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300章

作者:半江瑟瑟

沉默了有幾秒鐘,坐在杜聿明右手邊頭一個的,第五軍軍長邱清泉猛地抬起了頭。他性子向來火爆驕橫,這會兒也是滿臉的戾氣:“撤?往哪兒撤?光亭兄,不是兄弟我怕死!這杭州城,咱們流了多少血?填進去多少弟兄?現在說走就走?

“委座三令五申要死守,咱們這一撒丫子,杭州丟了,政治影響壞到姥姥家了!將來怎麼交代?我看,不如把還能動彈的人馬攏一攏,挑共軍一個軟肋,豁出去反咬他一口!就算衝不出去,也能崩掉他林彪幾顆大門牙!讓他曉得,咱們不是麵糰捏的!”

這話帶著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勁,也道出了一部分人不願認輸、或者純粹是害怕背棄城這口黑鍋的心思。

邱清泉話音剛落,對面坐著的杭州警備司令劉建緒就冷笑了一聲。

劉建緒是湖南人,不是杜聿明的嫡系,守城這倆月,他手底下的地方部隊折損最慘,早憋了一肚子邪火。

“反擊?邱軍長,拿什麼反?你的第五軍還剩多少能衝能殺的?我的警備團,槍都快配不齊了!城裡老百姓家裡,米缸麵缸早被搜刮了好幾遍,就差挖地三尺!糧食頂多夠五天,彈藥只夠打一場像點樣子的防禦戰!反擊?衝出去給共軍當活靶子、送戰績嗎?"

“你!“邱清泉眼一瞪。

"我說的是實情!"劉建緒半點不退讓,“死守,死守,守到最後一兵一卒,成全了咱們的忠烈名聲,然後呢?杭州照樣是共產黨的!黨國在東南就徹底沒了遮擋!我看杜長官說得在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現在最要緊的是把種子帶出去!特別是那些懂技術的,軍官苗子!”

“種子?哼!"邱清泉反唇相譏,“劉司令怕是惦記著自己那點家底和心腹,想搶先一步吧?"

“你放屁!"

眼瞅著兩人就要掐起來,杜聿明重重咳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兩人悻悻地住了口,但還在用惡毒的眼神互相攻擊。

“清泉兄的忠勇,建緒兄的務實,我都明白。”杜聿明開口,想緩和一下兩人之間的矛盾,“可眼下不是爭一時意氣的時候。死守到底,精神是可嘉,但對大局無益。委座那裡,天大的責任,我杜聿明一肩擔了。眼下火燒眉毛的,是議出一個能走得通的撤退章程,把損失降到最低。”

講到這裡,杜聿明看向一直沒怎麼吭聲的第七十四軍軍長王耀武:“佐民兄,你的意思?"

王耀武資歷老,為人沉得住氣,在軍中人望不低。

聽到杜聿明的話,王耀武緩緩抬起頭:“光亭兄,諸位,仗打到這個地步,誰心裡頭都不好過。撤退,是萬不得已。可怎麼個撤法,確實要慎之又慎。依我看,西南走山路,雖然艱難,可畢竟有輾轉的餘地,桂系那邊剛打了勝仗,胃口正大,未必會下死力氣攔咱們這支殘兵。

“東南走水路,看著便當,實際上險得很。錢塘江面不算寬,共軍要是用炮火鎖死江面,或者派小艇騷擾,咱們蒐羅來的那些民船木筏,根本就是飄在水上的棺材。再說了,就算僥倖到了海上,去哪兒?福建?廣東?那兒就安生麼?

“我傾向走西南。可有兩道坎兒,必須邁過去。頭一道,怎麼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跟共軍脫開接觸?共軍不是傻子,咱們大隊人馬一動,他們立馬就會嗅著味兒追上來,到時候被咬著尾巴打,不堪設想。第二道,殿後的部隊……誰留下?留下來,就得做好把部隊打光、自己也交代在這兒的準備。

這話戳到了最痛、也最殘忍的關節。議事廳裡又沒了聲響,空氣沉得能壓死人。殿後,等於斷送自己的本錢,甚至自己的命。在座的誰不是帶兵的人?誰捨得?誰願意?

