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41章

作者:半江瑟瑟

  在眾人圍著裝置打轉的時候,毛澤民走到走衛辭書身邊低聲開口:“小鬼,工業部原先的‘五小工業’攤子太小,跟不上形勢了。我和伍豪同志、主席商量過,改組方案初步定了。就按你之前建議的思路來,化零為整,專業對口。改組後的工業部,下設機械局、化工局、動力局、材料局和地質礦冶局。機械局負責所有機床裝置維護、零配件生產和仿製;化工局主抓酸、鹼、火藥、化肥這條線;動力局管發電廠建設和維護,還有油料;材料局負責橡膠、塑膠、絕緣材料這些新型材料試製;地質礦冶局則要跑出去找礦,特別是鐵和煤。我是總負責人,你是副總負責人,技術問題由對口專家牽頭解決。”

  “好!”衛辭書用力一點頭,顯然這方案已在他心裡反覆推敲過,此時的他同樣低聲回應,“先搭起來架子。至於具體人選,咱們結合專家們的專長和意願,爭取這兩天就定下來。各局的啟動物資清單,我拿到後儘快協調到位……”

  聽完衛辭書的話,毛澤民點點頭,隨即轉頭看向馮子謙,“馮先生,這套硝酸裝置就是化工局的首要攻堅任務。原料、配套的耐酸管道、閥門,還有防護用具,缺什麼,直接報到部裡或者找衛辭書同志直接申請。”

  馮子謙連連點頭,眼神裡充滿了躍躍欲試的光芒:“請毛部長放心!只要物資到位,人員配齊,我們立刻組織除錯,爭取早日出酸!”

  這時,衛辭書從隨身攜帶的厚帆布挎包裡,抽出幾本裝訂整齊、封面印著“延長油田地質概況與初期開發技術要點(內部資料)”的冊子,遞到毛澤民手中。冊子紙張挺括,印刷清晰,裡面的內容則是繁多的圖表和密密麻麻的資料。

  “澤民首長,延長那邊,該動起來了。”衛辭書的聲音壓低了些,只有身邊幾人能聽清,“這是整理好的技術資料。鑽機、套管、抽油泵、還有小型裂化煉油釜的關鍵裝置,已經透過特殊渠道叩盅娱L附近預設的秘密轉唿c,隨時可以啟用。資料裡詳細列明瞭裝置清單、操作要點和安全規程。需要咱們的地質礦冶局和動力局立刻抽調精幹人手組成油田開發處,然後儘快進駐延長,實地踏勘,選定井位。”

  毛澤民接過冊子,粗糙的手指迅速翻動了幾頁,目光在複雜的地層剖面圖和裝置參數列上快速掃過,神情鄭重而專注。

  片刻之後,毛澤明默不作聲合上冊子,緊緊地拿在手中,“好!資料我連夜看。油田開發處的人選,我親自來挑。延長那邊的掩護和保衛工作,我去找鄧發局長協調。石油就是生命,這條命脈,必須攥在咱們自己手裡!”

  一個年輕的學生,看著眼前嶄新得不像話的“二手”裝置,又看看衛辭書那個裝滿技術手冊的挎包,終於忍不住,帶著濃重江浙口音問道:“衛同志,毛部長,這些機器……看著比上海租界裡洋行最新的貨也不差,還有延長那些裝置……咱們蘇區封鎖這麼嚴,到底是怎麼哌M來的呀?”

  窯洞裡瞬間安靜了一下。馮子謙和其他幾位專家也投來探究的目光。

  毛澤民眉頭微皺,正要開口,衛辭書已自然地接過話頭,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神秘與理所當然的神情:“小同志問得好。能弄到這些,靠的是千千萬萬心向光明的愛國志士。有海外華僑省吃儉用捐資購買,有同情我們事業的外國朋友暗中協助轉撸袩o數戰鬥在隱秘戰線的同志,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一箱一箱、一件一件,像螞蟻搬家一樣,穿過重重封鎖線送進來的。可以說,這些裝置上面的每一顆螺絲釘,都沾染著同志們的血汗。”

  說到這裡的衛辭書先是停下來,看了眾人一眼,隨即語氣嚴肅地開口,“但具體渠道是最高機密,知道的人越少,這條線就越安全,就能為我們蘇區送來更多急需的物資。所以,不該問的,大家就不要問。把眼前這些機器開動起來,造出東西建設蘇區,支援前線,就是對革命事業最好的幫助!”

