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江瑟瑟
"第三,給前邊包圍部隊發報,對盧漢剩下的那點人,施加最大壓力!炮火覆蓋他的核心區,白天黑夜別停,做出老子馬上要發動總攻、把他碾碎的架勢!同8寸….找那條秘密線,再給盧漢遞句話。"
“只要他肯立刻放下槍,帶著他的人過來,過去的我廖某可以當沒發生。他本人,還有他手下那些將事,領,安全我保。部隊,可以改編。這是最後通牒,就給他二十四個鐘頭考慮。"
參珠L遲疑了一下:“副總座,萬一……萬一盧漢不吃這套,反而趁咱們抽調兵力、正面壓力減輕的當口..…”
"他不會。"廖耀湘打斷參珠L的話,語氣篤定地開口道“盧永衡是聰明人。他現在最大的本錢,不是縣衙裡那幾千殘兵敗將,是他滇軍首領這塊招牌,和他屁股底下這座宜良城。白健生想救他,圖的也是這個。可要是我現在就動手,把他這點人馬連同宜良城一起碾成粉末,他還有什麼?一個光桿司令,一座破磚爛瓦的廢墟,白健生憑什麼為了這個,跟我死磕到底?盧漢他不敢賭,昆明的龍雲更不敢賭。他們滇中最後這點家底,比我們更輸不起。"
這是一場豪賭。賭盧漢和龍雲想活命的念頭,壓得過那點抵抗的心思;賭白崇禧的首要目標是搶地盤撈實惠,而不是非要給滇軍報什麼仇;更賭他自己這些疲敝之師,能在後院那把火燒塌房梁之前,先撲滅最關鍵的那一處火頭。
命令下去了,整個廖耀湘兵團,像是個摔倒的臃腫的胖子,開始痛苦又笨拙地想起身,把深陷在雲南泥潭裡的拳頭拔出來,砸向背後偷襲的敵人。可是,力不從心啊。疲憊和混亂,已經滲到骨子裡了。
關嶺前線,接到死命令的國軍兩個師,對著桂軍陣地發起了近乎瘋狂的進攻。炮彈把山頭翻來覆去地犁,士兵們在軍官的槍口和罵聲裡,迎著狂風暴雨般的機槍子彈往上衝,屍體一層疊一層。
桂軍第七軍的部隊,佔著地利,工事修得刁鑽,以逸待勞,士氣正旺,更明白這仗關係到整個局面,硬是寸土不讓。仗打到這個份上,慘烈都不足以形容。陣地反覆拉鋸,國軍有時候拼死衝開一道口子,轉眼又被堵上,自己反而血流成河,那股衝鋒的勁頭,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
差不多同時,鍾彬第七軍往興義方向的佯動,根本沒唬住滇東南的桂軍主力。
白崇禧用兵,虛虛實實是看家本領。他只派了一部分兵力,裝模作樣地應付鍾彬,真正的主力,在另一員悍將領著下,沿著黔桂交界那些鳥不拉屎的崎嶇小路,悄無聲息地往北再一拐,目標瞄向了--貴陽西南邊的屏障,紫雲和鎮寧!
