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275章

作者:半江瑟瑟

0四

另一邊 南京 三天後

軍統局大樓三層,電扇在頭頂嗡嗡旋轉,扇出的風也是熱的。

李現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時,感覺有什麼東西不對

勁。

空氣裡有陌生的氣味。不是香菸,不是汗味,而是一種極淡的、近乎消逝的古龍水餘韻。那是戴笠專用的法國貨,整個軍統只有他用。

李現沒開燈。他藉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快速掃視房間。檔案櫃的門關著,但桌上的鋼筆擺放角度變了。菸灰缸裡多了一個菸蒂,不是他抽的牌子。

走到窗前,李現掀起窗簾一角。

樓下街對面,那輛黑色雪佛蘭已經停了兩天。今天車裡多了一個人,後排座。路燈的光線太暗,看不清險。

李現放下窗簾。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滑過下巴,滴在襯衫領口。

暴露了。

這個念頭瞬間在他的腦海裡炸開。從三天前掩護沈伯謙離開常州開始,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坐回椅子上,李現拉開抽屜。最底層,用油紙包著兩樣東西:一把勃朗寧M1910手槍,彈匣壓滿七發子彈;三顆美製手榴彈。旁邊還有一個小玻璃瓶,裡面是透明液體--氟化物,特工標準配置,死得快,痛苦少。

他的手在槍柄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拿起了手榴彈。

同歸於盡。

這個詞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戴笠必須死。這個雙手沾滿同志鮮血的特務頭子,這個將情報工作變成恐怖統治的魔鬼。如果能帶走他,就算死也值了!

門外的走廊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訓練有素的耳朵能分辨出:兩個人。皮鞋底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一個沉穩,一個稍顯急促。腳步聲在他辦公室門前停下。

李現把手榴彈塞進腰帶,用襯衫下襬蓋住。槍留在抽屜裡,沒鎖。

“報告。”門外傳來副官的聲音。

“進來。

門開了。副官站在門口,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他身後是戴笠。

“李組長,局座找你。”副官說。

戴笠沒說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就站在那兒,看著李現,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李現站起身,敬禮:“局座。

“跟我來。"戴笠說完,轉身就走。

副官讓開路,做了個請的手勢。李現注意到,副官的右手一直放在腰側,那裡鼓起一塊--槍。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三人的腳步聲在迴盪。電燈每隔五米一盞,光線昏黃,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兩側辦公室的門都關著,但李現能感覺到,門後有人在聽,在看。

戴笠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平時總是關著,今天卻虛掩著。戴笠推門進去,沒回頭。

李現在門口停頓了一瞬。他的手指觸碰到腰帶裡的手榴彈,冰冷的金屬表面已經被體溫焐熱。保險銷就在那兒,拔出來,數三秒,然後就萬事大吉了……

副官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李組長,請。”

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絕。李現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辦公室裡的佈置和他上次來時沒什麼兩樣。紅木辦公桌,硬木椅,鐵皮檔案櫃。牆上掛著孫中山像和蔣介石戎裝照。唯一的變化是,今天桌上多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處蓋著鮮紅的“絕密“印章。

戴笠已經坐在辦公桌後。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4

李現坐下。副官沒有離開,而是站在門邊,背靠著門板,右手依然放在腰側。

“知道為什麼找你嗎?"戴笠開口,聲音很輕,幾乎不帶情緒。

“不知道,局座。

戴笠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那不是真笑,只是嘴角向上扯了一下,眼睛裡沒有絲毫笑意。

“李現。"戴笠說,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或者我該叫你......徐三同志?

第二七二章:驚蟄之前

李克農放下手中的電報,點燃了一支菸。

煙霧在辦公室裡緩緩升起,窗外是初夏的上海。

外灘的鐘聲隱約傳來,街道上電車叮噹作響,工人們正在拆除舊租界的界碑。這一切都顯示著新生政權的活力,但此刻他感覺不到半點輕鬆。

電報是南京地下組織用最高密級發來的,只有短短兩行字:“漁夫被捕,船沉江底。貨物已安全轉移。

漁夫是徐三的代號。船沉江底,意味著犧牲。

李克農摘下眼鏡,然後抬手用力按壓鼻樑兩側。徐三是他親自安排在軍政部督查室的人,潛伏了整整七年。

七年裡,徐三傳回了上百份有價值的情報,包括三次圍剿計劃的詳細部署、國民黨內部派系鬥爭的機密記錄,還有這次何應欽南京之行的完整行程.…

又犧牲了一個同志..

