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江瑟瑟
“好!”陳賡雷厲風行,“我這就去叫人!順便看看新基地那邊平整得怎麼樣了,爭取早點把這堆寶貝疙瘩搬過去,省得在這小窯洞辦公還行,人多了憋得慌。”
“那你去,我這邊先把初階任務寫出來。”
“嗯?你還不睡?”
“寫出來就睡。”
“行行行,你是醫生你說了算,我回去睡還不行嗎?”陳賡對衛辭書一時間有些無奈,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瞪了衛辭書一眼,“你小子也悠著點!別等我明天去醫院,結果你這主治醫生先把自己熬趴下了!”
“放心,我有數。”衛辭書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翻飛,螢幕的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看到衛辭書這個樣子,陳賡搖搖頭,推門走了出去,窯洞內只剩下伺服器風扇低沉悠長的嗡鳴和鍵盤敲擊的噼啪聲。
第七十章 陳賡事了
一九三六年五月八日,清晨。
紅軍醫院新建的心內科門蚤_設在新院區的一座磚瓦房裡。
此時的太陽剛剛升起,在陽光的照射下,門詢纫粫r間窗明几淨,瀰漫著消毒水和陽光曬過的被褥氣息。衛辭書穿著白大褂,正伏案整理著剛到的幾份學員體檢報告。此時的衛辭書經過補覺,眼下的黑眼圈淡了些,但眉宇間仍帶著連軸轉產生的疲憊神情。
“報告!”門口傳來一聲洪亮又帶著點刻意輕鬆的喊聲。
衛辭書抬頭,只見陳賡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荒漠迷彩作訓服,帽子拿在手裡,頭髮有些蓬亂,臉上掛著慣常的、彷彿什麼都不在乎的笑容。
“喲,衛大院長,親自坐詤龋课疫@小病小災的,還勞您大駕?”陳賡一屁股坐在宰缹γ娴哪镜噬希首釉陉愘s屁股的挪動下發出的吱嘎吱嘎的響聲。
“是衛大副院長。工作場合講話要嚴謹啊,陳賡同志。”衛辭書放下筆,將處理完畢的學員體檢報告整理好,隨即對著陳賡開口,“心臟不舒服,可不是小事。尤其是你,老陳。”
“嗐,真沒事!”陳賡擺擺手,習慣性地想拍胸口,手抬到一半,瞥見衛辭書嚴肅的眼神,又訕訕地放了下來,“能吃能睡能罵娘,身體倍兒棒。就是昨晚琢磨你那假飛機,睡得晚點,所以看起來不太精神。”
“有沒有事你說了不算,我說的也不算,機器說了算。”衛辭書站起身,從牆角的消毒櫃裡拿出聽云鳎疤赡沁厵z查床上去,上衣解開。”
“還要脫衣服?”陳賡嘟囔著,但還是聽著衛辭書的話,躺上鋪著乾淨白單子的檢查床,利索地解開了迷彩上衣的扣子,露出結實的胸膛和幾處陳舊的傷疤。
冰涼的聽云餍丶N上皮膚,陳賡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氣。衛辭書神色專注,示意他深呼吸,屏氣,再呼吸。房間裡裡一時只剩下衛辭書簡單的指令聲和聽云髟谄つw上移動的細微摩擦聲。
隨著時間的推移,衛辭書的眉頭漸漸蹙緊。他移動著聽灶^,在陳賡心前區幾個關鍵位置反覆聽裕瑫r間比常規檢查長了不少。陳賡看著他凝重的表情,臉上的嬉笑也慢慢收斂了,眼神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怎麼樣,衛總教練?我這發動機還轉得動吧?”陳賡故作輕鬆地問。
衛辭書收起聽云鳎瑳]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旁邊一個蒙著帆布的儀器旁——那是他從空間裡取出的行動式心電圖機。
“起來,坐好。”衛辭書的聲音不容置疑,“給你做個12導聯心電圖。別亂動。”
陳賡看著那帶著電極夾子和導線的古怪儀器,好奇心壓過了那點緊張:“這又是什麼洋玩意兒?比聽筒還靈?”