杜聿明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在邱清泉、劉建緒,還有其他幾個軍長師長臉上掃過。被看到的人,有的低下腦袋,有的眼神飄忽,有的挺起胸膛,一副聽長官吩咐的模樣,可那抗拒的意思,誰都看得出來。

就在這難堪的沉默快要把人憋死的當口,機要室主任捏著一份剛譯好的電報,腳步匆匆地推門進來,走到杜聿明身邊,俯身貼著耳朵說了幾句。

杜聿明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眉頭卻輕微皺了幾下。他接過電報,飛快地掃了一眼,然後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電報裡頭,是城外各處觀察哨和情報點剛報上來的情況,提到了東野部隊反常的安靜和小股偵察活動的頻繁,尤其點出了城東、東南方向有共軍偵察兵抵近摸查的痕跡。

和剛才那份簡報對上了,

時間,真的他媽的不等人了。

杜聿明抬起手,示意機要主任出去,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路線,暫定西南。具體怎麼走,參珠L馬上帶人擬出細案,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東西,包括各部撤退順序、路線、時間、聯絡法子、碰上敵人怎麼應對。至於殿後的部隊……”

杜聿明看向坐在靠後位置、一直沒怎麼言語的青年軍第二零八師師長楚霧川。楚霽川是黃埔正牌子出身,以敢打硬仗、帶兵嚴格出名,可他這個師在前頭消耗太大,補充進來的多是新兵蛋子。

“霽川。”

楚霽川身子微微一震,抬起頭,迎上杜聿明的目光。

“你部,負責斷後。我給你加強一個炮營、一個工兵連。你的差事,是在主力撤走以後,至少二十四小時內,給我像釘子一樣釘在現有的主要防線上,特別是北門、西門方向,要擺出積極防禦、甚至可能反撲的架勢,糊弄住共軍,掩護主力脫身。二十四小時之後,你可以相機選擇突圍方向,向西南山區尋找主力,或者.…自行轉進。”

自行轉進”,話說得委婉。可誰不明白,這意思就是一旦完成掩護,殿後的部隊就得自生自滅了。在敵軍鐵桶似的包圍裡,一支筋疲力盡的隊伍想單獨殺出去,希望渺茫得跟沒有一樣。

楚霽川的臉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會議室裡所有的目光都粘在他身上,有同情,有慶幸,也有事不關己的冷漠。他緩緩站起身,立正,向杜聿明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卑職.……遵命。誓與陣地共存亡,保證完成掩護任務。

聽到楚霽川的回應,邱清泉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把臉扭到一邊。劉建緒同樣地鬆了一口氣。

杜聿明深深看了楚霽川一眼,然後又點了點頭:“好。具體的防禦部署,散了會你和參珠L仔細敲定。

不再看楚霽川,杜聿明轉向眾人,語速加快:“其餘各部,按序列準備撤離。重武器帶不走的,核心部件拆毀,剩下的就地埋了或者布上詭雷。帶不走的機密檔案,一張紙片也不許留,全部燒掉。傷員.儘量帶上,實在走不動的,集中安置,留幾個醫官和必需的藥、吃的,剩下的.…看他們的造化吧。"

“行動必須隱秘!各部集結、開拔的時間嚴格錯開無線電給我靜默,用傳令兵跑腿聯絡。今天夜裡….不,再過幾個鐘頭,等天色黑透,按序列,開始動。

最後環視了一圈,杜聿明宣佈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諸位,黨國命撸诖艘慌e。望同舟共濟,渡過此劫。散會。

將領們紛紛起身,楚霽川同樣立正,敬禮,然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議事廳裡只剩杜聿明、副官和參珠L。

杜聿明依舊坐著,盯著地圖,半響,才用只有身邊人能聽見的音量,喃喃自語了一句,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這誰也摸不準的命數:

“撤得出去嗎嗎.…..

