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299章

作者:半江瑟瑟

七月底的蘆葦,綠得發黑,密得透不過風,杆子比人還高,厚厚實實地擠在一起,像一堵沒有盡頭的綠牆。

下午的日頭毒得很,江邊蒸騰起來的水汽混著爛泥和腐草的味道,糊在人臉上,黏膩膩的。只有藏在葦稈深處的知了,還在拼了命地嘶叫,聲音拉得又長又尖,聽得人耳朵不爽。

葦蕩緊外邊,是條被車輪和爛泥糟踐得不成樣子的土路。

路那頭,不到兩裡地,就是杭州外廓防線一個不起眼的豁口--一段土圍牆,被前些日子的炮火啃掉了半截,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掰斷的牙齒。

牆後頭,能瞅見幾排低矮民房的屋頂,黑黢黢的,再遠些,是城裡樓房模糊的輪廓,在熱浪裡晃晃悠悠。按說,這地方屬於國軍暫編第62師的防區,往常這時候,總能看見遊動的哨兵影子,聽見民夫抬木頭的吆喝,或者聞見炊事班那邊飄過來的、寡淡的米湯味兒。

可今天邪了門了,靜得出奇。

葦蕩深處,幾根特別粗壯的稈子被極小心地撥開一條縫。一雙眼睛貼在縫隙後頭,眼白布滿了血絲,一眨不眨,死死盯住那段殘牆。

眼睛的主人,大夥兒都叫他老周,東野某縱隊偵察營裡拔尖兒的老杆子,山東兵,臉上那溝壑縱橫的皺紋裡,嵌滿了江南水網地帶特有的泥垢,洗都洗不掉。

老周保持這個鬼一樣的姿勢,快半個鐘頭了。外面的迷彩服早就被汗浸得能擰出水,緊巴巴地貼在脊樑上,汗水順著眉骨往下淌,流進眼角,蜇得生疼,他也只是極慢、極慢地眨一下,生怕錯過了什麼。

老周身邊還貓著兩個人。一個叫伍錚,河南兵,是老周的老搭檔了。另一個是老趙,拿著步話機,負責通訊工作。

“老周,瞅半天了,鬼影子都沒一個.…該不會,都他娘撒丫子跑了吧?"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旁的伍錚開口問道。

老周沒吭氣。幹偵察這行當,年頭久了,有時候,啥也瞅不見比看見啥更讓人心裡頭發毛。三天前他摸到這一帶,對面可不是這光景。

牆上人影晃來晃去,機槍巢那黑窟窿似的射擊孔,明明白白對著外頭,隔一會兒就能聽見當官的粗著嗓子罵娘,當兵的有氣無力地應地著。現在呢?死寂。連平時在牆頭上懶洋洋曬太陽的野狗,都不知道鑽哪個旮旯去了。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老周的眼珠子轉得極慢,像用最細的砂紙打磨物件,從殘牆豁牙似的垛口,移到牆根下那片被無數雙腳踩得硬邦邦的開闊地,再挪到圍牆拐角一處半塌的磚房。

一寸一寸,篩過去.

忽然,老周眼皮子猛一跳。

磚房那塌了半邊的斷牆後頭,有一點光,極弱,閃了一下,立馬就沒了。不是碎玻璃的反光,也不是爛鐵皮,那感覺……更像是望遠鏡鏡片,或者鋼盔的邊沿,在極其緩慢地挪動時,不小心蹭到了那麼一絲天光。

有人。而且藏得他孃的挺刁。

不止這一處。土牆一道不起眼的裂縫後頭,老周又逮著半個模模糊糊的影子,蜷縮著,跟牆皮一個顏色,半天不動彈。那也是個活人,穿著灰黃軍裝,幾乎和土牆長在一塊了。

老周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不是沒人,是人都他娘藏起來了。藏在明面的工事後頭和廢墟的陰影裡,以及所有能貓著的地方。這不是放鬆警惕,這味兒不對。這是收拳頭,是潛伏,是老獵戶蹲在陷阱邊上,連喘氣都放輕了,就等著獵物自己撞上來。

“老趙,"想到這裡,老周開口,“給老家發報,密碼'泥鰍”。

老趙愣了一下。“泥鰍"?出發前約定的暗語裡,這個意思是“發現敵軍異常收縮潛伏,疑似要動彈,但面兒上靜得嚇人”。

“老周,不再瞧瞧?興許就是換防,或者……”"

"發。"老周截斷老趙的話頭,用非常篤定的語氣回應道,“把座標報準了。再加一句:牆根有暗堡,數目摸不清,全是啞巴狀態。A FH.

