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江瑟瑟
“就現在?
“就現在。
何應欽點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樓梯口的夫人,笑了笑,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院子裡,人群的罵聲更響了。有人試圖衝破警衛的防線,被槍托砸了回去。何應欽沒有停留,徑直上了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車子駛出院子,駛上街道。沿途能看到更多的標語,更多的人。有些人認出車裡的何應欽,追著車罵,扔東西。一塊白菜幫子砸在車窗上,發出砰的一聲。
陳布雷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始至終沒有回頭。
“彥及。“何應欽突然開口。
“何部長請講。
“委員長打算怎麼處置我?
陳布雷沉默了一會兒,說:“何部長,我只是奉命來接您。其他的,我不清楚。
“那你猜猜。
.我不敢猜。
何應欽笑了。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武昌的街道很窄,兩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偶爾開著的幾家,櫥窗裡空空如也。
"我跟著委員長二十三年了。"他說,“民國十六年,北伐的時候,我在第一軍當師長。打孫傳芳,打吳佩孚,打張作霖。身上受過三次傷,最嚴重的一次,子彈離心臟只有一寸。
“我記得。"陳布雷說,“委員長當時親自到醫院看望說您是黨國的棟樑。您,
“棟樑..…”"何應欽重複著這個詞,“彥及,你說棟樑是用來幹什麼的?"
“支撐大廈。
“對,支撐大廈。但大廈要倒的時候,最先壓碎的,就是棟樑。
車子駛上了長江大橋。橋很長,江面很寬。渾濁的江水滾滾東流。
何應欽看著江水,突然說:“如果我死了,麻煩你照顧我的家人。特別是兒子,他在劍橋讀法律,還有一年就畢業了。讓他別回國,留在英國,找個工作,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何部長...
“就當是我最後的請求。"何應欽轉回頭,看著陳布雷,“彥及,你是個文人,手上沒沾過血。這件事,我只能拜託你。
陳布雷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車子駛過長江大橋,進入漢口市區。街上的人少了一些,但氣氛更加緊張。
到處都是巡邏的軍警,路口設了一層又一層的路障,行人被盤查。看到這輛車,軍警立刻立正敬禮,放行。
何應欽看著這一切,心裡明白,蔣介石已經進入了戰時狀態。
車子駛進行營大院,在主樓前停下。
陳布雷先下車,為何應欽開啟車門。
“委員長在辦公室等您。
何應欽整了整軍帽,邁步下車。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何應欽敲了敲門。
“進來。
何應欽推門進去。
蔣介石坐在辦公桌後,背對著門,看著窗外。聽到聲音,他沒有回頭。
“委員長。”何應欽立正敬禮。
“敬之來了。"蔣介石的聲音很平靜,“坐。”
何應欽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蔣介石終於轉過身。他的臉色很憔悴,眼裡的血絲比早上更多了。
“廣播聽了?”
“聽了。”
“報紙看了?”
“看了。”
“有什麼想說的?"
何應欽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檔案是我籤的。所有的條款,都是我經手的。與委員長無關。
“無關?"聽到何應欽的話,蔣介石呵呵一笑,“敬之,你是委員會的副委員長,我是國民政府主席。你籤的檔案,會與我無關?"
"委員長日理萬機,不可能每份檔案都親自過目。這些協定,是我擅作主張,與日方秘密接觸後簽署的。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怎麼承擔?
“我可以召開新聞釋出會,向全國民眾謝罪。然後..…接受軍事法庭審判。”
蔣介石盯著何應欽,看了很久。
牆上掛鐘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一刻不停地傳入兩人的耳中。
“敬之,”蔣介石緩緩開口,“你跟了我二十三年。民國十六年北伐,你在龍潭戰役負傷,是我親自把你從戰場上帶下來的。當時你流了很多血,把我的軍裝都染紅了。醫生說你可能活不過當晚,但我守了你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你醒了,說的第一句話是:"校長,仗打完了嗎?"
何應欽的眼圈紅了:然後動情開口:“我記得。我記得。
“那你還記不記得,當時我說過什麼?"