  年輕學生被這席話震住了,臉上露出恍然和充滿敬佩的神情,他用力點了點頭:“明白了,衛同志!我一定守口如瓶,好好跟著教授建設蘇區!”

  夜幕低垂,白日裡的喧鬧沉澱下來。毛澤民窯洞裡的電燈卻亮得格外久。電燈的亮度被調成了二檔,明亮的光線穩穩地撐開一小片光明,映照著桌上攤開的大幅陝甘寧邊區地圖和那本《延長油田地質概況與初期開發技術要點》。

  護眼燈下,他反覆研讀著衛辭書提供的《延長油田地質概況與初期開發技術要點》。冊子裡詳盡的構造圖、油層資料、鑽井工藝描述,甚至小型煉油裝置的操作規範,都遠超他以往接觸的任何資料。毛澤民一邊看,一邊在邊區地圖上反覆比劃著延長縣的位置,用紅藍鉛筆圈出資料中建議的潛在井區。

  毛澤民窯洞的燈光幾乎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工業部改組後的首次核心會議在更大的窯洞召開。毛澤民開門見山,將油田開發列為當前動力局和地質礦冶局的頭號任務。

  “同志們,時間緊迫。”毛澤民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前線部隊在換裝,機器要開動,都離不開石油。延長有油,這點已經由地質資料和歷史零星開採記錄雙重確認。現在,我們手上有了更精確的開採技術和關鍵裝置。我們的任務很簡單,就是儘快把油弄出來,為蘇區煉出能用的油料!”

  說完這句話,毛澤民宣佈成立“延長油田開發處”,處長由動力局局長兼任,副處長從地質礦冶局抽調一名經驗豐富的地質員擔任。核心成員包括三名懂機械的工程師(兩人來自新到的專家團)、五名經過汽車團培訓、熟悉柴油機的紅軍戰士,以及十名政治可靠、身強力壯的工人。

  “衛辭書同志,”任命完人選的毛澤民轉向牢衛,“你負責協調開發處所需的全部物資和技術支援。按資料清單,第一批鑽機、套管、抽油泵和小型煉油釜必須儘快到位。”

  “明白。”衛辭書點頭,從挎包裡拿出一份更詳細的物資清單和咻斢媱澅恚把b置已按計劃分拆包裝,標記為礦山機械部件和化工實驗裝置。咻旉犛杀Pl局鄧發同志的人全程押撸秩弑本秘密通道,預計七日內抵達延長預設的隱蔽接收點。隨行的還有操作手冊和安全規程的簡化版油印本。”

  “好。”毛澤民看向新任命的油田開發處處長和副處長,“老時老錢,你們的人今天下午就出發,輕裝簡從,先去接收點熟悉環境,等待裝置。到了地方,第一要務是隱蔽和安全保衛,選址、平整場地、搭建工棚,都要快,更要隱蔽!具體的鑽井位置,等你們結合資料實地勘探後,再最後敲定。有困難,用電臺直接報告。”

  和毛澤民部長的工作交流沒有豪言壯語,只有清晰的指令和明確的責任。

  “明白!”

  會議很快結束,相關人員立刻分頭行動。

  幾天後,延長縣一處偏僻荒涼的山溝裡。幾頂不起眼的帆布帳篷散落在背風處,外圍有便衣戰士持槍警戒。空地上,堆放著大量用油布和草繩捆紮嚴實的木箱、鐵桶等雜物。

  油田開發處的副處長,從天津遠道而來地質員,正帶著兩名工程師和一個測繪班的戰士,對照著衛辭書提供的地質圖和實地勘察結果,緊張地討論著。

  “資料上標明的這個背斜構造很清晰,”地質員指著圖上一條用紅鉛筆加粗的等高線,“從實地看,山形走向也吻合。地表有油苗滲出,和記錄一致。我建議第一口井就定在坡頂這裡。”

  一邊說著,地質員用木棍在地上畫了個圈。

  “坡度有點陡,裝置搬吆桶惭b會費力。”聽到地質員的話,他旁邊的工程師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但土質還算硬實,基礎應該能打牢。關鍵是離水源不遠,取水方便。”

  “那就定在這裡!”副處長做了決定,“讓測繪班立刻標記出來,咱們明天就開始平整井場!機械組的同志抓緊時間清點裝置,按說明書分類,準備組裝鑽機!”