老趙不再囉嗦,麻利地調頻,手指頭在電鍵上快速敲打起來,嘀嘀嗒嗒的微響,瞬間就被葦葉子摩挲的沙沙聲和知了的聒噪吞沒了。

老周繼續盯著。目光越過土牆,往更深的巷子裡鑽。那些民房的破窗戶後面,是不是也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看不清。但一種直覺,一種在子彈縫裡鑽了十幾年、對危險近乎本能的嗅探,讓他後脖頸的汗毛悄悄立了起來。

太靜了。靜得反常。就像夏天暴雨砸下來前那一剎那,連風都死了。

老周想起出發前,連長拍著他肩膀說的話:“老周,這回不一樣。林總那頭緊盯著杭州,總攻的鑼鼓點,怕是要往前趕。你們是隊伍的眼睛,是耳朵,最後再給我摸一遍,尤其是杜聿明那老小子可能留著溜號的縫兒。別光數他人頭、槍口,你得看氣。一支隊伍是打算死磕到底,還是琢磨著腳底抹油,那股氣,它不一樣。

現在,老周覺出這股氣了。對面那片死寂裡透出來的,不是頑抗到底的兇悍,也不是洩了氣的疲沓,而是一種壓著的、繃緊的、說不清什麼時候就會砰一下炸開,或者嗤一下漏光了的邪門氣氛。

就好像一根拉到極限、眼看就要崩斷的弓弦,又像堆潑了火油、就差個火星子的乾柴垛。

伍錚輕輕碰碰老周的胳膊,手指頭往天上指了指。

老周抬眼。日頭已經明顯偏西了,光線軟和下來,給遠處杭州城的輪廓鑲了道毛茸茸的金邊。時候不早了。按計劃,總攻發起前至少一個鐘頭,他們就得撒回長。

"老周,咱回吧?"伍錚小聲問,“報也發出去了。

老周沒動。他還想再摳出點實在東西。杜聿明要是真想跑,往哪兒鑽?往西南,奔富陽、桐廬那頭鑽山溝?還是往東南,去寧波,調集商船走海路.…

就在這當口,土牆後頭,傳來一點動靜。輕得很,幾乎被知了叫蓋過去了。不是人聲,像是鐵傢伙輕輕磕碰了一下,又像是沉甸甸的麻袋被小心翼翼地撂在地上。

緊接著,圍牆拐角那磚房後頭,幾條人影極快地閃了一下,貓著腰,抬著個什麼東西,嗖一下就躥進更深的巷子,沒影了。抬的東西看著不輕,看那架勢,像是箱子,或者……彈藥箱?傷員?

撤退前收拾家當?還是單純的陣地裡頭倒騰?

老周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得靠得更近點,看得再真著點。可前面那片開闊地,光禿禿的,這會兒過去,跟活靶子沒兩樣。

老周眼珠子往右邊一掃。那邊有片亂墳崗子,地勢稍高,荒草長得有半人深,幾棵歪脖子樹底下,散著些沒人管的土包包。從那兒望過去,視角興許能好些,可也他孃的更顯眼。

賭一把?

心中一邊思索著,老周瞅了瞅伍錚和老趙。伍錚年輕,眼裡有股子想試試的衝動,可也藏不住怕。老趙抱著電臺,臉上沒啥表情,就等他一句話。

"伍錚,跟我去那邊墳地瞅一眼。老趙,你釘死在這兒,電臺別出聲,除非我打訊號或者槍響了,否則甭動。

“老周,那也太懸了!"伍錚脫口而出。

“懸也得去。"老周開始檢查傢伙,把勒得發麻的綁腿鬆了鬆,“不鬧明白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總攻的時候,咱們的同志就得拿命去試路。走。

