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江瑟瑟
蔣介石正在吃早飯。一碗白粥,一碟醬菜,一個水煮蛋。他吃得很慢,用調羹仔細地把粥表面的米油刮起來。這是多年的習慣,醫生說他的胃不好,要吃軟食。
收音機開著,調在武漢本地的頻率,正播放著京劇《空城計》。
馬連良的唱腔蒼涼悠長:“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
宋美齡坐在蔣介石的對面,小口喝著咖啡。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旗袍,領口彆著鑽石胸針,頭髮燙成時髦的波浪卷,一身從頭到尾的西式第一夫人的打扮。
照常的,宋美齡開口問了一句:“達令,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一邊用調羹切開水煮蛋,蔣介石一邊漫不經心地給出了回應。
雞蛋的蛋白很嫩,蛋黃是流心的,夫人的那位法國醫生說這樣這樣的流心蛋最有營養,但蔣介石討厭流心蛋。
收音機裡的京劇突然中斷了。
一陣電流的雜音後,清晰的女聲從收音機裡傳了出來:“全國同胞們,同志們。現在播送中共中央特別通告。
蔣介石的手頓住了。調羹停在半空,蛋液滴回碗裡。
宋美齡放下咖啡杯,將自己的視線投向收音機。
廣播裡的聲音繼續響起:
“自抗日戰爭爆發以來,全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同仇敵愾,英勇奮戰,已將日本侵略者趕出華北、東北、華東大部地區。然而,在此民族存亡之際,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反動集團,不僅消極抗日,更與日寇暗中勾結,簽署了一系列出賣國家主權和民族利益的秘密協定。定”
“現將已查獲的部分協定內容公佈如下--
“第一,關於海關管理權的秘密換文。蔣介石政府承諾,將廣東、福建、浙江三省海關的實際控制權移交日方,日籍關員比例不低於百分之四十,海關稅收的百分之三十直接劃撥日本橫濱正金銀行行.…"
“娘希匹!"
被這個訊息震驚地罵了一句,蔣介石猛地站起身,顧不得被打翻的粥碗,趕盡走到收音機前把聲音關上。
“達令……"看著渾身發抖的蔣介石,宋美齡想說什
但馬上被自家丈夫的一聲低吼所打斷。
“不要講話!讓我靜一靜!
蔣介石知道,完了。
此前蔣介石心中還有一些僥倖,比如檔案雖然丟了,但是最後終究會找回來;那個徐三是在別的事情上露出了馬腳;中共不會這麼早發難,或者他們會來找自己談一些條件.…
但是現在,全完了…
廣播能關掉,但聲音已經傳出去了。
延安的廣播功率有多大,蔣介石本人太清楚了,一箇中宣部的戰鬥力頂的上中共中央軍委的兩個野戰軍--武漢、南京、廣州、程度...國統區所有城市,只要收音機能收到短波頻率的地方,都會聽到剛才那些話。
“欺天啦!!!"
“叫戴笠來!叫戴笠來!
“達令,現在叫戴笠....."”
"我叫你現在去!"此時的蔣介石眼睛佈滿血絲,根本聽不進宋美齡的話,“還有,通知宣傳部,所有報紙、電臺,立刻釋出駁斥宣告!就說這是共產黨的謠言,是偽造的!是陰�!”
宋美齡看著蔣介石,沉默了幾秒,然後起身走出早餐室。
蔣介石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攤已經涼透的粥。米粒粘在桌布上,蛋黃混在裡面,黃白相間,像嘔吐物的一樣的擺在那裡。
心灰意冷間,蔣介石想起了昨晚和影佐禎昭的電場
日本人答應在朝鮮製造軍事摩擦,答應發表宣告撇清關係.
希望日本人快一點吧,現在他蔣介石火氣很大.