“心電圖,能把你的心跳畫出來看。”衛辭書一邊熟練地在陳賡手腕、腳踝和胸前貼上電極片,一邊解釋,“比聽云鞲鼫剩拖耧w機的探傷器一樣,能很好的檢測到心臟的各種問題。”
導線連線好,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描筆在緩緩移動的紙帶上開始畫出起伏的曲線。陳賡看著那跳動的線條,既感覺新奇又感覺有點莫名的忐忑。
檢查持續了十多分鐘。衛辭書全程緊盯著紙帶上的波形,不時調整一下電極位置或讓陳賡改變呼吸節奏。最後,他撕下那段記錄著陳賡心電活動的紙帶,走到窗邊的桌子旁,對著窗外的太陽光線仔細研究起來。
窯洞裡安靜得只剩下心電圖機冷卻風扇的輕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陳賡坐在那裡,看著衛辭書對著那條紙帶眉頭越鎖越緊,時不時還拿起筆在一旁寫著什麼,他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衛辭書這小子平時幽默風趣,但對待專業問題,絕對算得上認真可靠。
終於,衛辭書放下紙帶,轉過身,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嚴肅。
“老衛,到底是什麼情況,你快說呀。呀”
“不太好,但是不太好中又帶點好。”衛辭書指著心電圖紙帶上幾處異常,“你看這裡,還有這裡。ST段有壓低,T波也有些低平倒置。這說明你的心肌有缺血的表現。通俗點說,就是心臟這塊肌肉乾活有點吃力,供血不太夠。”
“剛才聽裕愕男募鈪^第一心音有點低鈍,還能聽到一點輕微的收縮期雜音。這些都印證了心電圖的發現。”
陳賡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沉默地聽著,眼神變得凝重。
“結合你被電刑的歷史,”衛辭書語氣沉重,“那玩意兒對心臟傳導系統和心肌本身的損傷是永久性的。它就像在你心臟的電路上埋下了隱患,在心肌上留下了暗傷。平時你身體底子好,硬撐著看不出來,但一勞累、一緊張,或者像咖啡、紅牛這種強刺激的東西一進來,負擔加重,這些暗傷就暴露出來了。嘴硬是沒用的,機器的詳啵_不了人!”
衛辭書直視著陳賡的眼睛,語氣斬釘截鐵:“陳賡同志,你必須正視這個問題!你現在的心臟,已經不是長征路上那個可以無限透支的‘鐵心臟’了。它帶著傷,需要休養和保護!再像以前那樣拼命熬夜、高強度工作,或者接觸刺激物,隨時可能引發更嚴重的心律失常,甚至心力衰竭!”
最後兩個字,衛辭書說得格外重。
陳賡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飛揚神采,顯出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絲後怕。他沉默了幾秒,才啞聲開口:“……這麼嚴重?沒得治了?”
“有得治,關鍵在你自己!”衛辭書立刻介面,“第一,絕對禁止一切含咖啡因的飲料,咖啡、濃茶、紅牛,一滴都不能沾!第二,立刻調整作息,保證充足睡眠,每天至少睡夠八小時!第三,工作強度必須大幅降低!航校那邊具體事務,交給選拔出來的骨幹和我。你這個司令,現階段主要職責是坐鎮指揮和把握大方向,不是事必躬親熬通宵!”
他拿起筆,在處方箋上飛快地寫著:“索性現在發現的還及時,我給你開一些藥,回去記得按照我說的劑量吃。”
一邊說著,衛辭書一邊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拿出一張處方單寫了起來:“美託洛爾,卡託普利,依那普利,達格列淨,恩格列淨,螺內酯、依普利酮,阿託伐他汀……”
寫完處方,衛辭書把它遞給陳賡,語氣不容商量:“今天開始,強制休息三天。就在醫院一邊吃藥一邊觀察體徵,然後根據這三天的監測調整你下個階段的服藥量。我已經跟總理彙報了你的情況,主席那邊我也打了招呼。這是組織的決定,也是我這個主治醫生的命令!”