倆人像兩條在泥水裡泡慣了的老泥鰍,藉著蘆葦叢的遮掩,慢慢朝側後方縮,然後利用一條早就乾涸的湝希瞧べN地,一點一點朝那片墳塋地蛄蛹。

每挪一寸,都要花上老半天時間,身子底下是被日頭曬得滾燙的地皮,泥土和爛草根子的味兒直衝腦袋。

百十來米的距離,硬是爬了快二十分鐘。

總算,蹭到了最大那個墳包後頭。老周小心翼翼地撥開一叢帶刺的荊棘,從這縫裡望出去,視野果然開了不少。能看到土牆後面更大一片地界,幾條七拐八扭的巷子,甚至能瞥見更遠處一棟三層小樓的屋頂。

日頭又矮了一截,影子拖得老長。

老周的心跳,在這要命的寂靜和全身心的盯梢裡,反而慢慢穩了下來。他像尊石像,只有眼珠子在極其緩慢地轉動。

巷子裡偶爾有當兵的貓著腰快步跑過,都埋著頭,腳底下輕得很。一個瞅著像廢棄了的院子裡,停著兩輛拿樹枝子胡亂蓋著的卡車,車篷捂得嚴嚴實實。更遠點的地方,好像有幾個軍官模樣的人,湊在一塊兒看地圖,指指點點,然後那幾個人很快散開了。

還是沒有大隊人馬調動的跡象,沒有吵嚷,沒有明顯的亂套。可這種壓著聲響、有條不紊的忙活,反而讓老周心裡的疑團越滾越大,沉甸甸地往下墜。

這絕不是日常守備該有的動靜。這更像是在.……點歸置、安排後事。數、

是為撤退清點家當?還是為死扛到底做最後一搏?

老周需要更硬的憑證。他的目光鎖死了那棟三層小樓。樓頂視線最好,要是對方也放了眼睛,一準在那兒。要是能看清樓頂的動靜.…

調整了一下彆扭的姿勢,老周把配發的望遠鏡舉到眼前,慢慢調著焦距。

鏡頭裡,佈滿槍眼和煙熏火燎痕跡的樓體漸漸清楚。樓頂好像堆著沙包,看不清有沒有人。窗戶大多碎了,黑乎乎的洞。

就在老周打算挪開視線的一剎那,樓頂邊緣,沙包縫兒後頭,一個圓滾滾、顏色發深的東西,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是鋼盔的頂子。有人趴在樓頂邊沿,也在朝外頭瞅 。瞅的方向,不是正對著他們這片葦蕩和墳地,而是歪著,瞄著那條通往富陽方向的公路。

老周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他輕輕轉動望遠鏡,順著那個隱蔽觀察哨的視線望過去。公路遠處,被些房屋和樹林子擋著,看不太真切。可他注意到,公路靠近城牆的這一段,原先擺著的路障和鐵絲網,好像被挪開了一個口子?雖然又拿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虛掩著,可那痕跡,是新的。

挪開路障..…..想幹啥?

一個冰涼的名字砸進他腦子裡:杜聿明。

這老小子要是想溜,往西南山區鑽,這條路是最近的道兒之一!

幾乎同時,伍錚猛地扯了他衣角一下,手指頭有點抖,指向另一個方向--城牆東南角,那兒有個被炸塌的大口子,拿沙包和碎磚頭胡亂堵著。

這會兒,那豁口後頭,影影綽綽,好像有不少人在晃盪,而且..…是在往外頭抬東西?幾個兵正費勁吧啦地把幾個沉木箱子從豁口裡搬出來,撂到豁口外頭停著的一輛板車上。板車拿篷布蓋著,可那形狀……咋看咋像迫擊炮的底座?

他們在往外咧貍砘�?從相對安穩的城裡,搬到更敞亮的城外豁口?這不合常理啊!

除非……那些傢伙什不是要擺在這兒,是要裝車拉走!豁口外面,連著的是一條通江邊碼頭的小路!

兩條可能的退路!西南走早路,東南走水路?

老周只覺得一股血直衝上天靈蓋,混著發現重大線索的情緒。他必須立刻把信兒送回去!

撂下望遠鏡,老周給伍錚打了個“撤“的手勢。

倆人開始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往回縮。剛退到墳地邊沿,正要出溜進那條湝�--

“砰!"