.……記得。校長說,仗還沒打完,但要一起打下去。
“對,一起打下去。可是敬之,你現在不想跟我一起打了。”
“委員長,我我.……”
擺擺手,示意何應欽不用多講,蔣介石再次開口道:“你想當英雄。你想把一切都扛下來,然後在軍事法庭上慷慨陳詞,說這一切都是你何應欽一個人的罪,與我蔣某人無關。這樣,後世的人會說,何應欽雖然犯了錯,但至少敢作敢當,比那個躲在後面的蔣介石強多了。
何應欽的當即變了臉色:“我不是.……”
“你就是。敬之,我太瞭解你了。你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名聲。北伐名將,國之干城,黨國元老……這些名頭你都要。現在,你還想要一個勇於擔責的好名聲。哪怕代價是上軍事法庭。
何應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但我不會讓你死的。"蔣介石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你死了,就坐實了那些檔案是真的。你死了,共產黨會說你是畏罪自殺,是被我滅口。你死了,李宗仁、白崇禧那些人就會趁機發難,說是我逼死了你。
“所以委員長打算..."
"你繼續當你的軍政部長。"蔣介石當即對何應欽開口,“下午的中常會,你要出席。你要在會上發言,痛斥共產黨的謠言,說那些檔案都是偽造的。你要說,這是毛澤東的陰郑且至腰h國、破壞抗日的毒計。
何應欽愣住了。
“可是委員長,檔案上的簽名和大印..…”
看著對面已經不想再掙扎的何應欽,蔣介石恨鐵不成鋼地開口道:“簽名可以偽造,大印也可以偽造。共產黨連江山都能打下來,偽造幾份檔案算什麼難事?你要告訴所有人,這是陰郑菦@衊,是共產黨發動政治戰爭的卑劣手段。
“但.但民眾會信嗎?"
“民眾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黨內的人必須信。
只要黨內的人還信我,還跟著我,這個江山就倒不了。
何應欽明白了。蔣介石是要硬撐到底,用權力和恐怖,壓服所有派系。
低頭沉思片刻,何應欽開口問道:“那.….日本人那邊呢?廣播裡說了那些條款,日本人會不會…"
蔣介石當即回應:“日本人比你聰明。他們已經發宣告瞭。川越茂很快會召開記者會,說那些檔案是荒謬的偽造作品,是中共挑撥日華關係的陰帧H毡镜蹏鴱奈磁c任何中國政府簽署過此類協定,今後也不會。
何應欽當即啞口無言,論不要臉,他在蔣介石面前簡直是個新兵蛋子。
“看到了嗎?連日本人都知道該怎麼說。敬之,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你的角色。你還是政府的大員,還是黨國的棟樑。只要你按我說的做,我保你平安,保你家人平安。
“委員長..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辭職....”
蔣介石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何應欽,眼神很平
靜
但何應欽看懂了這個眼神。
二十三年了,他太瞭解這個人了。當蔣介石用這種目光看你,你最好把所有的小心思都給收起來。
“我明白了。”何應欽站起身,敬禮,“我會按委員長的指示辦。
“好。"蔣介石終於滿意點頭,"下午兩點,中常會。
不要遲到。
“是。4
何應欽轉身走向門口。他的手握在門把手上時,突然聽到蔣介石又說了一句:
“敬之。
何應欽回過頭。
“我們認識二十三年了。"蔣介石看著他,眼神複雜,“這二十三年裡,我從來沒有虧待過你。這一次,也不要讓我失望。
何應欽的喉嚨動了動,最終只是說:“是,委員長。
門開了,又關上。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蔣介石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長江上的霧散了,陽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是高跟鞋的聲音。宋美齡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達令,美國領事館剛送來的。”
蔣介石接過電報。
內容很簡單,就幾句話:“美國政府注意到近期中國出現的某些指控。美方重申,對華政策不變,將繼續承認中華民國國民政府為中國唯一合法政府。但美方同時呼籲,所有相關方應保持克制,避免採取任何可能導致局勢升級的行動。
看完電報後,蔣介石當即把電報扔在桌上,““廢話。
繼續承認?他們倒是派兵來幫我啊!光承認有什麼用!