陳賡接過那張薄薄的處方紙,看著上面龍飛鳳舞的字跡,苦笑了一下:“好傢伙,真把我當病號關起來了?三天……那航校那邊……”
“天塌不下來!”衛辭書沒好氣地說,“模擬器除錯有我,學員基礎理論課有剛到的幾位懂點物理的專家頂著。你不在,正好鍛鍊鍛鍊隊伍。怎麼,陳大司令還怕離了你,地球就不轉了?”
陳賡被噎了一下,隨即又有點不甘心:“那……那三天後……”
“三天後看你複查結果!”衛辭書打斷他,“如果指標好轉,可以逐步恢復輕度工作,但那些禁令一條都不能破!我會定期給你複查心電圖。老陳,”講到這裡,衛辭書的語氣緩了緩,帶上了一絲懇切,“北霸天的翅膀才剛長出來,你這個主心骨要是先折了,損失就太大了。為了革命,為了咱們的天空,你也得把身體顧好!”
陳賡看著衛辭書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和堅決,又低頭看了看那張處方,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豁達又帶著點認命的表情,只是這次少了些嬉鬧,多了份沉甸甸的責任感。
“行!聽你衛大醫生的!三天就三天!不過……”不知想到了什麼,陳賡眼珠一轉,“病房裡得給我弄點書看,航校的教材也行!還有,把你那殲五的木製模型給我搬一個過來,老子開不了真飛機,摸摸木頭機過過癮總行吧?”
衛辭書看著他這副“討價還價”的樣子,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點,嘴角也勾起一絲無奈的笑意:“行!模型給你玩,書也給你找。但記住,好好休息!要是讓我發現你在病房裡還偷偷批檔案……”
“知道知道!”陳賡擺擺手,站起身,認命地拿起處方,“我這就去辦住院手續。唉,想我陳賡一世英名,最後栽在你小子手裡……”陳賡將軍一邊嘟囔著,一邊搖頭晃腦地朝門口走去,背影依舊挺直,只是腳步似乎比來時沉重了些許。
衛辭書看著他離開,長長舒了口氣,目光再次落回那張異常的心電圖紙上。革命的道路還長,而守護這些中流砥柱的健康,不可推卸的歷史責任。
“老陳啊老陳,”目光在陳賡的處方單子上停留了幾秒,衛辭書抬起頭喃喃開口,“你去保護世界,我來保護你……”
一九三六年五月九日,上午。
紅軍醫院新建的住院部病房區,依然充斥著木料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陳賡被安排在靠裡的一間單人病房——這是衛辭書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便於觀察和“照顧”這位特殊的病人。
病房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小桌,一把椅子。陽光透過新安裝的玻璃,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陳賡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薄被,手裡捏著衛辭書讓人送來的殲五木製模型,眼神卻飄向了窗外。他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模型光滑的機翼,顯然心思早已飛回了航校那片正在塵土飛揚建設的機場。
門被輕輕推開,衛辭書端著治療盤走了進來。他掃了一眼陳賡的狀態,目光落在對方憧憬著看向窗外的臉上。
“老陳,該吃藥了。”衛辭書的聲音平靜,帶著醫生特有的不容置疑。他將托盤放在小桌上,上面放著一把藥片和一個水杯。
陳賡這才回過神,把模型小心地放在枕邊,臉上擠出慣常的、帶著點混不吝的笑容:“喲,衛大醫生親自送藥,我這待遇夠高的啊。”
伸手接過衛辭書遞來的十多粒顏色各異的藥片,陳賡看也沒看就仰頭用水送服下去,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任務。