片刻之後,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進來。
進來的不是戴笠,而是陳布雷,手裡拿著一疊還散發著油墨味的報紙。
“委員長.....這是..…這是今天早上,在武漢市區散發的傳單。還有,上海、南京、廣州…….所有大城市,都出現了。"
蔣介石接過報紙。
不是報紙,是號外。單張,對開,用最廉價的新聞紙印刷,但排版很講究--大標題橫貫整個版面:“蔣介石賣國鐵證”。下面分三欄,左邊一欄是檔案影印件,何應欽的簽名和軍政部的大印清晰可見。中間一欄是條款摘要,用白話文寫得簡單直白,識字的人都能看懂。右邊一欄是一篇短文,標題是“這樣的政府,還能代表中國嗎?"
蔣介石的目光落在影印件上。那是海關聯合管理草案的最後一頁,右下角有他的批示:“準。照辦。中正。
聽說青島的那個叫衛辭書的市長在搞什麼服務型政府,其中就有檔案簽字,工作留痕…….娘希匹...狗屁條例…
片刻之後,蔣介石放下號外,沉聲問了一句:“從哪裡來的?P
空投。"陳布雷聞言擦了擦額頭的汗,然後開口道,“今天早上七點左右,中共的飛機低空飛過市區,撒下來的。數量太多了,根本收不完。警察局報告,現在大街上到處都有人在撿,攔都攔不住。
“飛機?中共的飛機不都是安排在了沿海和東北嗎?"
“不清楚....我們的防空部隊.…沒接到開火命令。
“彥及。”
“委員長。”
“你說,老百姓會信這個嗎?
陳布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說實話。
飛快地看了眼面色鐵青的蔣介石,陳布雷鼓起勇氣開口道:“會。老百姓不懂條文,但看得懂官印,看得懂簽字。而且..….而且條款寫得實在太明白了。海關讓給日本人管,礦產優先供應日本,還默許日本船在沿海哕娀稹@些話,只要識幾個字的人都能看懂。
蔣介石點點頭,把號外團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裡。
“何敬之呢?
“還在家裡。軍統的人盯著,沒有異常。
“讓他來見我。"
“委員長,這...”
“讓他來。"蔣介石重複了一遍,語氣十分堅決,“現你親自去接。告訴戴笠的人,誰敢攔,就地處決。在。
陳布雷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是!我這就去!"
見陳布雷轉身要走,蔣介石又叫住他:“等等。還有,通知中央黨部,下午兩點召開緊急中常會。所有在武漢的中央委員,必須到場。缺席的,以後就不用來了。”
“明白。
陳布雷走了。辦公室裡又只剩下蔣介石一個人。
窗外傳來嘈雜聲。蔣介石走到窗前,往下看。行營大院門口聚集了一群人,都是學生的打扮,舉著標語喊著口號。
距離太遠,聽不清在喊什麼,但能看見標語上的字:“嚴懲賣國�!"“蔣介石下臺!
警衛正在驅散人群,用槍托砸,用腳踢。
一個學生被打倒在地,又被拖起來,繼續喊。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上來:“賣…..國...�.…."
蔣介石拉上了窗簾。
上海,外灘。
《解放日報》的號外已經在街頭散發了一個小時。報童的喊聲此起彼伏:“看報看報!蔣介石賣國鐵證!“看何應欽簽字畫押,把海關送給日本人!”
路人紛紛駐足,掏錢買報。五分錢一份,很快就被搶光。搶不到的人圍在一起,聽別人念報上的內容。每念一條,人群中就爆發出一陣驚呼和怒罵的聲音。
“海關讓日本人管?那以後咱們的貨進出,不是要聽日本人的?”
“何止!你看這條--鎢礦、銻礦,優先供應日本。這些都是造槍造炮的東西啊!"
“媽的,怪不得日本人不對華南動手,原來老蔣跟他們是一夥的!"
一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擠進人群,從懷裡掏出另一份印刷品:“諸位,諸位!我這兒還有更詳細的!中共把全部檔案都印成小冊子了,只要一角錢!"
人們又圍了上去。
不遠處,一家咖啡館的二層,沈伯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樓下的景象。他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手裡拿著一份剛印出來的小冊子--就是他整理的那些檔案,現在被編成通俗讀本,封面印著《蔣介石賣國罪證彙編》。
顧建平坐在他對面,正在看一份剛送來的電報
“武漢那邊亂了。”顧建平放下電報,“學生上街,工人罷工,連一些商會都發宣告,要求蔣介石解釋。何應欽的宅子被憤怒的民眾圍了,軍統開槍驅散,出現了群體性的傷亡。
沈伯謙沒有說話。他翻著小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印著徐三--不,李現的照片。照片很模糊,是從一張集體照上裁下來的,只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下面有一行小字:“李現同志,一九三二年入黨,潛伏七年,於執行任務時光榮犧牲。
“老顧。
“嗯?