廖耀湘的注意力被關嶺和宜良牢牢拴著,對這邊陰險的迂迴,竟然沒能及時察覺。或者說,他手頭那點殘存的機動兵力,加上已經有點咿D不靈的指揮體系,實在顧不過來了。
宜良城裡,炮火又猛烈起來。盧漢躲在縣衙下面加固過的地窖裡,頭頂上悶雷似的爆炸聲一陣接一陣,震得灰塵簌簌往下掉。張衝胳膊上纏著新換的、還滲著血的繃帶,臉上黑一道紅一道。
“司令,中央軍又發瘋了!炮打得比前幾天還兇!弟兄們被壓在廢墟底下,頭都抬不起來,傷亡…….又多了不少。"張衝此時既生氣又疲憊,“他們不是說要談嗎?這他孃的是談的樣子?N
盧漢閉著眼。二十四小時最後通牒的內容,他也透過秘密渠道知道了。廖耀湘這是在玩極限施壓,想用最後的瘋狂進攻,逼他立刻跪下去。
“桂軍那邊.…….有準信了嗎?"不管張衝的情緒問題盧漢開口向其他人問道。
黃夢年彎著腰走進來,他現在算是徹底綁在盧漢這條船上了,桂系既然已經公開撕破臉,他也沒了退路。
“白長官剛來的密電,桂軍主力已經動了,關嶺那邊正打得兇。另外,還有一路奇兵,就這幾天,能打到要害地方。白長官請盧司令務必再堅守幾天,死死拖住廖耀湘的主力。等時機一到,裡應外合,大局可定。到時候,雲南的事情,自然以盧司令馬首是瞻。
“幾天.……”"盧漢苦笑,“我這裡,還能撐幾個時辰都難說。
講完上面的話,盧漢看看張衝,看看身邊僅存的幾個軍官,每個人眼裡都是血絲,但也有一股被逼到絕境後,反而冒出來的那股子狠勁。
"廖耀湘想不費一兵一卒,用大炮逼我籤城下之盟。"盧漢慢慢站起身,腰桿卻挺直不少,“我盧漢要是那種貪生怕死、賣弟兄求榮的貨色,當年也不會跟著龍主席在雲南闖蕩了。他看錯了我,也小瞧了我們滇軍!"
走到牆邊,盧漢取下自己那支隨身多年的佩槍,開始壓子彈上膛:“告訴弟兄們,援軍馬上就到,最後關頭,給老子咬住牙!咱們雲南人,不是泥捏的!想談,可以,讓他廖耀湘先停下炮,拿出點真東西來!想讓老子跪著出去,除非宜良城裡,最後一個滇軍弟兄嚥了氣!"
盧漢的態度一下子硬了起來。這硬氣,一半是絕境裡逼出來的狠勁,另一半,則是一場更危險的賭博--賭白崇禧的部隊真能創造奇蹟,賭廖耀湘不敢在談判徹底破裂前,真把自己這點種子一把火燒光。
這強硬的態度,透過秘密渠道傳回去,反而讓廖耀湘更加焦躁,也更確信,必須快刀斬亂麻解決宜良,哪怕代價再大點。
然而,戰場的天平,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朝著廖耀湘最害怕的方向,悄悄傾斜了。
三天後的黃昏,貴陽西南方向的鎮寧縣城,在幾乎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情況下,出事了。
來自東南邊深山的攻擊突然發起。
動手的不是什麼偏師,正是白崇禧麾下最能打、也最神秘的鋼七軍主力前鋒!
這幫人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以驚人的速度和隱蔽性,穿過了那片公認連猴子都難走的大山,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一樣,突然就出現在了鎮寧城下。
鎮寧城裡有什麼?一個保安團,加上些後勤單位和文職人員。面對如狼似虎、蓄勢已久的桂軍主力,那點抵抗跟紙糊的差不多,頃刻間就瓦解了。
鎮寧一丟,麻煩瞬間擴大。這不光是貴陽的西南大門被一腳踹開,更要命的是,這裡堆著從昆明方向邅淼摹⒈揪退2欢嗟淖钺嵋慌匾a給,還有不少傷病員和文官。
訊息傳到貴陽,簡直是晴天霹靂。
行營裡炸了鍋。廖耀湘接到電報時,手一抖,指間夾著的煙掉在地上,菸灰酒了一身。他千算萬算,怎麼也沒算到白崇禧敢把主力扔出來,玩這麼一招深遠到近乎冒險的大迂迴,直接捅到他自以為最安全的腹地!
“第七軍!鍾彬的第七軍死到哪裡去了?!他不是在興義那邊牽制嗎?怎麼讓桂軍主力摸到鎮寧眼皮底下了?!“破防的廖耀湘當即開口問道。
“鍾軍長報告,他當面的桂軍活動異常頻繁,他不敢輕易調動主力..而且,桂軍這路遷回部隊,行動極其詭秘,專挑山林小路走,完全避開了咱們的主要偵察方向..."參值穆曇粼秸f越低....
"飯桶!全是飯桶!"感到一陣眩暈的廖耀湘一邊撐住桌子,一邊對其他人開口命令道:"命令!貴陽城裡所有還能動的人,行營警衛、憲兵、訓練營的學員,全給我組織起來!立刻開赴鎮寧方向,無論如何要把口子給我堵上!再給李彌發報,關嶺那邊,就算打到最後一個人,也必須立刻給我突破,回援貴陽!