  木箱被撬開,露出裡面嶄新得驚人的鋼鐵部件:沉重的頓鑽鑽頭、長長的無縫鋼管套管、結構精巧的抽油泵……雖然銘牌已被刻意磨去或覆蓋,但那精密的加工痕跡和材質,讓在場的工程師和工人們都暗暗心驚。

  “這……真是海外愛國志士弄來的?這工藝……”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忍不住低聲感嘆,“了不得……”

  旁邊一位汽車團出身的戰士正埋頭對照油印手冊清點螺栓,頭也不抬地打斷他:“別瞎琢磨!衛副院長不是說了?不該問的別問,趕緊幹活。早一天出油,前線的鐵騾子就早一天跑起來。”

  工程師立刻噤聲,用力點了點頭,把疑惑壓回心底,和工人們一起投入到緊張的裝置清點和組裝工作中。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和低沉的號子聲,在寂靜的山溝裡響起。

  鑽井作業異常艱苦。笨重的頓鑽鑽機在人力驅動下,一下下沉重地撞擊著大地,發出沉悶的轟鳴。泥漿池需要不斷調配,沉重的套管需要人力一寸寸下入。工棚裡,那臺小型裂化煉油釜的部件也正在緊張組裝除錯,工程師們對著圖紙,一點一點地拼湊、校準。

  衛辭書提供的資料幾乎成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每當遇到卡鑽、井壁不穩或裝置操作疑難,開發處的技術骨幹們就圍在日光燈下,反覆研讀那幾本油印的手冊,也按照資料裡對延長地區常見地質問題如湆铀疂B入、頁岩剝落的預見和處理方案,化解了多次危機。

  半個月後的一天深夜,簡陋的井架下。鑽頭終於鑽穿了目標油層。一股粘稠、黑亮、帶著特殊氣味的液體,在井下壓力的作用下,猛地從套管口噴湧而出,濺了守在旁邊的工人一身。

  “油!出油了!”短暫的寂靜後,狂喜的呼喊劃破了夜空。

  訊息透過秘密電臺,第一時間傳回保安工業部。

  毛澤民捏著譯電員送來的薄紙,上面只有簡單的幾個字:“一號井見油,初步測算日產可達五桶。煉釜已點火除錯。”

  給自己點上一支香菸,毛澤民深深吸了一口,隨即長長舒了一口氣,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

  與此同時,延長縣的山溝裡,那股噴湧而出的黑油,帶來的狂喜很快被繁重緊迫的任務取代。

  “初步自噴壓力估計在5個大氣壓左右,”副處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汙,思路明確地開口道,他蹲在噴湧的油流旁,對著油印手冊快速計算,“資料上說的湆佑筒刈試娖诙蹋瑝毫陆担米ゾo安裝抽油泵!”

  副處長不光嘴上說,手上也同時指向旁邊早已清點好的裝置部件,“機械組,立刻組裝磕頭機!基礎坑按圖紙位置,現在開挖!”

  工人們抄起鐵鍬鎬頭走向預定位置,工程師們則圍攏在抽油泵部件旁,對照著衛辭書提供的《小型抽油泵組裝與除錯手冊》,開始爭分奪秒地組裝那臺結構複雜的“磕頭機”。

  裝置組裝過程充滿了挑戰。雖然手冊詳盡,但面對實物,一些配合公差、管路連線、密封墊的安裝問題,仍然需要反覆除錯才能解決。

  “機械好!”負責機械的工程師喊道,“需要蒸汽機或柴油機驅動!動力局的同志在哪?”

  “在這裡!”動力局派來的技術員指著不遠處正在除錯的一臺小型臥式蒸汽鍋爐和配套蒸汽機,“鍋爐剛點起來,壓力還在上升!管路連線馬上就好!”