窗戶外頭,天早就黑透了。杭州城被無邊的夜色吞了進去,只有零星幾點微光,可能是當兵的躲在哪兒抽菸,在遠處的黑暗裡明一下,滅一下。而在更遠的城外,東野的陣地上,無數雙眼睛正盯著這座黑沉沉的城池,無數門火炮褪去了炮衣,炮彈靜靜地碼在炮位旁邊。

老周他們拼死送回來的情報,已經到了該到的地

方。

林育蓉的命令,已經傳到了每一個即將衝鋒的梯隊。

時間,正在一秒不差地走向那個註定的時刻。

距離總攻的炮聲響起,只剩不到一個鐘頭了。

第二八七章:解放,杭州!

會議上的訊息最先在參趾蜋C要人員的小圈子裡傳播,然後在每一層樓的每一間辦公室迅速傳播開來。

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個沒法擺上檯面的事實:杭州,完了。

三樓東側,那間掛著“總務二處機要資料室“銅牌的房間,門緊閉著。與外面的喧囂相比,這裡顯得過分安靜,只有一盞昏暗的檯燈,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投下一圈暈黃的光。

蘇靜影就坐在這圈光暈裡。這個女人確實生得極美。不是那種端莊清麗的美,而是一種帶著侵略性和頹廢感的豔。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細瓷,一雙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長又密,鼻樑高挺,嘴唇豐滿。

桌上攤開著幾本卷宗,但蘇靜影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塗著丹蔻的手指間,夾著一支女士香菸,青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但此時的蘇靜影神情專注,正豎著耳朵聽著走廊上傳來的動靜。

散會了。腳步宣告顯雜亂了不少。

蘇靜影輕輕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外面那些男人,平日裡一個個趾高氣揚,滿口黨國,忠眨搅诉@要命的關頭,跑得比誰都快,心思算得比誰都精。

所幸自己有先見之明啊~

早在半個月前,城裡米價開始瘋漲,黑市上出現倒賣軍用罐頭和繃帶的時候,蘇靜影就知道不妙。然後,蘇靜影藉口清點重要物資,從後勤處那個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的處長手裡,弄到了兩張特別通行證,和一份標註著幾處備用安全屋的模糊地圖。

昨天,這個女軍官以保管機要檔案為名,從檔案室提走了一隻不起眼的舊皮箱,裡面裝的當然不是什麼檔案,而是她這幾年陸續從各路恩客那裡收來的黃魚、美鈔,以及幾件不好出手但價值不菲的古董首飾。

現在,時候到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

蘇靜影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她的勤務兵,一個十八九歲的半大孩子,叫小陳,長得眉清目秀,此刻臉上卻毫無血色:“蘇.…蘇主任,參、參痔巹倐鱽砭o急通知,要求各處室立即整理重要檔案,非必要物品……-律..…-律銷燬或留置。各部..各部準備..…”

"準備什麼?"蘇靜影漫不經心地讓小陳趕盡講重

點。

小陳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準、準備...轉移。”

“知道了。"蘇靜影將菸蒂按在菸灰缸裡,然後擺手趕人:“你下去吧。通知咱們處裡處其他人,按上面的要求辦。我這裡有絕密檔案需要單獨處理,任何人不要打擾。

“是.……是。"小陳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還輕輕帶上了門。

門一關上,蘇靜影臉上那層平靜的面具瞬間碎裂。她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門邊,確認反鎖,然後迅速回到辦公桌後,蹲下身,開啟了桌子下一個帶暗鎖的抽屜。

裡面沒有檔案。只有幾本用油紙包好的冊子,幾捆用絲帶扎著的信件,還有兩個沉甸甸的牛皮口袋。

冊子是賬本。記錄著一些不太見得光的往來,某些大人物的心意,以及她經手的、層層盤剝後的物資損耗。信件更危險,是一些露骨的情書和承諾,來自幾個眼下還在臺上、卻可能自身難保的人物。

這些東西,留著是催命符,毀了又捨不得--萬一,只是萬一,有人能逃出去,這些東西或許還能換點殘賣冷飯。

咬了咬豐潤的下唇,蘇靜影眼裡閃過一絲掙扎神色。但很快,這痛惜就被更強烈的求生欲壓了下去。她抓起賬本和信件,連同那個精緻的菸灰缸一起,扔進桌旁一個原本用來取暖、此刻早已冷透的黃銅炭盆裡。然後劃燃一根火柴,扔了進去,橘紅色的火焰開始升騰起來。

