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江瑟瑟
嗒。
“這些話,你跟校長說過嗎?"”陳栈貑枴�
薛嶽笑得有些苦澀:“怎麼說?校長現在聽不進這種話。誰提撤退,誰就是動搖軍心。何敬之的下場,你我都看見了。
提到何應欽,兩人都沉默了。
"伯陵,"陳蘸鋈粨Q了個話題,"你說,咱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薛嶽想了想:“兵力不足?裝備落後?還是……失了民心?
“都不是。"陳論u頭,眼神有些空,“最大的問題是,咱們不知道為什麼要打這場仗。”
薛嶽聞言一怔。
“北伐的時候,咱們知道為什麼打--打倒軍閥,統一中國。抗戰的時候,咱們也知道為什麼打--抵禦外侮,保家衛國。"陳盏穆曇粞e透著股少見的疲憊,“可現在呢?咱們跟共產黨打,口號是戡亂救國。可老百姓問:亂從何來?為什麼要戡?救了國,救得了民嗎?
這些問題太尖銳,也太深。薛嶽一時不知怎麼答。
"我在想,"陳绽^續說,更像是自言自語,“或許頌公說得對。有時候退一步,不是敗,是給這個國家一個喘口氣的機會。可這話,我不能說,你也不能說。咱們穿上這身軍裝,就只剩下一個選擇:服從命令,死戰到底...
兩人又聊了半個鐘頭,說些具體的兵力調配、防線佈置。最後,薛嶽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辭修,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給自己留條後路。”薛嶽深深看了陳找谎郏斑@江這黨國,說到底…不值得把命搭進去。山,
說完,薛嶽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陳摘氉宰谛∞k公室裡,很久沒動。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光裡有灰塵飛舞,上上下下,沒個著落。
下午兩點,副官敲門進來,送來一份剛譯出的密電。
電報是從長沙直接發來的,只有陳兆约耗茏g。他揮退副官,關好門,從保險櫃裡取出密碼本,一個字一個字對。
電文不長,可譯完最後一個字,陳盏氖滞W×恕�
“辭修弟:武漢部署,照汝計劃實施。然需早作繆,預置退路。西南乃復興基地,重慶尤要。可密遣可靠人員赴渝,籌備接應事宜。此事絕密,勿令第三人知。中正。
陳漳弥妶蠹垼锤部戳巳椤C總字都認得可連在一起的意思,讓他心裡翻江倒海。
早作綢繆,預置退路。西南乃復興基地,重慶尤華
校長這是在告訴他:武漢要守,但也得準備放棄。
真正的後方,在重慶,在山城。
而最後那句“此事絕密,勿令第三人知”--連國防部、連行營裡這些將領,都不能知道。
陳兆叩酱扒埃话牙_窗簾。長江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金光,晃得人眼暈。江面上的船來來往往,貨船、客輪、小帆船,有往東的,有往西的,可仔細看,往下游去的,總比往上游的多。
這座城市,這座他奉命死守的城市,也許要不了多久,就得換主人了。
陳障肫鹆搜[臨走時的那句話:“這江山,這黨國,說到底.…不值得把命搭進去。”
又想起校長電文裡那句:“西南乃復興基地。”
最後,他想起了自己。陳辭修,浙江青田人,黃埔軍校畢業,從排長一路做到軍政部長。半輩子槍林彈雨,半輩子宦海浮沉。如今站在長江邊,手裡著幾十萬兵馬,卻不知道路到底在哪兒。
窗外,又有一艘輪船拉響汽笛,往下游去了。甲板上堆滿了箱恍欣睿豢淳褪遣恍〉募耶敗�
所有人都在往南走。杭州的去香港,南京的去廣州,武漢的呢?去重慶?去更遠的昆明?
陳蘸鋈幌肫鸷芏嗄昵埃邳S埔軍校,校長給他們講課。講孫中山的建國方略,講中國的未來。那時候他們多年輕啊,滿腔熱血,真以為能改變這個國家。
可現在呢?