“昨晚服藥後感覺怎麼樣?”衛辭書拿出聽云鳎疽怅愘s解開衣襟。
“能有什麼感覺?躺在這兒,渾身骨頭都癢!”陳賡配合地解開衣釦,露出胸膛,嘴上卻依舊沒停,“就跟那剛套上活^的馬駒子似的,憋得慌!你說說,老衛,航校那邊剛起步,模擬器還在除錯,學員的理論課……”
“學員的理論課有北平來的教授和幾位助教在講,進度很好。”衛辭書打斷他,冰涼的聽云餍丶N上陳賡的心前區,“模擬器的初步除錯和基礎訓練模組我已經佈置給劉順和王旭了,他們文化底子好,腦子活,帶其他學員熟悉基礎介面和儀表識別沒問題。你操心的事情,都有人在做。”
陳賡被噎了一下,感受著聽云髟谛厍耙苿樱缓脮簳r閉了嘴。衛辭書仔細聽著,又檢查了他的脈搏和呼吸頻率。
“心律比之前平穩些,但仍有早搏。”衛辭書收起聽云鳎涗浽诓v上,“心音低鈍的問題還在。陳司令,你的心臟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操心。”
“知道知道,”陳賡重新扣好衣釦,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不就是躺三天嘛!我躺!我保證不動腦子,不想工作,行了吧?我就當……當是執行一項特殊潛伏任務了,目標是這張床!”
說完了話,陳賡拍了拍身下的木板床,語氣帶著點自嘲。
衛辭書知道陳賡閒不下來的性子,光靠說教效果有限。他從帶來的帆布袋裡掏出幾本書和一疊圖紙,放在陳賡床頭:“你要的書。航校的基礎教材《航空概論》和《初級空氣動力學》,還有殲五的全套設計藍圖複本。看可以,但不許在上面批註,不許琢磨改進方案,就當是……看小說消遣。”
“然後……”猶豫了片刻,衛辭書又拿出一部mate80pro遞給陳賡, “你的個人終端,主席和總理已經批下來了。我在裡面給你傳了一些空戰的電影,剪輯的電視劇還有一些飛機的短影片。國產的,歐美的都有,書看累了就看看這些放鬆一下。”
陳賡眼睛一亮,一把接過書籍和手機,臉上一副如獲至寶的表情:“嘿,這個好!這個好!老衛,還是你懂我!”
陳賡把手機放到一邊,然後馬上躺在床上翻開書籍,手指劃過書裡那些精細的插圖,眼神瞬間專注起來,但嘴裡還是嘟囔著,“消遣消遣,就消遣一下……”
衛辭書看著他那副如飢似渴看書的樣子,無奈地搖搖頭。讓陳賡完全不想工作是不可能的,能把他按在床上,控制住工作強度,已經是目前最好的結果了。他再次強調:“按時吃藥,閉目養神,下午我再過來。”
“行行行,衛大院長慢走,不送了啊!”陳賡頭也不抬地揮揮手,注意力已經完全沉浸在殲五的藍圖上,手指無意識地描摹著發動機的輪廓。
接下來的兩天,陳賡的病房成了特殊戰場。他嚴格遵守了臥床的命令,但精神活動卻一刻不停。航校教材被他翻得捲了邊,殲五的圖紙幾乎刻進了腦子裡。衛辭書有次深夜查房,隔著窗戶就看到了陳賡被手機螢幕打光的大臉,而陳賡看著推門而入的衛辭書,則是一臉好巧啊,我們兩個居然同時起床上廁所的純潔表情。
對此而言,只要心電監測顯示沒有大的波動,血壓和心率在藥物作用下趨於平穩,衛辭書也就由他去了。每日的聽院托碾妶D複查成了例行公事。心電圖上那異常的ST段壓低和T波改變,在藥物的干預和強制休息下,有了一絲細微的好轉跡象,雖然距離正常還很遠,但至少沒有惡化。那點輕微的收縮期雜音,也似乎不那麼容易捕捉到了。
第三天上午,衛辭書帶著最新的心電圖結果走進病房。陳賡剛吃完藥,正拿著他的飛機模型對著窗外的陽光比劃,似乎在想象它飛行的姿態。
“老陳,複查結果。”衛辭書把心電圖報告遞給他,“ST段壓低有輕微改善,早搏次數減少。心率控制在目標範圍內。這是個好現象,說明藥物和休息起作用了。”
陳賡放下紙模型,接過報告仔細看了看——雖然那些複雜的波形他看不太懂,但結論性的描述和衛辭書的話讓他精神一振:“就是說,我這發動機還能修好?我可以繼續高強度工作了?”
