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江瑟瑟
聽筒裡傳來接線員睡意惺忪的聲音:“遠東組?那個……他們辦公室這兩天沒人啊。昨天后勤處老李去找他們報銷電費,敲了半天門沒人應,還以為都出差了。
“出差?整個組一起出差?"
“那我就不知道了……
沈科長砰地結束通話電話,又搖手柄:“接南京二廳!找遠東情報組直屬上級!快!"
這一次等了很久。電話接通後,那頭是個傲慢的男聲:“誰啊?這麼大清早的……什麼?杭州站問遠東組?他們組上週五就奉命轉移了,全部人員和檔案撤往廣州。
怎麼,你們沒接到通知?
“奉命?奉誰的命?為什麼轉移?"
“軍事機密,不該問的別問。”對方不耐煩了,“反正朝鮮那邊現在歸戰略情報局直接管,你們地方站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掛了。
嘟-嘟一嘟-
忙音響起。
沈科長放下聽筒:“蘇主任,遠東組上週五就撤了。今天週三。四天,我們像傻子一樣看了兩個星期的舊情報,還以為朝鮮那邊.….
“如果。如果共產黨在朝鮮和關東軍的幾次大沖突從一開始就是做給我們看的呢?一野自從東北解放後可是一直沒進山海關的,而東野的主力…….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
蘇靜影沒說完。沈科長已經重新抓起電話:“接參痔�!給我接杜長官!立刻!馬上!就說……就說檔案處有緊急敵情研判,關乎整個戰局!"
電話那頭傳來女接線員慌亂的聲音:“杜長官正在開緊急會議,所有電話不接接…."
“請你馬上轉告杜長官!"沈科長當即顧不得體面,直接焦急的說道,“告訴杜長官,東北野戰軍不在東北!不在!讓他看看嘉興的照片!讓他--”
電話突然斷了。不是結束通話,是那種線路被物理切斷的、空洞的忙音。
沈科長愣愣地握著聽筒,幾秒後,他緩緩把聽筒放回座機。
“線路斷了。”沈科長自言自語。
“哪裡斷了?”
“不知道。“意興潦草的回應了一句,沈科長再沒說而是走到窗邊,掏出打火機開始抽菸。話,
蘇靜影也走到窗邊,掏出了一根香菸點上。
院子裡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更多的人--不只是軍官,還有文員、勤務兵、炊事班的人。他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沒人說話,所有人都仰著頭,望向東南方的天空。
天已經大亮了。灰自色的雲層低垂,壓在杭州城的屋簷上。一百五十里外,是嘉興,是六萬守軍,是一夜之間再也聯絡不上的六萬守軍。
杭州城靜得出奇。太靜了。
以前的這個時候,街上應該是各種各樣市井的聲音,但是現在,只有野貓的喵喵叫聲。
蘇靜影忽然想起那份東北報告裡的一句話,她當時讀到時只覺得是誇張,現在卻不受控制地出現在腦子裡:
"此部隊作戰之特點,並非突破一點,而是同時癱瘓整個系統。其首輪打擊必針對指揮、通訊、後勤節點,使敵體系陷入混沌,而後以高速機動部隊收割戰場。
收割。
通訊處截獲的那個詞,原來不是暗語,是字面意望
蘇靜影望向院子裡的那些人。他們還在仰著頭,彷彿在等待什麼--等待一份電報?一道命令?還是一個安排?
可解釋早就寫在那本敵情手冊裡了,還有那些被標註為誇大其詞和危言聳聽的報告裡。只是沒人相信,或者說,沒人願意相信。
相信了,就意味著承認這三年在江南修築的工事、部署的兵力、制定的戰術,全都是錯的。意味著承認對手已經進化到了另一個維度,而自己還在舊時代的泥潭裡打滾。意味著承認這場戰爭,也許在開始之前,就已經--
“主任。”秦中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蘇靜影轉身。
對著蘇靜影揚了揚手裡剛抄錄出來的電文紙,秦中尉面色灰敗地開口彙報道:“六十七師.…最後的電報。五分鐘前收到的,斷斷續續,好多字聽不清。我只抄下這些。
蘇靜影接過那張紙。
鉛筆字被雨水暈開,但她還是認出了那些破碎的句
滅
…...遭遇.…….炮兵火力壓制…..壓制!…迷彩..….戰術陌生戰術陌生.…..不是三野….重複,不是三野....”