門被輕輕推開,顧建平端著一杯茶進來,看到李克農的神色,動作頓了一下。

"老李,徐三同志他..

“犧牲了。"李克農接過茶杯,水溫正好,但他沒有喝,“在返回的路上,被日本特務盯上,訊息洩露給了軍統。在戴笠的審訊室裡,他拉響了手榴彈,帶走了兩個特務,但戴笠沒有受傷。

聞言,顧建平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份檔案:“這是沈伯謙同志整理的檔案摘要,總共七大類二十四項。最核心的是海關聯合管理草案、戰略礦產供應協議,還有一份日軍華南停火諒解備忘錄的附件。

李克農翻開檔案。

備忘錄附件第三條寫著:“為換取日方在華南戰線保持靜默,蔣方承諾,三個月內不向北線增調超過三個師的兵力,並默許日商在閩粵沿海指定區域進行特殊物資咻敚瑖裾jP及海警部隊不予干涉。”

特殊物資,指的是軍火和藥品。閩粵沿海,正是新四軍游擊隊活動頻繁的區域。

"沈伯謙同志情緒怎麼樣?"放下檔案,李克農開口問了句不算相關的事情。

“穩定下來了。他妻子和女兒已經安全轉移到蘇北根據地,組織上安排了工作。他現在在協助我們整理國民政府經濟部門的檔案,很認真。沈伯謙問過徐三同志的情況,我說組織上會妥善處理……"南

聽到副手的話,李克農點點頭,合上檔案:“原件什麼時候能到延安?"

“明天凌晨有咻敊C從徐州起飛,走北線,上午就能到。已經安排了特級警衛護送。

“好。"李克農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地圖上用紅藍兩色標註著勢力範圍,紅色幾乎覆蓋了大半個中國,從東北延伸到長江口。口藍色區域蜷縮在武漢周邊、長江中游幾個省份,以及西南一隅。

“老顧,蔣介石現在在幹什麼?

顧建平走到李克農旁邊,同樣看著地圖開口道:“根據武漢內線的情報,蔣介石這兩天連續召見陳铡⒀[、胡宗南,軍事會議從早開到晚。軍統在武漢全城搜捕,抓了上百人,罪名都是通共或者私通日寇。何應欽稱病不出,但宅子周圍多了兩倍的警衛。

“老蔣這是提前動手了。"李克農說,“檔案一旦公開,他的政權就完了。所以他要在那之前,先把所有可能反對他的人都打成共產黨或者漢奸,用特務手段壓服黨內。"

“嘟嘟嘟,嘟嘟嘟。”

桌上的電話響了。

顧建平接起來,聽了兩句,神色嚴肅地捂住話筒:"老李,延安的加密專線。

李克農快步走過去,接過聽筒:“我是李克農。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但透過加密線路有些失真:“克農同志,檔案摘要收到了。中央書記處正在開會,主席讓我問你兩個問題。

“請講。

“第一,檔案原件有沒有可能被偽造的嫌疑?第二如果現在公開,你認為國民黨內部會分裂到什麼程度?

“報告周副主席!第一個問題,檔案真實性可以確認。沈伯謙在實業部工作過十五年,熟悉政府公文格式和印鑑。而且我們的技術專家可以斷定何應欽的簽名是真的,軍政部的大印也是真的。而且,徐三同志犧牲前最後一次傳回的情報提到,何應欽丟掉公文包後,戴笠的軍統發了三天的瘋。

“第二個問題,國民黨內部會徹底分裂。親日派以何應欽為首,親英美派以宋子文、孔祥熙為首,地方實力派李宗仁、白崇禧早就對蔣介石不滿。檔案一旦公開,親英美派和地方派會聯手向蔣介石施壓,讓蔣介石取締親日勢力。但蔣介石不會坐以待斃,他很可能會效仿希特勒和斯大林,在黨內軍內進行大規模清洗,用恐怖手段鞏固個人權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好,情況知道了。檔案原件儘快送過來。另外,主席交代,你們在上海要做好準備,輿論機器要全部開動,但等中央的命令。"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了。李克農放下聽筒,發現手心全是汗。

顧建平看著他:“中央的意思?