  蒸汽管道需要現場切割、法蘭連線、石棉墊密封,相應的技術人員緊接著又是一陣忙碌。現場的空氣中瀰漫著煤煙、蒸汽和原油的混合味道。

  就在抽油機組裝除錯的同時,煉油組那邊的進度同樣緊張。

  小型裂化煉油釜的部件更多、更復雜,對法蘭密封和壓力控制要求極高。負責的工程師蘭釋才眉頭緊鎖,指揮著工人嚴格按照手冊步驟安裝閥門、壓力錶和溫度計介面。每一步安裝完畢,他都親自檢查法蘭螺栓的緊固程度和墊片位置。

  “升溫必須緩慢!”蘭釋才反覆強調手冊上的要點,對著操作蒸汽閥門的工人說,“初始階段每小時升溫不能超過20攝氏度,密切注意壓力錶讀數!資料上特別警告過,急熱會導致焊縫應力開裂甚至爆炸!”

  蘭釋才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聽到蘭釋才提示的工人們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操作著閥門,同時用眼睛死死盯著緩緩爬升的溫度計和壓力錶。

  第一口井的抽油泵終於在蒸汽機的驅動下,發出“哐當…哐當…”有節奏的聲響,沉重的驢頭開始上下襬動,透過抽油杆將地下的原油源源不斷地抽上來,流入臨時挖掘的土油池中。看著烏黑的原油穩定流入油池,現場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又投入到更緊張的煉油工作中。

  半個小時後,煉油釜的壓力和溫度終於達到了裂化反應所需的區間。蘭釋才親自操作閥門,將預熱後的原油泵入反應釜。所有人退到安全距離之外,緊張地注視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反應釜內發出沉悶的翻滾聲。終於,在出油管道末端的冷卻器出口,開始有清澈一些的液體緩緩流出,帶著刺鼻的汽油味。

  “出餾分了!”負責收集的工人激動地喊道,迅速切換接油的鐵桶。

  聽到工作人員的大喊,蘭釋才快步上前,觀察餾分顏色和氣味,又看了看溫度計讀數:“注意控制溫度!這是輕質餾分,應該是汽油組分。繼續收集,注意觀察顏色變化!”

  很快,餾分的顏色變深,氣味也開始不同。

  到了中段餾分,煤油和輕柴油開始流出。

  最後流出的則是粘稠的深色重油。

  首次試煉成功!雖然產量有限,分離精度也遠達不到現代標準,但確確實實生產出了汽油、柴油和重油這些能直接使用的燃料!

  訊息再次透過密電傳回保安工業部。毛澤民拿著譯電在通知周副主席後立刻召集衛辭書和動力局、咻斁重撠熑藖淼綍h室。

  “延長一號井穩定產油,日抽提量接近六桶。小型煉油釜首次試煉成功,產出粗汽油約半桶,粗柴油一桶餘,重油兩桶。”毛澤民語速很快,“油料有了,現在最大的瓶頸是儲撸⊥劣统靥kU,容易滲漏、揮發甚至起火。必須立刻建設正規儲油罐!”

  衛辭書立刻接話:“儲油罐預製鋼板和鉚接材料已經準備好了,上面貼的標籤是大型水罐部件。咻旉牸纯炭梢詥⑦。圖紙和施工規範在這裡。”

  一邊說著,衛辭書一邊遞上一份新的檔案,“另外,建議同時咻斠慌鷥砂偕臉藴视屯斑^去,用於小批次轉吆拖蛴土蠋旃⿷!�

  “好!”毛澤民點頭,“咻斁郑{撥最可靠的車隊和保衛力量,立刻咚蛢τ凸薏牧虾陀屯啊恿郑x派最好的鉚工、焊工隨隊出發,指導安裝。延長那邊要搶時間,爭取在下次反圍剿之前,把儲油倉庫搭建!”

  等到所有人領命而去,毛澤民將頭轉向室內的衛辭書,神情認真地開口:“辭書,油料寶貴,損耗要降到最低。資料裡提到的防揮發、防滲漏、防火防靜電的措施,要形成簡明規程,油印下發到延長和所有儲攮h節,嚴格執行!”

  “明白!規程草案已擬好,今天就能下發。”衛辭書回應。

  保安城外,秘密裝甲教導營的訓練場。幾輛59D坦克靜靜地停在掩體裡。教導營營長撫摸著坦克表面觸感冰冷的鋼鐵裝甲,對身邊的戰士開口說道:“同志們,延長出油了,咱們的鐵騾子,很快就能喝上自家的細糧了。咱們是不是得把技術練得更精些!到時候油來了,咱們的坦克要是跑不利索,咱們的好意思要嗎!”