..敵有裝甲車輛....輕型!..速度快...我反坦克炮無效.
……是五九!五九上來了!……敢死隊,攔住那些鐵王八….要不然都得死....
……指揮系統癱瘓.…各團聯絡中斷....敵滲透部隊已至師部附近."
最後一行,字跡潦草到了極點,但那句話,蘇靜影看清楚了:
“林彪來了。”
只有四個字。平鋪直敘,沒有“疑似”,沒有“可能”,就是一個直白到不能再直白的判斷。
電報時間:九點四十七分。
現在,十點零五分。
十八分鐘。從六十七師發出這封電報,到此刻,十八分鐘。按照東北戰場的記錄,東野的突擊部隊在突破前沿後,向縱深推進的平均速度是每小時八公里。
十八分鐘,足夠推進兩公里多。
蘇靜影抬起頭,望向東南方的天空。雨絲細細密密地飄下來,在窗玻璃上劃出蜿蜒的水痕。遠處的雲層背後,隱約有沉悶的雷聲滾過--或者不是雷聲。
一百五十里,炮聲傳不過來。
但有些東西,比炮聲來得更快。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整個世界浸泡在灰濛濛的水汽中,遠處的山、近處的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全都模糊了輪廓。
蘇靜影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家,老人們常說:江南的雨是軟的,能滲進石頭縫裡。
現在她知道了,能滲進石頭縫裡的不只是雨。
還有別的東西。比如恐懼。比如真相。比如那些穿著黃綠色迷彩服、從北方來的兵。
他們此刻到了哪裡?紹興?蕭山?還是已經渡過了錢塘江?
一百五十里。如果是機械化行軍,現在該到了…
與此同時
曹梓辰的鋼盔抵在溼漉漉的草葉上,雨滴順著迷彩服的褶皺往下淌,在黃綠斑駁的偽裝布上暈開更深的水痕。他沒有立即抬頭,而是把耳朵貼在地面。
片刻之後,緩緩抬起頭,用望遠鏡的邊沿而不是鏡筒觀察前方。這是教導大隊在戰前集訓時反覆強調的:鏡片反光在五百米外就能被發現,而國軍最前沿的觀察哨往往就設在這個距離上。
一百米外是一片收割後的稻田,稻茬在雨中泛著枯黃。再往前兩百米,是一道鐵絲網--不是簡單的單層蛇腹形鐵絲,是三層交錯佈置的屋脊形鐵絲網,中間夾雜著鏽蝕的空罐頭盒。鐵絲網後面隱約可見戰壕的輪廓,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半圓形的機槍巢,沙包壘得整整齊
標準的中央軍野戰防禦陣地。而且是新修的--戰壕邊緣的土還是新鮮的深褐色,沒有被雨水沖刷成斜坡。
曹梓辰移動望遠鏡。左側,鐵絲網延伸到一片竹林邊緣,竹子的下半截被砍倒編成了鹿砦,尖削的竹竿斜刺向天空。右側,陣地順著一條幹涸的河溝延伸,河溝的陡壁上開鑿了射擊孔。
曹梓辰默默計數。在視野範圍內的四百米正面,他看到了:機槍巢六個,戰壕連線部四個,疑似迫擊炮位兩個,還有一個用原木和夯土搭建的、有頂蓋的指揮所。按照標準配置,這段陣地至少有一個加強連。
而這樣的陣地,在作戰地圖上標註著整整十二層。
杭州城郊防禦體系不是簡單的城牆加壕溝,而是一個縱深超過十五公里的、層層疊疊的築壘地域。從最外圍的警戒陣地,到中間的主防禦地帶,再到城垣最後的核心陣地,國軍在這裡投入了八個整編師、五個暫編師、三個獨立旅,加上炮兵、工兵、輜重部隊,總兵力超過十五萬。
十五萬人,守著用十多個月、徵發三十萬民夫修築的工事。水泥碉堡、鋼筋混凝土地堡、反坦克壕、雷區、鐵絲網、鹿砦、竹籤陣.….所有能在教科書上找到的防禦手段,這裡都有。
曹梓辰所在的112師是東野南下的先頭部隊之一。他們的任務不是強攻--強攻這樣的防線需要準備時間、需要大量的炮兵和工兵、需要付出難以承受的傷亡。他們的任務是滲透、穿插、分割,在國軍龐大的防禦體系上撕開一道口子,然後讓後續部隊像洪水一樣灌進去。
“老曹,你說這得有多少人啊..…"一旁的連副開口問了一句。
“一個連。"曹梓辰放下望遠鏡,從胸前的防水地圖包裡抽出作戰草圖,“但後面至少還有一個營的預備隊,在第二道防線上。看見那片墳地了嗎?