燒掉的只是副本和無關緊要的部分。真正要命的東西,早就縮微拍照,底片藏在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她貼身的褻衣暗袋裡,用防水油布包著。這是她的護身符,也是她活命的籌碼。

炭盆裡的火焰漸漸微弱,化作一堆帶著焦糊氣味的灰燼。蘇靜影不再看一眼,轉身開啟靠牆的一個綠色鐵皮檔案櫃。櫃子下層,赫然放著兩隻箱子。

一隻是常見的軍官皮質公文箱,半舊,毫不起眼,另一隻則是藤編的行李箱,外面裹著一層防雨的油布。

蘇靜影先開啟公文箱,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幾套換洗的貼身衣物,都是上好的絲綢或進口棉布,熨燙平整。衣物下面,壓著幾本偽造的空自證件、幾沓不同面額的關金券和法幣,還有一小瓶進口的安眠藥和幾支注射用的嗎啡--這是從前任衛生處長那裡弄來的,關鍵時刻,能換錢,也能保命。

合上公文箱,蘇靜影的目光落在藤箱上,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幾分。這才是她真正的家底。

解開油布,開啟藤箱。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層柔軟的寰劊脕頊p震和掩飾。

撥開寰劊路绞谴a放得整整齊齊、用細麻繩捆好的大黃魚,足足二十根,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流淌著沉重而誘人的暗金色澤。金條旁邊,是幾卷用橡皮筋紮好的美鈔.……

這些都是蘇靜影的積蓄。有上海那位銀行家在她最鮮嫩時送的分手禮,有南京某部長來杭視察時留下的紀念,更多的是從經手的後勒採購、營房修繕、特別經費裡,一點點節約下來的成果。

每一件,都帶著不同男人的體溫,也記錄著她如何從一個小城破落戶的女兒,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所做出的事情。

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蘇靜影摸了摸冰涼的黃金和寶石。這些東西,曾經讓她在無數個夜晚感到充實和安全,此刻卻顯得如此沉重。她必須帶走它們,全部。可怎麼帶?兩隻箱子,目標太大。而且,外面兵荒馬亂,一個孤身女人帶著這樣的財物...

恐懼和絕望的神情開始蔓延開來。

蘇靜影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然後把箱子裡的財物迅速清點了一遍,開始重新整理。她將大部分美鈔和體積較小的首飾,連同那些要命的縮微底片,用油布仔細包好,塞進公文箱的夾層和衣物縫隙。金條太重,只能留在藤箱裡,但她在上面蓋了兩件舊軍裝和幾本厚重的、無關緊要的軍事條例彙編,偽裝成普通行李。

做完這些,蘇靜影走到牆邊的穿衣鏡前,匆匆整理儀容.…

不能再等了。必須趁亂局未起,大部分人還在猶豫觀望或收拾檔案的時候,先一步溜出指揮部,去她早就看好的一處安全屋躲藏,等待更合適的時機混出城,或者...尋找新的庇護者。

換了一身應酬打扮的蘇靜影拎起那隻相對輕便的公文箱,藤箱太顯眼,她猶豫了一下,決定暫時不帶。可以稍後再找機會,或者讓那個對自己有點別樣心思的警衛排長幫忙?不,不行,這種時候,任何人都不能相信.…

要走了…

最後環顧了一下這間待了兩年的辦公室,蘇靜影挺直脊背,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比剛才更混亂了。抱著檔案箱奔跑的參郑舐暊幊车能姽伲H豢奁呐臅�..沒人多看蘇靜影一眼。

蘇靜影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快步穿過人群,向樓梯口走去。

剛走到二樓轉角,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

是機要室的李主任,一個四十多歲、謝頂、總是用色眯眯眼光打量她的男人。此刻,李主任也是滿臉油汗,腋下夾著個鼓鼓囊裳的公文包,看見蘇靜影后,李主任的眼睛一亮,但隨即被更深的慌亂取代。

"蘇.…蘇主任?你這是.…"

“李主任,"蘇靜影聲音正常的開口道,“上頭讓處理檔案,我那兒有些…….不太方便帶走的,想去後面焚化爐處理一下。

一邊說著,蘇靜影一邊揚了揚手裡的公文箱,暗示裡面是待銷燬的機密檔案。

李主任不疑有他,或者說此刻也顧不上了,連連點頭:“對,對,處理乾淨好子.……趕緊的!聽說…….聽說共軍可能就要….我得先去安排車了!"