可這命令,聽起來十分蒼白無力。
鎮寧失守的衝擊,是摧毀性的。它不單單是切斷了最後那點補給線,更是在所有國軍官兵的心理防線上,砸開了一個大口子。
像決堤的洪水,“後路真斷了”、“貴陽要完”的恐慌,"瞬間從宜良前線,一直淹到貴陽城裡。
最先垮掉的是軍心。宜良城外國軍包圍部隊計程車兵,聽到鎮寧丟了、貴陽危險的訊息,進攻的勢頭一下子洩了氣。當兵的互相看看,眼神裡都是惶惑不安,當官的也失了方寸,喊衝鋒的聲調都低了不少。
圍困宜良的包圍圈項刻間產生了大範圍的鬆動。
一直在煎熬中等待時機的盧漢和張衝,幾乎立刻發覺了中央軍的變化。
"司令!中央軍的炮火弱下去了!偵察的弟兄回報他們有些部隊在往後挪!“張衝第一時間向盧漢彙報。
盧漢霍地站起:“看準了?
“千真萬確!肯定是白長官那支奇兵起作用了!廖耀湘撐不住了!"
盧漢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頂,他用力吸了口氣,然後激動地說道:“把還能動彈的弟兄全集合起來!最後那點家底,子彈、手榴彈,全部分下去!咱們反擊的時候,到了!不圖吃掉他們多少,只要衝開一個口子,往東南方向,去跟桂軍會合!"
宜良這座飽經摧殘的城裡,殘存下來的幾千滇軍如同困獸出唬趶埿n等人率領下,朝著包圍圈東南角看似最薄弱的地方,發起了決死的反撲。
國軍部隊正處在自家後院起火的訊息帶來的恐慌和排程混亂中,猝不及防,竟被這股不要命的勁頭衝得連連後退,那道鐵桶般的包圍圈,硬生生被撕開了一道裂8!
幾乎是同一時刻,在關嶺前線久攻不下、已經血流成河的國軍兩個師,也接到了鎮寧失守、貴陽告急的噩耗,以及廖耀湘那份語無倫次、既讓撤退又讓救援的混亂命令。部隊計程車氣,就在那一刻徹底崩了。
撤退?以國軍的素質,能搞什麼有序撤退?直接變成了潰退。桂軍哪會放過這種機會,趁勢從後面掩殺過來,國軍丟盔棄甲,建制完全打亂,漫山遍野都是逃命的中央軍。
崩盤,開始了。石林方向的鐘彬第七軍,一下子陷入了前有滇軍殘部騷擾、後有桂軍偏師威脅的尷尬境地,進退兩難。
向興義反擊的姿態早就擺不出來了,自己反倒有被包了餃子的危險。李彌兵團的主力被宜良這個泥潭吸住,現在既要應付城裡滇軍的反撲,又要提防可能從側翼出現的桂軍,自顧尚且不暇。
廖耀湘在貴陽行營裡,接到的已經不能叫戰報了,那是一封封告急、求援、甚至直接失聯的絕命書。地圖上那些藍色區域,正以貴陽為中心,加速地融化、瓦解。他試圖收攏部隊,組織起一道防線,但命令連貴陽城都出不去多遠。
各兵團、各軍、甚至各師之間都亂了套,聯絡時斷時續,各自為戰,紛紛朝著自己覺得安全的方向亂跑。黔中、黔西南那一片片山地丘陵,成了無數潰兵和失散部隊的喪命之地。
白崇禧的指揮部裡,氣氛截然不同。好訊息一個接
“健公,鎮寧完全拿下了,繳獲的東西不少。咱們遷回的部隊正分兵向安順、紫雲那邊掃蕩,擴大戰果。”
“關嶺方向,敵軍已經全線潰退,咱們的人正在追擊。
“宜良方向,盧漢的人衝出來了,正跟咱們的先頭部隊接上頭。張衝那點殘兵也配合著,在側擊李彌兵團。
白崇禧聽著,臉上還是那副八風不動的樣子,只是抬手在地圖上“貴陽”的位置輕輕點了點。“廖耀湘現在,該琢磨怎麼從貴陽城逃出去了。告訴下面,別鬆勁,全力追、全力截、有機會就包。尤其是貴陽周邊,把繩子收緊,但不用急著攻城。"
“不攻城?"旁邊軍官有點不解。
“困獸猶鬥。貴陽城還算堅固,硬打傷亡太大。廖耀湘現在是喪家之犬,心思早不在守城,而在逃命。逼他逃,在野外,在逃跑的路上解決他,才是上策。
