒瓶。
拿起酒瓶湝地嚐了一口,李潤石的眉頭先是微皺,但很快便舒展開來:“還有點苦,但挺爽利。跟上次的青島有些不一樣……”
“嘿嘿。主席您再試試這個。”聽到李潤石的這句話,衛辭書從桌面上的熟食中拿起四分之一塊青檸,在一小撮海鹽上稍微沾了沾,隨即往自己的啤酒中放了進去。
“主席您再試試。”
辦公室裡的日光燈因為電壓閃了一下,兩人投在土牆上晃動的身影一下子暗淡了許多。
李潤石學著衛辭書的樣子,把沾了鹽的青檸片塞進瓶口,又舉起瓶子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裹著微鹹的酸澀和麥芽的苦香滑入喉嚨,他咂了咂嘴,眉頭先是微蹙,隨即舒展開:“嘖……這味兒怪,倒也不難喝。像……像加了鹽的酸梅湯兌了點啤酒?你們後生仔的喝法花哨。”
“嘿嘿,瞎講究。”衛辭書撕開油紙包,醬牛肉和豬耳朵的香氣混著滷料的厚重味道立刻瀰漫開來,壓過了窯洞裡原本的煙味和墨味。
衛辭書拈起一片厚厚的醬牛肉塞進嘴裡,滿足地嚼著,含糊道:“餓死我了……主席您也來點?正經醬牛肉,不是藏區那硬得能崩掉門牙的犛牛肉乾能比得上的。”
在這個又是同志又是後輩,加上還有些孩子氣的年輕人面前,李潤石也犯不上不客氣,拿起一次性筷子夾了片豬耳朵放進嘴裡,脆骨在齒間咯吱作響。“嗯,香!比伙房老班長那手醬菜地道。你這小鬼,好東西都藏著掖著。”
一邊說著,主席又拿起啤酒灌了一口,冰涼的泡沫讓長時間伏案勞累的主席舒服地眯起了雙眼,“小鬼,你剛剛說的那腫瘤,是長在腦子裡的?真能從腦子裡頭挖出來,然後對人體沒什麼影響嗎?”
“腦幹腫瘤。”聽到李潤石的問題,衛辭書連忙嚥下口中的牛肉,隨即抬起雙手比劃著,“就這兒,管喘氣心跳的地方。擱以前,那就是等死。現在嘛……顯微鏡下一點點磨唄。那老鄉命大,瘤子長得位置還算客氣。”
說到這裡,衛辭書頓了頓,想起手術檯上無影燈刺眼的光和器械細微的碰撞聲,隨即有些痛苦地甩甩頭,面色痛苦的開口:“就是站了快十個小時,下手術的時候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十個小時?”李潤石拿起一根豬耳朵,沒急著吃,捏著軟骨感慨道,“當年在井岡山,王佐的婆娘生娃難產,我和伍豪幾個大老爺們舉著松明子守了一宿,接生婆急得直跳腳,最後娃是保住了,大人差點沒熬過去。缺醫少藥啊……現在你能把長在命根子上的瘤子挖出來,真的比那時候強了不少。”
講述這件事情的李潤石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有些眼神中的東西,明顯的低沉下來。
“嗨,工具好點罷了。”衛辭書不想居功,隨即把花生米袋子向教員推了過去,“主席嚐嚐這個,酒鬼花生。香辣味,下酒一絕。”
李潤石抓了一把丟進嘴裡,嘎嘣脆響,油脂的豐潤和酥脆的鹹香在口中爆開開:“好吃!這玩意兒比炒黃豆帶勁多了。就是對我這個湖南人來說,辣子還是少放了一些。”
一邊說著,主席又往口中灌了一大口啤酒,冰火兩重天的刺激讓他長長撥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鬆弛下來,連日談判帶來的緊繃感似乎被這簡單的辛辣和冰涼沖淡了些。
“手術檯上餓得前胸貼後背,下了臺反而沒胃口。就想著找個人坐坐,聽聽人聲兒。”衛辭書剝開一個滷蛋,蛋白在燈光下泛著醬色油光,“一個人回去,對著四面牆,沒意思。您這兒燈亮著,我就厚著臉皮來了。”
“來得好。”李潤石也拿起一個滷蛋,在桌沿上磕了磕,“我這把老骨頭,熬慣了。你不一樣,年輕,該睡就睡。不過有個人說說話,總比對著地圖和報告強。”
“是吧!”衛辭書像是找到了知音,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又拿起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裡,“當年老馬說,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當時看不明白,現在是真的很有體會。”
“那讓你找個堂客,你還不肯。咱們根據地那麼多女同志,多少託人打聽你條件的,你這個小鬼倒好。”
“不聽不聽不聽不聽……”
“小鬼。”
“老頭子。”
“哈哈哈哈哈。”在這一番對話過後,一老一小兩個酒友對視一眼,隨即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等到笑聲逐漸平息,李潤石指了指衛辭書拿過來的那兩盒煙,“小鬼,你這又是什麼稀罕物件?”