說完,李主任像避瘟神一樣,匆匆從蘇靜影身邊擠了過去。

蘇靜影暗自鬆了口氣,加快腳步。只要下了樓,從側門出去,穿過一個小院子,就能到達後勤處旁邊的車棚。那裡通常停著幾輛備用吉普和卡車,或許……

然而,就在蘇靜影即將走下最後幾級樓梯,側門的光亮隱約可見時。

“轟--!!!"

一聲難以形容的、沉悶到極點又狂暴到極點的目響,毫無徵兆地,從極近的東北方向猛地炸開!

那不是一聲炮響,而是成千上萬門火炮在同一瞬間,向著杭州城牆及外圍陣地,鋪天蓋地的開火!

腳下的樓板劇烈地顛簸、顫抖,頭頂的灰塵和牆皮簌簌落下。

樓裡的混亂在剎那間被這毀滅性的轟鳴徹底淹沒取代,變成了巨大的恐懼!

“炮擊!!!"

不知是誰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蘇靜影只覺得一股無可抵禦的聲浪和氣浪從側門方向猛地灌了進來,撞得她眼前一黑,耳朵裡嗡的一聲,瞬間什麼也聽不見了。她踉蹌著後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樓梯欄杆上,手裡的公文箱脫手飛出,摔在地上,箱蓋彈開,裡面那些絲綢衣物、偽造證件、鈔票,還有那用油布包著的小包,全都散落出來!

巨大的恐懼擺住了蘇靜影,作為一個從沒上過戰場的文職軍官,在此刻重炮叢集的火力覆蓋面前!什麼黃金,什麼美鈔,什麼未來,都是活下來才能考慮的東西。

蘇靜影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蜷縮在樓梯轉角,渾身不可抑制地發抖。

透過側門破碎的玻璃和瀰漫的煙塵,她能看見外面原本漆黑的夜空,此刻被無數道急速劃過的橘紅色彈道軌跡所割裂、照亮,交織成一張毀滅的天網。緊接著,更近處,城內偏東的方向,也騰起了巨大的火球和濃煙,伴隨著連綿不絕的、分不清點次的爆炸聲--解放軍的炮火,已經開始延伸射擊,覆蓋城內的重要據點和交通樞紐了!

總攻!林彪的總攻不是兩天後,而是現在!

指揮部大樓裡徹底炸了鍋。尖叫,哭喊,奔跑,東西撞倒的聲音,混雜在持續不斷的、彷彿永無止境的炮聲背景裡。

燈光忽明忽暗,終於在一次劇烈的震動後,徹底熄滅,只有窗外爆炸的火光,一下下將樓內混亂的人影扭曲,拉長,然後投射在牆壁上。

蘇靜影在昏暗和震盪中勉強睜開眼,看到自己散落一地的家當。那捲美鈔被氣浪吹開,綠票子散得到處都是。裝著首飾和底片的小油布包,就在離她不到兩步的地上。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最初的恐懼和身體的顫抖。不能留在這裡!大樓肯定是重點目標!而且,失去了這些,她就算逃出去,也將一無所有!

想到這裡,蘇靜影一咬牙,猛地撲過去,手忙腳亂地將散落的美鈔胡亂塞進敞開的公文箱,一把抓住那個至關重要的油布包,緊緊摸在手心。她合上箱蓋,扣好,也顧不上整理儀容,只是抱著箱子,連滾帶爬地朝著大樓地下跑去。

那裡或許能暫時躲避炮擊!至於那隻留在辦公室、裝滿金條的藤箱……此刻,她連想都不敢想了。

炮擊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