白崇禧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轉向地圖上雲南那一片,“另外,給盧漢發報,表彰他苦戰之功。請他儘快整頓部隊,會同我軍,把雲南境內剩下的那點中央軍清理乾淨,安定地方。昆明城頭,是該換換旗子了。
接下來的日子,對廖耀湘兵團來說,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潰敗像山崩,像海嘯,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擋,瞬間淹沒了黔中、黔西南大片區域。
成規模、有組織的抵抗,眨眼就沒了蹤影。大批部隊失去了指揮,士兵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有的鑽了山林,有的扔了槍往老家跑,更多的是成群結隊,朝著追擊的桂軍或滇軍舉起雙手。
那些高階將領,也是各尋生路:李彌帶著極少數的親信,連部隊都不要了,想從黔西北摸進四川,結果半路被地方武裝打了個伏擊,差點當了俘虜,最後隻身一人,灰頭土臉地逃進四川。鍾彬的第七軍被衝得七零八落,鍾彬本人下落不明,有傳言說死在亂軍裡了。新六軍的李濤,帶著殘部想往貴陽靠攏,半道被桂軍的騎兵衝散,自己受了傷,做了俘虜。
廖耀湘本人,在貴陽眼看就要被合圍的最後關頭,帶著行營直屬隊和一點警衛部隊,倉皇棄城,往北邊突圍。昔日前呼後擁、將星雲集的兵團指揮部,如今就剩下一群驚弓之鳥。他們在黔北的深山老林裡東躲西藏,睡草地喝涼水,連無線電都不敢開,跟重慶、跟武漢的聯絡幾乎全斷了。
短短几天,廖耀湘兩鬢的頭髮白了一大片,眼睛裡再看不到當初那種志在必得的銳氣,只剩下逃命的倉皇和功敗垂成、三十萬大軍一朝盡喪的刻骨悔恨。他想做穩固西南的黨國砥柱,到頭來,卻成了葬送整個兵團的敗軍之將。
桂軍和得到喘息、重新補充起來的滇軍,則趁勢席捲向北。白崇禧用兵確實老辣,他不光顧著攻城佔縣,而是把機動部隊當拳頭使,專挑國軍還有點頭緒的殘部打,務求殲滅。同時,大批政工人員和收編小組跟著大軍走,到處招降,改編潰兵,委派聽話的人去管地方。
盧漢、張衝領著滇軍,跟桂軍配合得很默契,迅速殺回雲南。
一路上,那些原本騎牆觀望、甚至暗地裡倒向中央的地方勢力、民團、土司武裝,眼見大勢已去,紛紛改旗易幟,跑來歸附。
龍雲在昆明發了個通電,把中央通敵日寇,禍亂地方罵了一通,宣佈順應民意,與桂省友軍攜手,共同維護西南大局。
昆明城頭,那面有些舊了的青天白日旗悄悄降下換上了一面早就準備好的、有著雲南地方特色的新旗幟,雖然沒公開說脫離,但那意思,誰都明白了。
桂系的地盤,更是像吹氣球一樣脹了起來。不僅穩穩吃下了黔西南原先廖耀湘佔著的大部分地方,兵鋒還向北伸到了黔中,向東能威脅湘西,向西跟滇軍的地盤連成了一片。
白崇禧在貴陽設了個“黔桂滇邊區綏靖公署”,自己當主任,打著維持治安、清剿殘匪、保境安民的旗號,行控制之實。
大批走投無路的國軍潰兵、下級軍官,在桂系待遇從優、過去的事一筆勾銷的號召下,成隊成隊地接受改編,被打散後塞進桂軍各部隊或者新成立的保安團裡。
桂軍的兵力,打這一仗不光沒損耗,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裝備也靠著繳獲,鳥槍換炮。
不到一個月,西南這片天,徹底變了顏色。蔣介石和國民政府中央在西南最後、也是最重的一坨本錢--廖耀湘兵團,就這麼煙消雲散了。滇系的龍雲、盧漢,藉著桂系的力,硬是從鬼門關爬了回來,重新把雲南攥在手心,對白崇禧,是既感激又忌憚,算是綁在了一起。