“至少他們還沒有轉向中共。"宋美齡說,“這就是機會:
“機會?"蔣介石看著自己聰慧的妻子,“美齡,你告訴我,機會在哪裡?”
宋美齡走到地圖前,指著西南方向:“在這裡。雲南,四川,貴州。這些地方我們還有基礎,還有部隊。如果武漢守不住,我們就退到重慶去,以空間換時間。中共戰線拉得越長,後勤壓力越大。而我們,可以依託西南的山地,和他們周旋。
“周旋到什麼時候?”
“周旋到國際局勢變化。"宋美齡說,“達令,歐洲的仗馬上就要打大了。希特勒不會滿足於捷克斯洛伐克,他一定會對波蘭動手。到時候,英國、法國都會被拖進去。美國也不可能一直袖手旁觀。只要世界大戰一爆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轉向歐洲。到那時,中國的問題,就成了次要問題,到時候,日本人已經從東南亞的資源中恢復了元氣,甚至更勝一籌...”
蔣介石沉默了。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長江。
“美齡。2
“嗯?
“你說,歷史會怎麼評價我?
宋美齡聽到這句話,走到蔣介石身邊,挽自己丈夫的胳膊:“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達令。只要我們還沒輸,就還有機會。
蔣介石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遠方的長江,江面一艘小火輪正逆流而上,煙囪冒著黑煙,開得很慢,但很穩。就像這個國家,千瘡百孔,但還在前進.……
與此同時 遼寧
瀋陽的春天來得晚,四月底了,風吹還把臉吹的發疼。
東野司令部所在的這棟三層灰磚樓,是偽滿時期關東軍某聯隊的指揮部,牆壁厚實,窗戶窄小,採光不太好,白天也得開著燈。
林彪揹著手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一動不動,像尊雕像。地圖上,紅色和藍色的箭頭、圓圈、防線標記密密麻麻,從山海關一直畫到黑龍江畔。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逯荨c陽、長春這一片--東野的主力,十個軍,近六十萬人,像一把已經淬火完畢的鋼刀,靜靜地橫亙在這裡。
羅榮桓坐在靠牆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解放日報》號外,正在認真地讀著。劉亞樓則站在窗前,望著樓下操場上正在集合的一隊通訊兵,那些揹著新式步話機的年輕戰士動作乾淨利落,口令短促有力。
“老羅,你看。咱們這些兵…….憋在東北,可惜了。
羅榮桓放下報紙,摘下眼鏡擦了擦:“亞樓,中央有中央的考慮。東北是我們最重要的工業基地,大慶的油井剛見油,鞍鋼的爐子不能停,瀋陽的兵工廠正在升級改造。這裡亂不得。
“我沒說亂。"劉亞樓轉過身,他個子高,軍裝在身上十分帥氣,“我的意思是,好鋼得用在刀刃上。現在關內,一野、三野、四野,哪個不是兵強馬壯?老蔣的長江防線看著唬人,薛嶽、顧祝同、胡宗南,都是手下敗將。真要是下決心打過去,三個月,我敢立軍令狀,把青天白日旗從武漢行營的樓頂上扯下來。
聽到劉亞樓的話,林彪終於開口:“軍令狀不是隨便立的。你當老蔣那三百萬軍隊是紙糊的?長江不是松花江,河面寬,水流急,國軍的海軍再破,幾十艘炮艇總有。我們沒有大規模兩棲作戰和南方作戰的經驗,現在解放區的幹部已經不夠用了,到時候,打下來南方,讓誰去管?”
劉亞樓想反駁,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出聲。林彪說的對。東野打慣了邉討稹灉鐟穑谄皆⒃谏降亍⒃诔擎偅加胸S富的經驗。但大規模強渡長江,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船從哪來?登陸點怎麼選?炮火怎麼掩護?第一批部隊上去後,後勤怎麼跟.
這還只是軍事方面的問題.…
“報告!”門外傳來警衛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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