一聲槍響,又脆又尖,猛地撕破了黃昏的寂靜,是從城牆那頭傳過來的!不是衝著他們這邊,聽著更像是.…走火?要不,是斃逃兵的動靜?

這聲槍響就像往滾油鍋裡濺了滴水。原本死水一潭的城防線上,瞬間有了反應。幾處隱蔽的火力點後頭傳來雜沓的人聲和嘩啦嘩啦拉槍栓的響動。

樓頂那個觀察哨的鋼盔猛一下縮了回去,沒了影兒。豁口處搬箱子的兵明顯慌了手腳,動作快了許多,板車被飛快地拉走,消失在巷子拐角。

老周和伍錚趴在溝裡,氣兒都不敢喘。過了幾秒,沒再聽見槍聲。

“快走!"老周從牙縫裡擠出倆字。

倆人再顧不上隱蔽,用最快的速度匍匐爬回葦蕩邊。老趙看見他們回來,明顯鬆了口氣。

"走火了?"老趙問。

“鬼知道。"老周喘著粗氣,“反正驚了窩了。老趙,立馬給老家發緊急補充:頭一,發現城牆東南豁口有往外搬重傢伙的跡象,疑心是奔江邊碼頭;第二,西南往富陽的公路,路障有新動過的痕跡,有暗哨死盯著那邊;第三,對面整體是收縮、藏匿、偷偷摸摸排程的路數,警惕性極高。建議重點盯死西南、東南兩頭。完了。快!"

老趙的手指頭再次在電鍵上動作起來。

電文發完,老趙抬頭:“老周,老家回信:收到。命令咱們立即按第三套預案撤回,注意安全。

老周點點頭,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泥。“撤!

三條人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沒入葦蕩深處,沿著早就探熟了的、曲裡拐彎的水路,往自己的防線撤去。

身後,老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城牆的輪廓已經模糊成一片,杭州城龐大的黑影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裡沉默著……

與此同時 國軍方面

杭州城心,杭州前進指揮所。厚重的大理石牆面在暑熱天裡蒸著微弱的白氣,門口站崗的兵,臉色蠟黃,眼窩塌陷,槍托拄著地,勉強撐住身子不晃。

大樓三層燈火通明。所有窗戶關得死死的,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既擋了外頭最後那點天光,也把屋裡汙濁不堪的空氣給悶住了。

長條會議桌兩邊坐滿了人,將官居多,也有幾個穿中山裝的文官,個個衣著齊整,可臉上的慌張神色怎麼也掩蓋不住。

主位空著。杜聿明還沒露面。

桌子兩邊的人,有的低著頭,目光出神地看著面前光溜溜的桌面。有的煩躁地擺弄著打火機,一下一下打著火苗,又啪嗒關上。有的和旁邊的人低聲交談,擔憂、猜忌、絕望,什麼都有..

牆角那座西洋自鳴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咔、咔、咔...

“咔、咔、咔...”

門外走廊上,傳來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議事廳裡所有的人,聽到這個聲音後齊刷刷抬頭,期待地看著那兩扇緊閉的木門。

門被衛兵推開。

杜聿明走了進來。那張本來方方正正的臉,如今額骨支稜得厲害,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周圍環繞著一圈濃重的青黑色。

杜聿明沒立刻坐下,走到長條桌頂頭,雙手撐住桌沿,把眾人輪流打量了一遍。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下意識挺了挺胸,有的目光躲閃開去,有的則是愛答不理--杭州都這逼樣了,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都齊了。”片刻之後,杜聿明對面前的眾人直接開“客套話免了。外頭什麼情形,諸位心裡跟明鏡似國:的。林彪的東野,鐵桶一樣箍住了杭州。咱們打了兩個多月,節節抵抗,節節後退。城外能丟的陣地,差不多丟光了。城裡的糧食、彈藥、藥品,還能撐幾天,參痔幱匈~,你們自個兒心裡,也該有本賬。.

“委座和國防部的電令,一天比一天催得緊。要我們死守杭州,與城共存亡。黨國的期望,領袖的重託,我杜聿明一刻不敢忘,想來諸位,也不敢忘。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在座的都是在槍子兒裡滾了無數回的,誰聽不出裡頭的意思?死守?拿什麼守?人越打越少,槍越打越啞,城裡老百姓看他們的眼神,早先那點期盼早沒了,現在是麻木,是怨恨!是躲閃!