“離修好還遠得很。”衛辭書立刻給他潑了盆冷水,“心肌的損傷是永久性的,目前的改善只是暫時的、表面的。只能說明控制住了急性風險,讓它在當前負荷下能相對平穩地工作。出院可以,但所有禁令繼續生效:禁咖啡因、絕對保證睡眠、嚴格限制工作強度。我會給你開足一個月的藥量,定期複查心電圖。航校的具體事務,尤其是熬夜盯訓練,絕對不行。你的主要任務,是活著當好你的司令,把握方向,培養骨幹,大多數一線工作,就交給我們這些小青年吧。”
陳賡聽著這一連串的“緊箍咒”,臉上剛升起的喜色又垮了下去,但他也知道衛辭書說的都是實情,容不得討價還價:“行,活著的司令就活著的司令!那……下午能出院了吧?這消毒水味兒,聞得我腦仁兒疼!”
“下午可以辦出院手續。”衛辭書點頭,“記得到我辦公室找我拿藥,順便給出院手續簽字。”
“對了,老衛,我有件事一直挺好奇。”
“你說?”
“在前兩天檢查的時候,你說結果不太好裡又帶了一點好。那個一點好,是哪裡好?我怎麼感覺全是不好。”
“昂……你說那個啊。”看著陳賡疑惑的眼神,衛辭書挑了挑眉,“就是你的心臟雖然受損嚴重,但是還沒到沒法用的地步。一開始我是做了最壞打算,尋思要是真到那種程度了,就得準備給你做換心手術了……”
“換心!?”
“啊。人工心,到時候你去哪都得背個小包,用電池給心臟供電。”
“啊啊啊啊。老衛,我不要換人工心啊。”
“看你表現吧。你好好吃藥,病情能控制住,咱就不換。”
“我一定好好吃,按時吃!對了,老衛,就我這情況,這些藥我得吃多長時間?”
“多長時間?老陳,你知道什麼叫終身服藥嗎?“
“啥?”
“別多想了,從現在開始,那五類藥,你活一天就得吃一天。”
”……。謝謝啊,老衛,你對我真好。“
“不用客氣,老陳,都是我應該做的。”
第七十一章 不安分的留蘇派
一九三六年五月十日??傍晚
最近衛辭書的日子過得還算穩定。
五月的晚風掠過黃土塬,帶著榆錢兒初熟的清香,柔柔拂過每個革命戰士的臉龐。初夏的保安,天光澄澈得如同水洗過。衛辭書推開小院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帶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微風立刻鑽了進來。他難得沒被醫院、航校或工業部那攤子事纏住,便在門口那塊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把炒花生,慢悠悠地剝著。隨著花生殼碎裂的聲音一聲聲傳入衛辭書的耳中,這個年輕人的眼睛快樂地眯了起來。小時候總覺得幸福很簡單,但到他這個年紀,能簡單下來,往往就很很幸福了。
陳賡那猴子命硬,剛出醫院就生龍活虎地扎進了航校,雖然每天只能工作八小時,但總算把他衛辭書從連軸轉裡解放了大半。航校裡那幫“北霸天”的苗子也是爭氣,從冷啟動都要搞半天到現在能穩穩當當的編隊飛行,肉眼可見的進步每個階段都在發生。南邊更是熱鬧,廣東的陳濟棠和廣西的李、白二位,一聲“反蔣”通電,把南京攪得天翻地覆。再加上自家中央和東北軍、西北軍那條隱秘而豐厚的磺胺財路……
想到這裡,衛辭書長長舒了口氣。所謂偷得浮生半日閒,再偷浮生一點錢,他現在總算是可以小小的摸會兒魚了。
衛辭書捏開一顆飽滿的花生仁,剛丟進嘴裡,一陣刻意壓低卻依舊尖銳的爭執聲就順著風飄了過來,源頭是坡下那片新平整出來的小操場,幾個機關幹部模樣的人正聚在那裡,激動的神色浮現在每個人的臉龐。
“……簡直無法理解!”一個帶著明顯南方口音、語調卻硬邦邦模仿著某種腔調的聲音拔高了,“今天紅一方面軍發新槍的樣子,大家應該都看到了。同志們看看這身裝備……放眼全國,哪個軍閥的正規軍有這配置!?結果呢?蹲在陝北這山溝溝裡,守著幾孔窯洞!這叫革命?這叫布林什維克的進攻精神?”