陳站従徖洗昂煟验L江,把陽光,把那些往南逃的船,都關在外面。
然後坐回桌前,鋪開一張信紙,拿起筆。
他要起草一份密令。關於派人去重慶,籌備“接應事宜”的密令。
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的響。窗外,長江水流,滔滔東去。
與此同時 西南
雨水泡透了貴陽。
雨已經下了整整三天,沒有停歇的意思。城東那座最氣派的西式洋樓,如今門廊下掛著“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西南行營”的木牌子,被雨水浸得有些發黑。衛兵掛著槍站在簷下,蓑衣上的水順著衣角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滴出小小的凹坑。
二樓東頭的會議室,燈火亮到後半夜。
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人,廖耀湘坐在主位,他面前攤著一份電報,紙很薄,被潮氣浸得微微卷邊。
“都看一看。"
聽到廖耀湘的話,幾個正在活動脖頸的參至⒖掏χ毖场�
電報在眾人手裡傳了一圈,重新回到廖耀湘面前。薄薄一頁紙,從長沙侍從室發來,經過貴陽行營機要處譯出內容。
七天。校長要我們七天內,解決雲南問題。
李彌先開了口。這位第五兵團司令擦著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眯著:“雨庵兄,從黔西打到曲靖,咱們用了兩個月。現在七天打到昆明城下,這.……”
話沒說完,意思誰都明白。
“不是打到城下。"廖耀湘糾正他,“是解決雲南問題。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龍雲手上有六個整編師,盧漢還能拉出四個。"第七軍軍長鍾彬接過話頭。他是湖南人,說話帶著濃重口音,“桂系李品仙雖然暗地裡和我們有來往,可他手下那三個師還在滇桂邊境晃盪。滿打滿算,滇桂聯軍不少於十二萬。"
講到這裡,鍾彬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咱們呢?賬面三十萬,真正能拉上一線的不到二十萬。這二十萬人撒在黔西到滇東的千里防線上,補給線拉得比老婦人的裹腳布還長。要集結主力強攻,少說也得十天。
“我們沒有十天。"廖耀湘打斷他,“東線什麼情況,諸位心裡清楚。”
一句話,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東線。林彪的部隊正沿著津浦線往南壓。顧祝同和杜聿明一天三封電報求援,武漢行營已經抽不出哪怕一個整師--長江防線繃得很快就要斷了
東線要是垮了,西南這點基業,全拿下來又能怎樣?
“校長在電報裡說得很明白。"廖耀湘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西南軍事地圖前。地圖上,藍色箭頭從貴州伸出來,探向雲南腹地,“東線危殆,中原動盪。西南必須成為穩固後方,不能再是個流血化膿的傷口。
“曲靖拿下了,陸良三天前也打下來了。滇軍主力退守宜良、石林一線,背靠滇池,作困獸之鬥。”
“正因是困獸,才最難打。”新六軍軍長李濤悶聲道。他的部隊是攻堅主力,在陸良打掉了一整個團,“滇軍那些兵,好多是從護國戰爭就跟著龍雲的老油子。他們認得每座山每條河,咱們強攻,是用北方兵的命去填雲南的山溝。”
廖耀湘沒反駁。他轉過身,背對地圖,面朝著這些跟了他多年的將領:“諸位,我何嘗不知道這仗難打。
從民國十六年黃埔畢業,我廖耀湘打的哪一仗不難?淞滬會戰,新六師在閘北守了十七天,全師傷亡過半,難不難?界
“可有些仗,明知難打,也得打。因為不打的後果更難承受。
同一時刻,三百里外的三岔河。
雨比貴陽下得還兇。雨水從山頂衝下來,匯成無數條黃濁的溪流,爭先恐後湧進河道。平時三十米寬的河面,此刻漲到百米有餘。濁浪翻滾,卷著斷枝、枯草,偶爾還能看見泡得發脹的牲畜屍體。
河北岸,臨時挖的工事裡,新六軍二十二師六十五團的兵正在躲雨。說是工事,其實就是些挖了一半的散兵坑,裡面積著沒過腳踝的泥水。兵們蜷在坑裡,用油布勉強遮住頭和槍。雨水從油布邊沿灌進來,順著脖子往衣領裡流,冰得人直哆嗦。
團長餘程萬站在稍高的土坡上,舉著望遠鏡往對岸看。
什麼也看不見。雨幕厚得像堵牆,把整個世界都隔在外面。只有河水奔騰的吼聲,還有雨點打在鋼盔上噼裡啪啦的響。
“團座,師部急電。
參重堉苓^來,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裡面裹著電報。紙已經被雨水浸溼一角,墨跡暈開了,還能勉強認出字:
“明晨六時,全師強渡。炮火準備五時三十分開始。此令。"
餘程萬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澀得疼。
“叫各營長過來。
十分鐘後,三個營長貓著腰聚過來。
"都看見了?"餘程萬沒廢話,直接掏出電報。
三個營長傳著看了一遍,誰都沒吭聲。
只有雨打鋼盔的聲音,啪嗒,啪嗒。
“河水還在漲。"一營長終於開口,“現在渡河,筏子都撐不穩。對岸情況不明,萬一有埋伏伏.…
“沒有萬一。"餘程萬打斷他,“對岸肯定有埋伏。滇軍再蠢,也不會放過三岔河這樣的天險。
“那咱們還..