一邊說著,曹梓辰抬手指向遠處一片長著柏樹的土坡。在雨中,那些墓碑和柏樹的影子模糊成一片。
“墳包是假的。真的墳包不會排列得那麼整齊,間距都一樣。那是土木結構的地堡群,頂蓋用土和草皮偽裝。裡面至少有兩挺重機槍,可能還有戰防炮。
聽到曹梓辰的話,那個連副觀察一陣,然後開口:“不得不說,在打陣地這方面,國民黨還是有點東西的。
對講機裡傳來電流的滋滋聲,營長的聲音隨即響起:“各排注意,滲透組就位。重複,滲透組就位。一連從三號缺口進入,二連掩護,三連預備。行動時間,十一點整。對錶。
曹梓辰抬起手腕,防水錶盤的熒光指標指向十點五十七分。
三分鐘。
曹梓辰檢查了五六式衝鋒槍的彈匣--三個三十發彈匣,滿滿的都是銅殼子彈,彈頭塗著綠色標記,那是鋼芯穿甲彈。又檢查了胸前的四枚手榴彈。最後,曹梓辰摸了摸腰間的刺刀.
雨越下越大了。
十點五十九分。
曹梓辰看見,一百米外的鐵絲網後面,兩個國軍士兵從戰壕裡探出頭。他們穿著土黃色的棉布軍裝,已經被雨淋得緊貼在身上。其中一個摘下鋼盔,用手掬起戰壕裡的積水洗臉。另一個點了支菸。
這兩個國軍士兵沒有發現,在五十米外的草叢裡,六個穿著荒草迷彩的身影正像蛇一樣緩緩蠕動。
那是師屬偵察連的滲透組。每個人臉上都塗著黑綠相間的油彩,衝鋒槍用布條裹著防止反光,靴子外面套著粗布襪--走起路來幾乎沒有聲音。他們剪鐵絲網的動作快得驚人:一個士兵用鉗子剪斷底部的幾根鐵絲,另一個士兵立刻用鉤子把鐵絲網向上拉起,形成一道半人高的缺口。
十一點整。
滲透組的最後一個身影消失在鐵絲網後面。
曹梓辰按住對講機:“偵察排,前進。
三十個身影同時從草叢裡躍起。戰士們以三人小組為單位,交替掩護,快速透過鐵絲網的缺口。經過機槍巢時,一個戰士往射擊孔裡扔了枚手榴彈,沉悶的爆炸聲被雨聲吞沒大半。
曹梓辰是第三個衝進戰壕的。戰壕底部的積水沒到腳踝,水面上漂著菸頭、空罐頭盒和幾張泡爛的紙。兩個國軍士兵倒在機槍旁,一個脖子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另一個胸口有個汩汩冒血的小孔--滲透組用的微聲衝鋒槍,聲音比拍手大不了多少。
掃視戰壕。左側二十米外有個拐角,拐角後面傳來驚慌的喊叫聲和拉槍栓的咔嚓聲。右側,戰壕通向一個土木掩體,掩體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煤油燈的光亮。
“二組向左,三組向右。"曹梓辰打出手勢,“一組跟我清理掩體。手榴彈準備。
第二八一章:打進臨安府,活捉杜聿明
示意戰士們做好準備之後,曹梓辰謹慎上前,走到木門不遠處,然後朝門鎖的位置狠狠踹了一腳。
“砰!”