“就是!還有那個叫北霸天的戰鬥機大隊。”另一個聲音立刻跟上,帶著濃重的譏誚,“名字倒響亮!但是呢?到現在也沒見他們的飛機到天上飛幾個來回,倒是每個周都能從一號倉庫帶走幾大車的物資。飛機趴窩,高射炮守著山溝,不去打西安,不去打太原,更別說武漢、南京!手握鋼槍穿洋裝,蹲在山溝當大王?這叫什麼?這叫右傾保守!革命意志衰退!我看有些人,”說到這裡,那聲音故意頓了一下,意味深長,“是被這保安的日子磨平了稜角,忘了我們紅軍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是為了什麼目的!”
“沒錯!莫斯科的經驗告訴我們,無產階級革命,必須奪取中心城市!依靠工人階級!現在我們力量壯大了,正是出擊的時候!困守陝北,就是機會主義,是徹頭徹尾的農民意識!”第一個聲音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
衛辭書剝花生的動作停住了。他認得那南方口音,是剛從蘇聯回來不久的幹部處副處長王明的小同鄉,一個叫趙啟航的科長。另一個,是政治部宣傳科的李幹事。都是所謂的“二十八個半”圈子裡的活躍人物。
他們的議論並非孤例。這些日子,類似的腔調,在機關食堂的飯桌旁,在學習小組的討論會上,甚至在連隊訓練結束後的短暫休息間隙,衛辭書都隱隱約約聽到過。起初只是零星的非議,如今竟有了匯聚成潮的苗頭。核心就一個:手握利器,為何不用?為何不去攻打那些象徵權力和財富的大城市?
這些聲音,在一些有心人的推動下,成片成片地吹進了部隊。衛辭書這幾天去航校,就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那個學東西最快、飛行天賦極高的劉順,訓練時眼神裡的光似乎黯淡了些,一次低空通場練習甚至罕見地出現了猶豫。一個航校的地的勤小戰士,擦飛機蒙皮時也嘟囔過一句:“擦得再亮有啥用,又不能飛到南京城頭去亮亮相……”當時衛辭書只當是小孩子心性,沒深想。此刻,這些碎片猛地拼接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那些紙上談兵的非議,正在無聲地滲透,悄然冷卻著部分基層戰士心中因新裝備而燃起的滾燙熱情,那原本蓬勃向上計程車氣,在看不見的地方,隱隱浮動起來。
衛辭書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啪”一聲脆響,一顆無辜的花生仁在他指尖被捏成了兩半。他抬起眼,目光越過爭論的人群,投向遠處更高的山樑。夕陽的餘暉如同熔金,潑灑在黃褐色的塬峁(mao 三聲 平頂的山)溝壑間。幾個年輕的身影,正沿著蜿蜒的小路奮力向上奔跑,那是“北霸天”航校的學員在進行體能訓練。他們身上荒漠迷彩服的輪廓在逆光中躍動,左臂上那個盾形的臂章,即使隔著距離,也能辨認出那深黃的底色,以及上面繡著的紅五星、鐮刀錘頭和“中國工農紅軍”的字樣。