而桂系的白崇禧,成了這場大變局裡最大的贏家,地盤從廣西一隅,猛然擴張到貴州大半和雲南東部,勢力膨脹得嚇人,隱隱然成了跟武漢行營、華中剿總那些龐然大物並立的一方強大諸候,而且內部更團結,手也更黑、更狠。
與此同時 杭州城郊
七月的江南,像個巨大的蒸弧:贾莩峭猓R時充作東野野戰軍司令部的白家祠堂,也逃不過這黏膩悶熱的糾纏。
林育蓉背對著嗡嗡作響的電扇,站在那張幾乎鋪滿整面牆的作戰地圖前。午後的陽光透過高處的花窗斜射進來,在青磚地上切出幾塊晃眼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無聲浮沉。地圖上,代表東野部隊的紅色箭頭已經密密麻麻地箍緊了杭州城,像一隻緩緩收攏的大手。
祠堂裡並不安靜。角落裡,報務員頭戴耳機,手指在電鍵上起落。幾個作戰參謬粡埌讼勺溃郎蠑傊鴦偹蛠淼某菂^偵察草圖、兵力對比表和物資清單,低聲交談,構成了一副很日常的白噪音的景象。
一切都按部就班。杜聿明殘部龜縮城內,抵抗的意志像這梅雨季裡受潮的火柴,越來越難擦出像樣的火花。
林育蓉心裡有本賬,城裡的糧食、彈藥、藥品還能撐多久,守軍內部那幾股勢力之間微妙的裂痕有多寬,甚至杜聿明本人可能選擇的退路………他都算過。
原計劃再圍上十天,或許還用不了,這座被水網和溕江h抱的古城,就該換了人間。
他不喜歡強攻,尤其不喜歡在城市裡強攻,那意味著難以預計的傷亡和時間,就像用鈍刀子割肉。
機要科長穿過祠堂有些幽暗的過道,拿著一個薄薄的、印著“絕密”紅字的牛皮紙資料夾,走到林育蓉側後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立刻出聲。
林育蓉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略略側過臉。
“司令員,華北局轉來,西南方向。
林育蓉接過來,入手很輕。他轉身,走到八仙桌旁唯-一張藤椅邊坐下,就著窗外透進的光,開啟了檔案欒。
林育蓉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動,臉上依舊是那種慣常的表情。祠堂裡其他的人,似乎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報務員的嘀嗒聲還在響,但參謧兊牡驼Z停了,只有電扇還在不知疲倦地搖頭。
幾分鐘後,林育蓉合上了資料夾,指節在牛皮紙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抬起頭,林育蓉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目光投向窗外。院子裡有一棵老樟樹,枝葉茂密,在烈日下撐開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綠蔭,幾隻知了藏在裡面,吱呀吱呀地叫著。
"都停一下。"林育蓉開口了
祠堂裡徹底安靜下來,連報務員都暫時停下手,抬起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清瘦的臉上。
林育蓉沒看他們,手指點了點放在桌角的資料夾。
“西南,出事了。廖耀湘的兵團,垮了。
就這麼平淡的一句,卻讓祠堂裡的空氣瞬間凝住。
參謧兓ハ嘟粨Q著眼神,都看到了對方臉上的驚愕表情。廖耀湘?那個名頭很大的留法軍官?他帶著兵團進西南才多久?怎麼就.…..垮了?