“咔嚓!”
在木門被踹開的一瞬間,兩枚高爆手雷緊跟著滾了進去。
“砰砰!d
兩聲沉悶的爆炸過後,曹梓辰率先側身衝進去地裡面已經沒有人站著了--四個國軍軍官倒在血泊堡,裡,牆上掛著的地圖被衝擊波撕成碎片,桌上的電臺正在冒著黑煙。
四處打量一陣,曹梓辰彎腰撿起一份檔案。是兵力部署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連排級陣地。右下角的日期是:六月三十日。
今天。
國軍的指揮系統還在咿D,至少在紙面上還在。
曹梓辰按住對講機:“營長,第一道戰壕清理完畢。俘虜三人,擊斃九人。發現連級指揮所一個,繳獲部署圖一份。
“收到。繼續向縱深推進。注意,你們左翼可能出現敵軍預備隊,大約一個排的兵力,從墳地方向過來。
墳地。那些偽裝成墳包的地堡群。
曹梓辰衝出掩體,打出一連串手勢。戰士們迅速在戰壕裡展開:兩個機槍組佔領了制高點,槍口指向墳地方向;火箭筒手蹲在拐角處,開始支起架子,裝填彈藥;其餘人散開在戰壕兩側,槍口指向各個可能來敵的方向。
不一會兒,墳地方向傳來腳步聲。很雜亂,很多人跑得很匆忙,泥水裡響起嘩啦嘩啦的聲音。還有喊叫聲,用的是南方的方言,曹梓辰聽不懂,但語氣聽起來又驚又怒。
“穩住。”他壓低聲音,“放進五十米再打。
第一個國軍士兵衝出雨幕,曹梓辰看見那個兵連鋼盔都沒戴,作為武器的中正式步槍只用一隻手拎手著.…那士兵看見戰壕裡的迷彩服時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也許這是個新兵,此前只是透過口口相傳知道了共軍的樣子,今天晚上的見面太倉促,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愣神持續了大約一秒。
然後曹梓辰開火了。
三個短點射,槍口沒跳。五六式衝鋒槍在兩百米內的精度驚人,尤其是這種經過上千發實彈磨合的老槍。第一個士兵胸口爆開三朵血花,仰面倒下。第二個士兵剛要舉槍,就被側翼的機槍掃倒。第三個士兵轉身想跑,被一槍打中後心。
後面的國軍士兵亂成一團。有人趴倒在地胡亂開槍,子彈不知道朝著哪裡飛了出去。有人扔了槍往竹林裡鑽。還有個軍官模樣正在大聲呵斥著什麼,但沒人聽他的--下一秒,火箭筒手扣動了扳機。
火箭彈拖著白色的尾跡飛出,準確命中兩百米外一個正在噴吐火舌的機槍巢。爆炸掀翻了沙包,把機槍連同射手一起拋到空中。
戰場安靜了。
曹梓辰清點戰場:擊斃二十一人,俘虜七人,其餘潰散。己方無人傷亡。
下達命令,讓戰士們原地警戒,等待師部訊息之後,曹梓辰走到一個俘虜面前。那是個年輕士兵,最多十八歲,臉上稚氣未脫,此刻正抱著頭蹲在戰壕裡發抖。他身上的軍裝溼透了,腳上的布鞋破了個洞,露出凍得發紫的腳趾。
“你們是哪個部隊的?"曹梓辰用帶著東北口音的普通話問了一句。
年輕士兵抬起頭,眼神茫然,似乎沒聽懂。
旁邊一個年長些的俘虜用生硬的官話說:“他….他是新兵,剛補進來三天。我們是……是暫編第三師二團一營的。"
暫編師。國軍把投降的偽軍、地方保安團、抓來的壯丁混編成的部隊,裝備最差,待遇最低,通常被放在第一道防線當炮灰。
“你們營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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