“等。"李克農只說了一個字。

同一時間,延安,棗園。

會議已經開了三個小時。屋裡煙霧繚繞,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李潤石坐在長桌的一頭,面前的菸灰缸最滿。

周伍豪放下電話,走回座位:“克農同志確認了檔案的真實性。另外,我們犧牲了一位重要的潛伏同志,李現,在掩護檔案轉移時暴露,拉響手榴彈和敵人同歸於盡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朱老總摘下帽子,放在桌任弼時閉上眼睛,幾秒鐘後才睜開。

“他是哪裡人?”李潤石當即開口問道。

“湖北黃安,一九三二年入黨,潛伏七年.…潛伏期間,他傳回的情報,幫助我們粉碎了三次圍剿,避免了至少兩個根據地近萬人的損失。最後一次情報,是關於國民政府中央軍佈防調整的最新情報.

聽完週五伍豪介紹,主席把手中的菸蒂按進菸灰缸,新抽出一支菸,劃火柴點燃:“湖北黃安,也是老區了,家裡還有人嗎?

"有個老母親,六十八歲,在根據地。組織上已經派人去接,安排到軍隊的養老院裡。“周伍豪翻開筆記本,“現在根據我們南京同志傳來的情報,何應欽從日本大使館返回後,川越茂連續三天沒有安排任何公開活動。

“證據鏈完整了。”任弼時說。

“現在的問題是,老蔣拿到這份東西丟了的風聲,會怎麼動。"朱老總開口說了一句。

“他不是已經在動了麼。"毛澤民指了指周伍豪剛才彙報的內容,“抓人,搜捕,把水攪渾。老三板斧了。

皺著眉頭思考了片刻,主席當即開口說道:“蔣介石現在最怕的不是我們公開檔案。他最怕的是檔案公開之前,黨內先亂。何應欽失勢,親日派人人自危。宋子文那幫人,還有李宗仁、白崇禧,肯定在盯著這個機會。所以他要先下手,用抓共黨、抓漢奸的名義,把可能反對他的人都控制起來。

“就像三六年他在上海搞的那樣?”朱老總問。

“比那次會更狠。”李潤石走回桌前,手指敲在武漢的位置上,“希特勒清洗衝鋒隊,斯大林搞大清洗,老蔣都研究過。他現在手裡有軍統這個特務機器,有幾十萬中央軍嫡系,有這個條件。檔案丟了的訊息,反而給了他藉口--黨內有叛徒,有共諜,有漢奸,所以這麼重要的機密才會洩露。他可以藉著這個由頭,把反對派一網打盡。”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一旦蔣介石清洗完畢,黨內軍內都換成絕對效忠他的人,再公開檔案,效果就打了折扣。”任弼時當即開口問道。

“不等。"李潤石說,“現在就公開。趁他剛開始動,還沒站穩腳跟的時候,把這份東西丟擲去。讓國民黨內部所有派系都知道,他們的領袖不只是在和日本人做交易,是把國家主權當籌碼賣出去了。到那個時候,蔣介石再想清洗,面對的就不是幾個政敵,是整個黨離心離德的局面。

周伍豪快速記錄著,抬頭問:“主席同志,公開的範圍和方式怎麼訂?”