“好煙!跟主席你們平時抽的香菸不一樣,這個品種有爆珠。”衛辭書拆開一包大觀園,抽出一支遞給李潤石,自己也叼上一支,用那個後世帶來的防風打火機“吧嗒”地一聲給兩人點上。
李潤石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品味著:“嗯……確實清爽,不嗆嗓子。你小子,倒是會享受。不過,”
想到了什麼的李潤石話鋒一轉,隨即帶著些許的促狹對衛辭書笑道,“拿工資買這些,澤民同志沒念叨你?他那賬本可是錙銖必較。”
“念!怎麼不念?”衛辭書苦著臉,拿起一粒花生米精準地丟進嘴裡,“每次去報銷,毛二爺那眼神,跟看敗家子似的。可我就這點愛好了,累死累活,總得犒勞下自己吧?再說了,”說到這裡的衛辭書壓低聲音,帶著狡黠的笑容向李潤石開口,“我這不是也想著,好東西得讓主席也嚐嚐嘛!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李潤石被他逗笑了,指著衛辭書:“滑頭!拿我當擋箭牌是吧?”
“不過這話我愛聽。來,為了你這點‘私心’,幹一口。”說完這句話,李潤石拿起新開的一瓶科羅娜跟衛辭書碰了一下。
兩人瓶身相碰,各自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帶著微微的苦澀滑入喉嚨,驅散了些許熬夜的疲憊和深重的思慮。辦公室裡一時只剩下咀嚼聲、啜飲聲和菸草燃燒的細微聲響。
一時間,這種休閒的氛圍與外面沉寂的環境形成奇異而安心的和諧。
“說起來,”衛辭書又剝了顆花生,閒聊般地開口,“主席,您說這西安城裡的館子,現在都是啥樣啊?我這嘴裡,老惦記著青島的海鮮,蛤蜊、海蠣子,清水一煮,那叫一個鮮!不知道現在西安有沒有賣這個的?周副主席在那邊,不知道有沒有口福嚐嚐。”
李潤石吐出一口煙,眼神似乎飄遠了一瞬:“西安……九朝古都,好吃的肯定不少。羊肉泡饃、葫蘆頭、臊子面……都是好東西。海鮮嘛,離海遠,估計難。伍豪同志啊,他現在心思可不在吃上。那談判桌上,怕是比咱們這窯洞還熬人。”
說到這裡,李潤石呵呵一笑,隨即語氣中帶著懷念對衛辭書開口講道,“要說鮮,還是我們湖南的剁椒魚頭,那才叫夠味!用自家罈子醃的紅辣椒,配上胖頭魚……吃一頓渾身舒坦……”
“剁椒魚頭!”聽到李潤石的這句話,坐在他對面的衛辭書眼睛一亮,“這個我會做啊!等啥時候咱們條件再好點,我給主席露一手!保證讓您吃出家鄉味!”
“哦?你還會這個?”李潤石聽完了衛辭書的回答後來了興趣,“你這小鬼,又是大夫,又是管倉庫,還懂修機器,現在連我們湖南菜都會做?本事不小嘛!哪天得空,還真得試試你的手藝。不過你小子,可別把自己累壞了,中央的首長們都很關心你。”
“嗨,後世的年輕人,不說別的,就是能抗!”衛辭書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又開了一瓶啤酒,“主席,您說這啤酒,要是咱們邊區自己也能釀,該多好?用陝北的好麥子……”
“想得美!”李潤石失笑,“這又是機器又是配方的,還不如多想想怎麼把咱們的小化肥廠弄穩當,讓麥子多打點糧食實在。不過……”說到這裡的李潤石拿起手中的科羅娜又端詳了一下,“這東西夏天喝,確實解暑。等將來咱們真站穩了腳跟,工業起來了,搞它一個啤酒廠,也不是不行。到時候就叫……保安一廠!”