共存亡?亡是板上釘釘了,這存字怎麼寫法,可就難說了。

“但是,"杜聿明話頭一轉,“仗打到這個田地,光講犧牲,不講策略,那是愧對黨國,也是愧對跟著咱們出生入死的弟兄。

說完上面的話,杜聿明直起身,從副官手裡接過根細長的木教鞭,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杭州城防圖前。地圖上,代表國軍陣地的藍色塊,已經被擠壓到可憐的內圈,而紅色的箭頭,簡直是從四面八方抵近了城牆,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眼下的態勢,"教鞭在地圖上虛虛劃了個圈,“東野主力,蝟集在城北、城西、城南,攻得最兇。城東,錢塘江沿線,還有東南方向,因為水網密佈,地形支離,他們的重傢伙擺不開,壓力…….算是稍輕一點。可也只是稍輕。

"今天請諸位來,不是再議怎麼守--防線就這麼寬,兵力就這麼多,能想的招兒,這兩個月早想絕了。今天,咱們要議的,是另一檔子事。"

講到這裡,杜聿明停了一下,目光再次緩緩掃過全場,然後,一字一頓的鄭重開口:

“撤、退。”

議事廳裡嗡的一聲,雖然多少有點預感,可當這個詞真從杜聿明嘴裡清清楚楚蹦出來,還是激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

幾個將領互相瞅著,眼神裡全是震驚神情。幾個文官臉都白了,有人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不是潰退,是有組織的戰略轉移。"杜聿明加重了語氣,強調了一句這兩個詞彙的天差地別的含義,“目的是儲存我軍有生力量,跳出這個包圍圈,轉移到.…還能站住腳的地界,整頓補充,等待時機,再圖反攻。

還能站住腳的地界?哪兒還有這種地界?西南廖耀湘剛讓人包了餃子,桂系滇軍反了水;華中武漢眼看也懸乎;東南福建?還是更南邊的廣東?每個人心裡都在飛快地扒拉算盤珠子,可越扒拉,心越涼。

“轉移的路線,"杜聿明的教鞭點向地圖的西南角和東南角,“眼下,有兩個挑選。

“頭一條,向西南。出城以後,走富陽、桐廬,鑽進浙西、然後透過衢州退往南昌。浙西山高林密,好隱蔽,桂系的觸角暫時還伸不了那麼遠,咱們有迴旋的餘地。短處是,路遠,道難走,重傢伙和大量輜重不好帶,一路上還得提防神出鬼沒的土共遊擊隊。J7

“第二條,向東南。利用錢塘江和它那些支流河汊,儘可能蒐羅船隻,順著江水往紹興、寧波方向挪,或者找機會從海路往南撤。好處是,要是真能上了船,跑起來快,能多帶點物資和傷員。要命的是,船太難找,動靜稍大點,共軍又不是瞎子,用炮火一封江,或者派小艇一截,咱們弄來的那些民船木筏,就是一口口活棺材。再說了,就算僥倖飄到海上,去哪兒?福建?廣東?那兒就安穩麼?

放下教鞭,杜聿明走回主位坐下,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兩條路,各有利弊,都是九死一生的險棋。今天,就是聽聽諸位的意思。怎麼走,什麼時候走,誰先走,誰留下扛最後一下,輜重怎麼處置,傷員怎麼安排,跟上頭怎麼聯絡....所有細枝末節,必須以最快速度敲定。"

講到這裡,杜聿明瞥了一眼牆上的鐘:“咱們沒多少時間磨蹭了。可靠情報,還有種種跡象擺在那兒,共軍的總攻,已經快到來了。

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了,杜聿明這番話,等於是把杭州守不住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了,開始正經謩濁崧贰_@固然是絕境裡的無奈之舉,可也意味著,最要命、最血腥、也最可能引發內訌和崩潰的撤退這口黑鍋,馬上就要扣到每個人腦門上了。

誰殿後?那幾乎是把絕戶的活兒。誰先走?能走得脫嗎?重傢伙帶不走,是炸了還是留給敵人?傷員帶不走,怎麼辦?扔下?那軍心立馬就得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