“最大範圍。第一,透過新華廣播電臺,全文播發檔案主要內容,連續播三天,每天早中晚各一次。第二,《解放日報》出號外,用最大字號排版,在上海、北平、天津、青島、瀋陽所有解放區城市同時發行。第三,印刷一百萬份傳單,用飛機在國統區主要城市空投。第四,把檔案副本透過外交渠道交給美國、英國、蘇聯駐華機構,同時發給我們海外的同志,讓他們在當地報紙上刊載。”

“傳單和號外上,要把何應欽的簽名和軍政部大印做特寫影印。老百姓可能看不懂條文,但看得懂官印和簽字。

“這樣一來,蔣介石在國際上就徹底臭了。"毛澤民說,“英國人和法國人估計也不會再看得上他。

“這樣才好。"朱老總聞言哈哈一笑,“這樣的爛攤子讓老蔣自己收拾吧。我們這邊,各野戰軍要做好準備。檔案一公開,老蔣肯定要狗急跳牆,江防部隊可能會有些動作。告訴向前、昌浩他們,嚴密監視,但不要先開第一槍。政治上我們主動,軍事上我們後發制人。

“如果蔣介石真的開始大規模清洗呢?"任弼時問了個關鍵問題。

李潤石把煙按滅,看向在座的每個人:“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一個政權用恐怖手段維持統治的時候,離垮臺就不遠了。我們要做的,是讓全中國、全世界看清楚,這個政權是個什麼東西。至於在這個過程中會死多少人--那是蔣介石的罪,不是我們的。我們不會為劊子手的殘暴負責。”

會議又持續了四十分鐘。確定宣傳口徑、明確各部門分工、安排後續接應工作。散會時已是晚上九點,但沒人離開棗園。工作人員送來夜宵,簡單的饅頭和稀飯,大家就圍著會議桌吃了起來。

李潤石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對周伍豪說:“給克農發電報,原件一到,立刻開始。不用等中央的書面命令,口頭授權現在就算數。

“好。"周伍豪起身去發報。

朱老總喝完稀飯,抹了抹嘴:“主席,你說老蔣看到報紙,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當然是否認。說檔案是偽造的,是共產黨挑撥離間的陰帧H会崴麜哟笄逑戳Χ龋押螒獨J推出來當替罪羊,說一切都是何應欽瞞著他乾的。最後,為了證明自己和日本勢不兩立,他可能會在華南搞點小動作,比如扣幾艘日本商船,抓幾個日本浪人。

“那我們是不是要提前準備,防止他殺人滅口?"任弼時指的是何應欽。

“何應欽死不了。"李潤石搖頭,“老蔣留著他還有用。真要滅口,也是等事情平息之後。現在殺他,等於承認檔案是真的。老蔣沒那麼蠢。”

外面傳來汽車聲,是機要通訊員送來了最新電報。周伍豪拿著電報進來,神色嚴肅:“武漢急電。一個小時前,英國大使克拉克·克爾和法國大使科斯梅在從俱樂部回使館的路上遇襲,兩人重傷,護衛死四人。現場留有軍統行動組的標誌性痕跡,但武漢站報告不是他們所為。M

會議室裡氣氛一凝。

“日本人乾的。"朱老總立刻說。

“影佐禎昭。”李潤石說出這個名字,“這個人我在資料裡看過,日本軍部裡的激進派,主張用一切手段迫使中國完全屈服。他這是要把蔣介石往絕路上逼--刺殺英法大使,栽贓給軍統,這樣蔣介石在國際上就徹底沒有迴旋餘地了,只能完全倒向日本。

“蔣介石會怎麼應對?"毛澤民問。

“兩種可能。"李潤石重新點起一支菸,“第一,他忍下這口氣,順著日本人的意思走,徹底當傀儡。第二,他鋌而走險,用更極端的手段反擊。以他的性格,第種可能性更大。

…通知克農,計劃提前。明天上午十點,準時開始。廣播、報紙、傳單、外交照會,同步進行。我們要趕在蔣介石做出下一步反應之前,把這顆炸彈扔出去。

“主席同志,時間會不會太緊了一些?"周伍豪抬手看了看錶,“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半,到明天上午十點,只有十二個半小時。”

"緊也要做。"李潤石說,“戰爭就是這樣,戰機稍縱即逝。蔣介石現在被日本人將了一軍,正是最混亂的時候。我們趁亂出手,效果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