“我看行!”衛辭書樂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紅色麥浪’!紅色新麥浪,敢為時代釀!”一邊說著,衛辭書一邊學著後世廣告詞的腔調,逗得李潤石哈哈大笑。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從吃的喝的,扯到衛辭書後世見過的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聽得李潤石時而驚奇,時而沉思,時而開懷大笑。他們默契地避開了前線、談判、物資、生產這些沉甸甸的話題,只在這深夜裡,就著簡單的酒菜和香菸,分享著一點屬於普通人的、鬆弛的煙火氣。
酒喝得差不多了,桌上的滷味花生也見了底。衛辭書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嗝,靠在椅背上,感覺連日來的緊繃和孤獨感消散了大半。他看著對面同樣面帶倦色卻眼神溫和的李潤石,心裡踏實了許多。
“行了,小鬼,”李潤石把最後一個菸蒂摁滅,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對著衛辭書開口說道,“天快亮了,我這把老骨頭還得再撐一會兒。你這慰問品不錯,精神頭回來不少。趕緊回去眯一覺,白天還有得忙。”
說完了這句話,李潤石拍了拍衛辭書的肩膀,“下次饞了,直接來。我這兒別的沒有,熱水管夠,桌子也夠大。”
衛辭書也站起來,麻利地把空罐子和油紙收拾進布兜:“得令!主席您也悠著點,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下次我給您帶點別的稀罕東西嚐嚐!”
起身對著李潤石敬了一個軍禮,衛辭書隨即咧嘴一笑,拎著布兜,腳步輕快地走出了窯洞。
李潤石站在門口,看著衛辭書牽著馬的身影融入將褪未褪的夜色裡,直到馬蹄聲遠去。他深深吸了一口凌晨清冽的空氣,轉身回到桌旁,重新拿起鉛筆時,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些許。窗外,東方的天際,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已隱隱顯露。
第一一七章 挽救少帥,餘波暫熄
金家巷張公館的書房內,壁爐的柴火泛著暗紅的光澤。周恩來推開虛掩的門,張學良正獨自站在窗前,背影繃得筆直,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桌上放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和平協定綱要》,一瓶喝了一半的高度數威士忌酒放在檔案的旁邊。
“漢卿將軍。”推門而入後的周伍豪輕輕出聲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聽到周伍豪的聲音,張學良猛地轉身,只見他用充滿血絲的雙眼直視著自己敬佩的中共領導人,但隨即帶著極為偏執的聲音開口說道:“周先生!你不必勸我。委員長已經答應和平解決兵諫,八項主張有了著落,我張學良敢作敢當!送他回南京,當面向天下人謝罪,是我該擔的責任!東北軍的臉面,不能在我這裡丟出去!”
周恩來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第一時間出聲反駁,只是站在書房的門口,語氣平穩地開口問道:“漢卿,你送蔣介石回南京,然後呢?”
“然後?”張學良被周伍豪問的一愣,隨即梗著脖子回答,“該殺該剮,我認!”
“你認了,東北軍數十萬將士認不認?”周恩來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地看著張學良有些些躲閃的神情,“王以哲部與楊虎城衛隊械鬥的餘波未平,南京的離間電報、特務的恐嚇信,你比我更清楚。你前腳離開西安,後腳就有人敢說,是少帥覺得自己發動兵諫不對,親自去南京讓委員長從重發落!你不在,誰能壓住東北軍中元老派和少壯派的派系鬥爭?靠于學忠嗎,這樣的事情他擔不起。何應欽、戴笠伸到的手誰有能力處理?汪兆銘的折中方案裡,有半句保證過東北軍不被肢解吞併的條款嗎?”
聽完周伍豪的發言,張學良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一雙拳頭被他捏得咯咯作響,但卻無法出聲反駁。
周恩來語速加快,開始從利害角度為張學良分析當前的情況:“蔣介石回到南京,第一件事是什麼?是坐穩他的位置。要坐穩,就要立威。你是兵諫的主郑钌偷剿牡犊谙拢悴滤麜粫胚^這個震懾群雄、收攏兵權的天賜良機?就算他不殺你,但軍法審判、長期幽禁,足以讓東北軍群龍無首。屆時,南京一道整編令下,十萬人分散瓦解,大帥和你的半生心血頃刻化為烏有,我們的西北聯合政府樹倒猢猻散!漢卿現在是東北軍戰士們的性命和全國的抗日大局重要,還是你為了心裡的牛角尖去給常凱申立威重要,這筆帳,我建議你好好地算一算!”
“我……”張學良臉色煞色白,額頭滲出冷汗,周伍豪描繪的場景像冰水澆頭,瞬間沖垮了他以死謝罪的衝動情緒。
此時的張學良想起王以哲憂心忡忡的密報,想起何柱國控制鐵路時,其他部下那些複雜的眼神。
“留在西安,漢卿!”周恩來加重了語氣對張學良開口勸說道,“你是東北軍的領袖!只有你坐鎮,東北軍才能成一塊鐵板,成為談判成果最有力的保障,成為日後抗日戰場上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只有這樣,蔣介石回到南京,面對手握重兵、穩守西北的你,才不敢輕易撕毀協議。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漢卿你留在西安,就是對蔣先生最大的制約,是對和平和抗日大計最大的負責!這才是男人真正的擔當!”