“垮得很徹底,"林育蓉繼續說道,“被桂系的白崇禧,聯合滇軍的龍雲、盧漢,抄了後路,打散了編制。貴陽不穩,昆明也動了心思。
劉亞樓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白崇禧.…….這一手,真是又準又狠。廖耀湘一頭扎進雲南,後防空虛,被他抓了個正著。”只是沒想到,三十萬人馬,崩得這麼快。這白健生,不光會守,進攻也這麼毒辣。
“滇軍那邊也不意外,"一個負責情報梳理的年輕參植逶挘屏送票菢派匣涞难坨R,“龍雲、盧漢那些人,本來就是地頭蛇。看中央軍勢頭不對,桂系又給了杆子,自然順杆爬,先把自家地盤捂緊再說。西南這下,成桂系和滇軍搭臺唱戲了。
林育蓉聽著,等眾人講完後,他繼續開口道:“白崇禧要的,不只是出一口氣,或者搶幾塊地盤。他是看準了時機。東邊、北邊,我軍牽制了中央軍主力,他西邊沒有後顧之憂。吃掉廖耀湘,吞下黔西南,勾連滇省,一塊進可攻、退可守的地盤就成形了。有了這個根基,無論是對重慶,還是……對以後,他說話的分量就重了。
“更麻煩的是,桂系的兵,比我們現在對付的這些中央軍,要難打一些。”
這句話的分量,在場的人都懂。他們和中央軍各派系交手多年,對方山頭林立、互相掣肘、士氣起伏的毛病,早就摸透了。很多仗,打到一定程度,敵人自己就亂了。
但桂軍,尤其是白崇禧親手帶出來的那幾個軍,不一樣。韌勁足,戰術刁鑽,尤其擅長山地轉進。現在他們剛打了一個空前的大勝仗,繳獲豐盈,地盤擴張,正是氣勢最盛、消化能力最強的時候。
如果真讓白崇禧在西南站穩了腳跟,把滇軍和地方勢力梳理整合完畢,將來必然是一塊極其難啃的骨頭,要付出的代價,恐怕就遠不是現在能比的了。
劉亞樓聽到這句話,看了林育蓉一眼,然後當即開口道:“司令員的判斷是對的。時間不在我們這邊。杭州這裡,不能再按原計劃慢慢磨了。
林育蓉微微領首:“杜聿明已經是強弩之末,城裡人心惶惶,他撐不了多久。之所以還能維持,靠的是殘存的工事,和我們不想在巷戰裡付出太大代價的考慮。但現在,這個代價,必須重新權衡了。
不再坐著,林育蓉站起身,向面前的眾人講道:“上海的後勤中心作用發揮的很好,汽油、炮彈,糧食,各種物資。北邊太原的廠子,也沒閒著,新的裝備正一車皮一車皮往南摺6彭裁鞒茄e還有什麼?殘缺的師、旅,士氣低落的兵,還有多少能響的炮?民心早就不在他那邊了。”
“所以,原定的總攻準備時間,縮短。各部隊立即進入最後檢查階段,彈藥補給,裝備檢修,人員動員,都要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攻擊發起時間,
看了一眼腕上那塊舊錶,林育蓉下達了命令:“定在七十二小時後的清晨。具體方案,參痔幜⒖谈鶕F有部署調整,重點突出突然性和縱深突破能力,避免逐屋爭奪。我們要的是一座完整的杭州,但前提是必須儘快拿下它。
"是!!!"眾人聞言大聲回應道
還有,"林育蓉補充道,“將我們對西南局勢的研判,以及杭州作戰計劃的調整,立即上報中央和前委。
“是!
不管重新忙碌起來的作戰室,林育蓉重新坐回藤椅,拿起那份關於西南的絕密資料夾,又仔細看了一遍。窗外的知了還在叫,陽光略微西斜,光斑爬上了牆壁。
放下資料夾,林育蓉端起桌上那個屬於自己的茶缸,喝了一口水。
杭州必須儘快解決。然後呢?桂系的旗幟,或許很快就要插到湘江邊上去了。時間,果然是最嚴酷的裁判,也是最好的武器。白崇禧用了一次,他林育蓉,現在也得用了。
第二八六章:杭州黎明
一九三九年七月二十日 杭州
杭州城東,錢塘江拐彎處的七堡鎮外,那片蘆葦蕩長得真是瘋了。
上一篇:红楼:左拥金钗,右抱五福
下一篇:乱世荒年:我每日一卦粮肉满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