“因為咱們沒得選。"餘程萬指了指貴陽方向,"上面的命令,明晨六時,必須渡河。
年輕的三營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著團長鐵青的臉,又把話咽回去了。
餘程萬從懷裡掏出張手繪的簡易地圖,鋪在油布下。幾個腦袋湊過來,藉著微弱的手電光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線。
"一營從上游渡口佯攻,吸引火力。二營從下游三里處的湠⿵姸�--那兒水流平緩些,但岸邊全是沼澤,過去後要快速透過。三營.…"
頓了頓,餘程萬看向最年輕的營長:“三營跟我,從正面木橋強攻。
“木橋?"二營長聞言驚呼,“那橋年久失修,昨晚偵察排回來說,橋中間斷了好幾根木頭,根本過不去人!"
“所以滇軍才會放鬆警惕。"餘程萬平靜地說,“他們肯定覺得咱們不會從橋上過。咱們就偏從橋上過。
“炮火準備開始後,工兵連會在炮火掩護下搶修橋樑。三營跟在工兵後面,橋修好一段,就推進一段。哪怕只能過去一個連,也要在對岸站穩腳跟。”
“這……”"三營長臉白了,“團座,這太險了。萬一工兵修橋時被炮火炸了,萬一橋修到一半塌了,萬一…
“打仗哪有不險的?"餘程萬收起地圖,看著面前的三個部下開口道,“記住,明天早上,全師三個團會同時強渡三岔河。咱們六十五團的任務,就是不惜代價在對岸站穩。哪怕打光最後一個人,也要把軍旗插到河對岸的山頭上。"
“告訴弟兄們,打完這仗,我請全團喝酒。貴陽最好的酒樓,管夠。
沒人笑。三個營長互相看了一眼,默默敬了個禮,轉身消失在雨幕裡。
餘程萬站在原地,望著漆黑的對岸。雨越下越大
宜良縣衙,滇軍前敵指揮部。
堂屋裡點著三盞煤油燈,燈芯捻得很小,光線昏黃搖曳。
盧漢坐在太師椅上,對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桂軍第七軍副軍長黃夢年,矮壯身材,一臉絡腮鬍。另一個是滇軍暫編第三師師長張衝,彝族漢子,深目高鼻,左臉頰有道寸許長的刀疤。
三個人都不說話。
“龍主席那邊,還是沒信兒?"黃夢年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他的廣西口音很重,在雲南待了半年也沒改過採”
盧漢搖搖頭:“最後一次聯絡是五天前。貴陽的封鎖越來越嚴,咱們的交通員折了三個,才送出一封信。主席回信說,讓咱們相機行事,務必守住宜良到石林一線,給昆明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張衝冷笑一聲,“爭取什麼時間?等中央軍把咱們一個一個吃掉?盧司令,不是我說喪氣話,曲靖丟了,陸良丟了,現在三岔河能守多久?三天?五天?"
“我第三師在三岔河放了兩個團,可對面是廖耀湘的整編師!他們有大炮,有迫擊炮,有機槍!我的兵有什麼?老套筒,漢陽造,還有三分之一的人連槍都沒有拿著大刀長矛!"
“張師長!"盧漢沉下臉。
“我說錯了嗎?"張衝轉身,眼睛通紅的說道,“我的兵也是爹生娘養的!他們在山裡跟了我十幾年,從剿匪到抗日,沒怕過誰!可現在.….現在讓他們用一身血肉去擋中央軍的炮彈,我我.”
張衝說不下去了,一拳砸在桌子上。
堂屋裡又靜下來。屋外的雨聲好像更大了,嘩啦啦像天漏了。
黃夢年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封信,放在桌上:“白長官的信,昨天剛到的。
盧漢和張衝同時看向那封信。信封很普通,用的是廣西產的土紙,封口沒火漆,只用米漿粘著。
白長官怎麼說?”盧漢沒去拿信。
“還能怎麼說?"黃夢年苦笑,“要咱們審時度勢,保全實力。話裡的意思,你我都懂。
審時度勢,保全實力--說白了,就是打不過就跑或者,投降。
“放屁!"張衝怒罵,“老子在雲南打了半輩子仗,沒當過逃兵!更沒當過叛徒!"
“那你說咋辦?"黃夢年也火了,“死守?守到全師打光?張師長,你第三師打光了,中央軍就會退兵嗎?不會!他們會踩著你們的屍首繼續往昆明打!到時候死的人更多!"
"至少死得像個軍人!
“然後呢?讓昆明幾十萬百姓跟著一起死?
兩人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盧漢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頭疼,疼得像要裂開。
他想起半個月前,也是在這個堂屋裡,龍雲的長子龍繩武說的那番話:“盧司令,仗打到這個份上,該想想後路了。雲南是咱們雲南人的雲南,不是他蔣介石的雲南。可要是人都打光了,還要雲南幹什麼?"
當時他勃然大怒,差點把龍繩武趕出去。可現在…
“夠了。"盧漢睜開眼,呵斥一聲,讓爭吵的兩人停了下來。
“黃副軍長,桂軍那邊,李品仙軍長到底啥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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