一邊說著,周伍豪一邊走到地圖前,抬手指向潼關以東:“漢卿,現在何應欽的部隊並未真正解除戰備。胡宗南、桂永清只是暫時後撤待命。你一旦離陝,東北軍群龍無首,內部若有變數,或南京方面再生事端,前線對峙的紅軍與中央軍擦槍走火的風險陡增。協議可能瞬間崩解,屆時局面將不可收拾。你冒天下大不韙做出的兵諫,也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張學良沉默著,他仔細思考著周伍豪話語的合理性。突然間,蔣介石臨行前複雜的眼神在張學良的腦中閃過,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也夾雜著刻骨銘心的怨恨。
對著不說話的張學良,周恩來繼續開口說道:“協議賦予東北軍的駐地仍在陝甘。這是你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制衡南京、確保協議執行的關鍵力量。你坐鎮西安,手握兵權,南京投鼠忌器,何應欽之流才不敢輕舉妄動。你若親送,形同自解兵權,將自己與東北軍置於砧板之上。到那時候,東北軍的戰士們都被派到戰場上當炮灰,你能有什麼辦法?那些戰士們心裡還在等著你帶領他們打回東北老家!”
“可……”
“蔣介石的安全,由宋子文部長、端納顧問及我方共同保障,萬無一失。你留在西安,穩住東北軍,震懾心懷叵測者,就是對新協議的最大維護,也是對蔣先生順利返京、國內和平的真正負責。民國百姓和東北軍,都需要他們的六帥留在這裡。”
書房內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張學良的目光在地圖上西安城的位置停留了一會,隨即又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南京的陰帧|北軍的未來、西安的危局、延安的忠告,在他心中不停地激烈碰撞。周恩來沒有說出的潛臺詞他完全明白——失去了軍隊和地盤的張學良,在南京將一文不值,甚至性命堪憂。
良久,張學良深吸一口氣,抬眼看著周恩來,聲音低沉卻帶著決斷的語氣開口:“周先生,漢卿明白了。委員長返京事宜,就有勞周先生和子文兄了。東北軍,離不開西安。”
“我張學良,就和東北軍的弟兄們待在一起,哪也不去。”
金家巷的談判塵埃落定,一份墨跡未乾的《和平協定綱要》終於擺上了桌面。
經過一夜象徵性的歡送酒會,蔣介石在宋子文、端納及周恩來派遣的護衛小組陪同下,登上了返回南京的專機。
第二日下午
飛機降落在南京明故宮機場,艙門開啟,鎂光燈瞬間亮成一片。
蔣介石身著熨帖的將官呢大衣,臉色略顯蒼白卻步伐沉穩,在宋美齡的攙扶下走下舷梯。此時的蔣介石刻意挺直脊背,對著蜂擁而上的中外記者微微頷首,臉龐上恰到好處的顯露出劫後餘生的疲憊與寧折不彎的堅毅神情。
當日夜,國民政府大禮堂。
巨大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下,蔣介石站在麥克風前。臺下座無虛席,軍政要員、社會賢達、各國使節以及黑壓壓的記者群屏息凝神。
“諸位同志,諸位同胞!”蔣介石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會場,帶著一絲的非常明顯沙啞,卻異常清晰有力,“西安半月,中正身陷囹圗,然心繫國事,未嘗一日稍懈!張楊二將,年輕氣盛,受宵小矇蔽,行此悖逆之舉。幸賴中樞諸公臨危不亂,全國同胞同仇敵愾,尤其中共代表深明大義,力促和平解決,終使此滔天風波得以平息。”
說到這裡,蔣介石略作停頓,目光掃過全場,加重了語氣:“中正此身,繫於國家民族,個人安危何足道哉。然此事件,昭示我中華已至存亡絕續之秋。日寇亡我之心不死,華北綏東,烽煙已起。值此危難,任何內部紛爭皆為親者痛、仇者快。中正蒙難之時,所思所想,唯抗日救國四字。此乃全體國民之最高意志,亦為國民政府唯一之出路!”
一邊說著,蔣介石一邊猛地揚起手臂,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不容置疑的權威:“自即日起,國民政府之中心任務,即為動員一切力量,準備對日全面抗戰!凡我黨國同志,務須精請F結,捐棄前嫌,共赴國難。任何破壞統一、阻撓抗日之言行,皆為民族罪人,必遭國法嚴懲,全黨共討之,全民共誅之!”
“好!!!”
“委員長深明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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