  “努力,努力,努力!”坦克營長的話音剛剛落下,耳邊隨即響起了戰士們鬥志昂揚的吼聲。

第八十四章 小碎步前進

  延長油田噴湧出的黑金,如同注入蘇區工業血脈的強心劑。

  油料問題初步緩解,毛澤民和衛辭書的目光立刻投向了更核心的領域——建立自給的化學工業和槍炮發射藥生產能力。

  保安工業部改組後的化工局,立刻成為了這場攻堅戰役的前沿指揮部。

  馮子謙教授幾乎住在了那套小型硝酸生產裝置旁。裝置雖然二手卻十分精良,銘牌上人工做舊的俄文標記成為“海外渠道”的合理佐證。馮子謙帶領著化工局的技術骨幹和挑選出的機靈學生,嚴格按照衛辭書提供的技術手冊,日夜除錯。

  “耐酸磚的襯砌必須嚴絲合縫,接縫用耐酸膠泥填滿,一絲縫隙都不能有!”馮子謙的聲音在臨時搭建的酸廠工棚裡迴盪。

  一邊說著,馮子謙一邊指著反應釜內壁,對負責砌築的工人反覆強調相應的安全事項。手冊上關於強酸腐酸蝕危險的警告,讓他不敢有絲毫大意。衛辭書協調來的鉛板、耐酸閥門和橡膠密封件被小心翼翼地安裝到位,這些都是化工局視為珍寶的“舶來品”。

  “馮教授,冷凝器的迴圈水流量不足,壓力上不去!”一個滿手油汙的技術員跑來報告。

  “查管路!看是不是新裝的鉛管有彎折或者閥門沒全開!按手冊第三章第七節排查!”馮子謙頭也不抬,正對照手冊校準一個關鍵的壓力錶。問題很快被解決,年輕的技術員對那本詳盡的手冊佩服得五體投地,更加確信是海外愛國工程師的寶貴經驗。

  首批濃硝酸成功產出那天,工棚裡氣氛凝重多過歡呼。刺鼻的氣味讓人皺眉,淡黃色的液體流入沉重的陶罐中。馮子謙親自取樣檢測濃度,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紋路。“濃度達標!通知袁翰青教授那邊,原料有了!”

  幾乎同時,在更深處一個依山開鑿、通風條件更好的巨大窯洞裡,化工局副局長袁翰青領銜的火藥研製組正面臨硝化棉生產的挑戰。這裡戒備更加森嚴,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棉絮和更刺鼻的化學藥劑氣味。

  “脫脂棉浸泡時間必須精確!稀硫酸和濃硝酸的混合比例、溫度,手冊上寫得清清楚楚,差一點都不行!”袁翰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他戴著簡陋的護目鏡和厚帆布手套,親自監督著關鍵步驟。學生們屏息操作,將經過嚴格處理的棉纖維浸入巨大的耐酸瓷缸中,冰冷的酸液冒著淡淡的白霧。

  “教授,安定處理用的碳酸鈉溶液濃度,手冊上建議是1.5%,但我們現有的純鹼……”一個學生拿著檢測報告,面露難色。

  “那就反覆試驗!”袁翰青不假思索地開口回答,“取小樣,用不同濃度處理,測試其燃燒速度和穩定性!記錄好每一個資料!我們要的不是能響的火藥,而是要穩定、可靠、不會在炮膛裡自燃或者提前爆炸的火藥!這關係到戰士們的生命!”

  試驗檯上,燒杯、溫度計、天平和精密的燃速測試裝置擺滿了一桌,記錄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資料。

  當第一批合格的硝化棉——一種看似普通、乾燥後略顯淡黃的纖維團被生產出來時,袁翰青只是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點,隨即在特定條件下點燃,觀察它燃燒的火焰和殘留物。

  在分批片刻之後,這位以嚴苛出名的教授終於滿意地點點頭,對身邊的助手安排道:“儲存這份樣品的生產資料。然後按手冊上的雙基藥配方小規模試製。注意混合碾壓的均勻度和溫度的準確控制。”

  “是,教授。”