衛辭書想起了《毛選》中的一段話:“起勁地反對“遊擊主義”的同志們說:誘敵深入是不對的:放棄了許多地方。過去雖然打過勝仗,然而現在不是已經和過去不同了嗎?並且不放棄土地又能打勝敵人不是更好些嗎?……新的原則是“完全馬克思主義”的,過去的東西是游擊隊在山裡產生的,而山裡是沒有馬克思主義的。新原則和這相反:“以一當十,以十當百,勇猛果敢,乘勝直追”,“全線出擊”,“奪取中心城市”,“兩個拳頭打人”。敵人進攻時,對付的辦法是“禦敵於國門之外”,“先發制人”,“不打爛罈罈罐罐”“不喪失寸土”,“六路分兵”:是“革命道路和殖民地道路的決戰”;是短促突擊,是堡壘戰,是消耗戰,是“持久戰”;是大後方主義,
是絕對的集中指揮:最後,則是大規模搬家。並且誰要是不承認這些,就給以懲辦,加之以機會主義的頭銜,……是環境順利時小資產階級的革命狂熱和革命急性病的表現;環困難時,則依照情況的變化以次變為拼命主義、保守主義和逃跑主義。……”
本以為長征過後,紅軍和蘇區銳減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教訓能讓這些人清醒一下,沒想到他們還是這副認蘇聯當爹的樣子。
可見遵義會議時,由於軍情緊迫,只是糾正了當時對黨和紅軍的生死存亡具有決定意義的軍事指揮上的錯誤,改組了中央領導機構。
目前黨中央在陝北落腳的時間尚短,且在原時空,當時的中央紅軍深受物資匱乏的影響,主要的精力在補充軍隊和收集物資上面。黨內的思想混亂,組織在軍事上、政治上、思想上“左”的錯誤一直沒來得及清理,直到42年王明在長江局另立中央之後,主席才不得不發動了延安整風。
沒想到自己的到來居然提前催化了這個矛盾,根據地內的物資問題和武器問題得到解決,隨即是按下葫蘆浮起瓢,現在路線鬥爭又要成為擺在檯面上的事情了。
想到這裡,衛辭書扔下手裡的花生,回到自己的院子裡,牽了匹馬向中央局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 中央局
日光燈潔白的光暈,清晰地照亮攤在簡陋木桌上的幾份報告。
周伍豪的眉頭鎖成一個川字,坐在木桌的一側,夾著一支香菸開口道:“主席,情況比預想的要嚴重。王明同志那邊的幾位骨幹,最近活動頻繁。他們在學習會、幹部交流場合,反覆質疑我們當前的戰略方針,核心就一個——有槍不打大城市,是嚴重的右傾保守主義,背離了布林什維克的進攻原則。”
“還有這些“週五好拿起另一份材料:“這是保衛部從基層連隊指導員那裡彙總上來的思想動態簡報。非議雖然還沒形成公開的反對浪潮,但像看不見的冷風,已經吹到了不少人。不少戰士,尤其是一些新近補充進來、對革命道路理解還不深的年輕戰士,還有部分從大城市投奔來的青年學生,思想已經開始出現波動,甚至影響到了一些老同志的想法。”
坐在對面的李潤石沒有說話。他正吸著一支很辣嗓子的香菸,菸頭隨著主人的呼吸明滅不定,映著李潤石深邃的眼神。等到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李潤石才徐徐吐出,目光投向窯洞外沉沉的夜色。
“風起於青萍之末。”李潤石的聲音低沉地開口,“這股風,吹的不是時候,也吹錯了方向。他們只看到我們換了身皮,有了幾門炮,幾架飛機,就以為可以一步登天,去硬碰硬打大城市了?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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