“徐三同志...李現同志,他母親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李現同志犧牲,組織給老人家養老。老太太身體還好,就是眼睛不太好,說是哭得太多了。
沈伯謙點點頭。他合上小冊子,望向窗外。外灘的鐘樓敲響了十一點鐘,鐘聲在黃浦江上空迴盪。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天我沒拿那個公文包,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你會繼續當你的小公務員,每天上班下班,領那點微薄的薪水,擔心物價上漲,擔心女兒上學。然後某一天,突然發現這個國家已經徹底爛透了,但你已經沒有力氣,也沒有勇氣去改變什麼了。
“那樣或許更輕鬆。
"但你選擇了更難的路,不是麼。太輕鬆不一定是好事,豬圈裡的豬也活得很輕鬆.……
武漢,何應欽的宅子位於武昌的珞珈山麓,是一棟西式的三層小樓,帶一個不大的花園。平時這裡很安靜,只有鳥叫和風吹過梧桐樹的聲音。但今天,圍牆外擠滿了人。
學生、市民、還有一些穿著工裝的人。他們舉著標語,喊著口號。聲音透過厚厚的牆壁傳進來,悶悶的,但每個字都能聽清。
“何應欽滾出來!
“賣國�!漢奸!”
“把海關還給中國人!”
“何應欽,我操你...."
何應欽坐在二樓的書房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穿著睡衣,外面披了件絲綢長袍,腳上是軟底的布鞋。從昨天早上起,他就沒換過衣服。
桌上放著一杯茶,已經涼透了。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房間裡已經簧狭嘶野椎囊粚印�
門被輕輕推開,夫人端著一碗粥進來。
“敬之,吃點東西吧。”
何應欽擺擺手:“放那兒吧。
夫人把粥放在桌上,看著丈夫。才兩天時間,他好像老了十歲。眼袋深重,頭髮凌亂,鬍子也沒刮。
這個蔣委員長的心腹,在黨國都能呼風喚雨的男人,現在像個狼狽的像個囚犯一樣。
看著自家丈夫憔悴的面容,何夫人咬了牙,然後開口說道:“外面..…人越來越多了。剛才警衛說,有人往院子裡扔石頭,砸碎了一扇玻璃。
“讓他們砸。”何應欽點了一支新的煙,“砸完了,氣消了,就該走了。
“敬之,委員長那邊.……有訊息嗎?
“沒有。”何應欽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他不會來救我的。現在這種情況,他巴不得我死。
夫人眼圈紅了:“那我們怎麼辦?兒子還在英國,萬
"沒有萬一。蔣介石再狠,也不敢動家人。這是規矩。他要是破了這個規矩,以後誰還敢跟他?"
話雖這麼說,但何應欽自己心裡也沒底。規矩是建立在權力穩固的基礎上的,盤子夠大,大家自然講究體面。
現在蔣介石的權力…還穩固嗎?
樓下突然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音。緊接著是警衛的呵斥,人群的騷動,然後是大門開啟。
何應欽站起來,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
一輛黑色的轎車駛進院子,在樓前停下。陳布雷從車上下來,整理了一下長衫,抬頭看向二樓。
兩人的目光對上了。
何應欽放下窗簾。他轉過身,對夫人說:“幫我換衣服。要軍裝,正式的。
"敬之,你這是.…
委員長要見我。"何應欽聞言笑了笑,笑容很苦澀,“最後一次了。總要體面一點。”
十分鐘後,何應欽穿著整齊的上將軍服走下樓梯。肩章上的三顆金星擦得很亮,胸前的勳章一個不少。他走到陳布雷面前,敬了個禮。
“陳主任。
“何部長。"陳布雷還禮,語氣很客氣,“委員長請您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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