  在另一邊的機械局窯洞裡則是另一番景象。

  車床、銑床、鑽床的轟鳴聲此起彼伏,金屬切削的尖銳聲響和冷卻液的獨特氣味充斥著窯洞內的空間。這裡承擔著更直接的任務:利用已有的機床裝置和衛辭書提供的海外圖紙,仿製並量產五六半步槍使用的7.62mm半威力子彈,並嘗試為迫擊炮生產鑄鐵彈體。

  “張師傅,你看這個彈殼衝壓模具,按圖紙加工出來,毛刺還是太大,退殼的時候容易卡住。”一個年輕的機械技工拿著一個剛衝壓出來的黃銅彈殼半成品,眉頭緊鎖。

  被稱為張師傅的技工,是原漢陽兵工廠的老工人,聽到年輕技工的他想了想,然後湊到車床的燈下,用遊標卡尺仔細測量著模具的尺寸,又對比著衛辭書提供的標註著“德國原廠標準”字樣精密圖紙。

  “圖紙要求內徑公差是正負0.02毫米,我們這臺老爺車床,主軸有點晃悠了,幹到正負0.05就頂天了。”張師傅嘆了口氣,“得想辦法修主軸軸承,或者……用手工慢慢研磨修正模具內壁。精度不夠,子彈就打不準,甚至可能炸膛!”

  另一個角落,幾個工人正圍著一個小型化鐵爐和幾臺手動壓力機,嘗試鑄造60mm迫擊炮彈的鑄鐵彈體。

  “砂型強度不夠,一澆鐵水就沖塌了!”負責鑄造的班長看到結果後,抹著汗衝遠方的工友喊了一句。

  “按手冊上說的,黏土和砂子的配比再調!加點細煤粉試試看透氣性!烘烤砂型的火候和時間必須嚴格按手冊來!”機械局的技術員大聲回應,手裡也拿著一本翻得卷邊的《小型鑄工手冊》。鑄造是門經驗活,手冊提供了基礎,但解決實際問題仍需反覆摸索和實踐積累。

  毛澤民和衛辭書頻繁地穿梭於這幾個核心工區。毛澤民關注的是原料輸入和成品輸出:“馮教授,硫酸的產量要再提!袁教授那邊等米下鍋!還有,硫磺和硝石的採購渠道暫時不會太多,東北軍那邊最近有事情被纏上了。”

  衛辭書則更像一個流動的技術支援庫和物資協調員:“張師傅,軸承的問題我記下了,我想辦法找替代品或者精度更高的備用件。鑄造班需要的特種砂,清單給我,我去協調。袁教授,您要的裝置……我想辦法找個簡易的替代裝置。”

  幾天後,第一批採用自制硝化棉發射藥的7.62mm子彈和數十枚60mm迫擊炮彈,終於走下簡陋的生產線,被小心翼翼地裝進貼有“兵器工業局驗訖”標籤的木箱。

  沒有盛大的儀式,林育蓉在保衛嚴密的倉庫裡,拿起一枚黃澄澄的子彈仔細端詳,又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迫擊炮彈。

  “好!能造出真傢伙,就是大本事!”林育蓉的聲音透露著興奮的情緒,“立刻安排靶場實彈測試!用我們自己的槍,自己的炮!測試資料要詳實,安全規程要卡死!”

  這些帶著蘇區烙印的彈藥,其可靠性和威力將直接關係到前線戰士的生命和戰鬥的勝負。保安的群山深處,一套雖然原始、卻五臟俱全且日益堅韌的軍工脊樑,正在硝煙與機油的氣味中,悄然成型。

  但是,正在總體局面一片大好的時候,負責戰鬥機研究的金希吾教授卻找到了衛辭書。

  快步來到金希吾教授的實驗車間,衛辭書聽到了最不願意面對的一句話,殲五的研究出了問題。

  窯洞深處,金希吾教授的臨時工作間瀰漫著濃重的機油味和未散盡的焊錫煙氣。

  一盞由柴油發電機供電高瓦數白熾燈將堆滿圖紙、零件和複雜工具的工作室照得通亮,卻也將金希吾緊鎖的眉頭和眼中的疲憊映照的一清二楚。

  衛辭書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辭書同志,你來了。”金希吾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推了推鼻樑上馬上要滑落的眼鏡,沒有寒暄,直接指向攤開在桌上最大的一張設計圖——那是殲五的機體結構簡圖,上面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疑問和叉號。“情況……比預想的艱難很多。”

  衛辭書走到桌邊,目光掃過那些讓人頭大的標記,撓了撓頭開口問道:希吾教授,具體卡在哪些環節?”

  聽到衛辭書的問話,金希吾深吸一口氣,隨即指著圖紙的核心部分回答道:“首先是發動機。這款飛機噴氣引擎的設計……十分精妙,但也極其複雜。高溫渦輪葉片需要的耐熱合金,我們目前連冶煉的基礎都沒有。別說合金配方,就是能承受上千度高溫的冶煉爐,這種裝置當前在根據地也十分有限。小型鍊鋼廠那邊的產品質量我測試過。強度、精度、耐熱性都差得太遠,強行仿製只會導致發動機拉缸。”

  一邊說著,金希吾一邊拿起一小塊粗糙的鋼鐵樣品,又指了指圖紙上精密複雜的渦輪葉片結構,一股巨大的差距瞬間展現出來。

  “其次是材料。機體蒙皮需要高強度的鋁合金,我們目前只能小規模試製一些低強度的鋁材,產量和效能都遠遠達不到要求。還有座艙蓋,需要高強度的有機玻璃,我們現在連合格的平板玻璃都造不好。至於航電系統和無線電導航,這些更是連影子都沒有,超出了我們當前整個工業體系的認知範圍。”

  將上面的問題一籮筐的說了出來,金希吾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圖紙上,語氣沉重而務實:“辭書同志,我帶著團隊研究了快一個月,查閱了你提供的所有相關手冊,得到的結論是,以蘇區現有的工業基礎,包括我們能獲得的海外援助的裝置和技術水平,在未來一年,甚至三年內,都不具備完整仿製這種噴氣式戰鬥機的可能性。這不是態度問題,是實實在在的技術鴻溝,當前我們的根據地根本跨越不了。”

  窯洞裡一片沉默,只有柴油發電機隱約傳來的嗡鳴。

  衛辭書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意外。金希吾說的是事實。米格-17所代表的噴氣時代,與1936年蘇區的五小工業基礎,差距猶如天塹。青島空間的裝置雖多,但沒有高階工程師來驅動航空工業的核心母機和設計一系列頂尖材料的加工工藝,噴氣時代短時間內無法到來。

  “金教授,您的判斷很專業,也很務實。”衛辭書終於開口,聲音平穩鎮定,“之前的想法是我們有些好高蜻h了。那麼,在您看來,以我們現有的條件,或者說,在未來一兩年內透過努力能夠具備的條件,哪一種戰鬥機是我們最有可能仿製成功,並且能儘快形成戰鬥力的?”

  金希吾似乎早就等著這個問題。他迅速從圖紙堆的下層抽出了另一份卷宗,展開在桌上。這是一份P-51D“野馬”戰鬥機的結構圖和效能參數列,圖紙同樣來自衛辭書的海外渠道,但顯然比米格-17的圖紙簡單一些。

  “殲1(P-51D)。”金希吾的語速加快,眼中燃起一絲技術工作者的光芒,“這款飛機使用的是技術成熟的活塞式發動機,雖然馬力強大,但其基本原理、材料要求,主要是鑄鐵、鍛鋼、鋁合金……都在我們當前技術能力可以努力觸及的範圍內。這款飛機的引擎資料很高,即使我們初期無法完全仿製出同等效能的引擎,但退而求其次,我們可以考慮使用或仿製效能稍遜但更成熟可靠的發動機型號,比如蘇制M-62或美製R-1830‘雙黃蜂’的相關型號,這些發動機的技術圖紙和實物,透過海外渠道或許更有希望獲得。”

  講到了自己的專業部分,金希吾決定把一些東西講的更明白一些。對著衛辭書,這位北平來的教授伸手指著圖紙的關鍵部位開口說道:“殲一戰鬥機的機體結構大量採用木質層壓板和織物蒙皮,這對我們是個重大利好。我們有自己的木工隊伍,有膠合板廠,有紡織廠。加工木製翼梁、肋板和覆蓋蒙皮,比加工複雜的全金屬硬殼式機體要現實得多。材料來源相對容易解決,工藝要求也相對較低,便於我們組織大規模的批次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