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江瑟瑟
沈伯謙知道藏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從神像後面慢慢走出來,手裡握著水果刀,但刀尖對著地面,表示沒有敵意。
“兩位兄弟,我也是躲雨的,沒惡意。
兩個青年上下打量沈伯謙。
沈伯謙現在的樣子確實狼狽:破蓑衣,滿臉鬍子,褲腿上全是泥,腳上的布鞋破了個洞,露出裹著爛布的腳趾。
“你什麼人?"高個青年問,柴刀還舉著。
“南京來的,去江北找親戚。"沈伯謙儘量讓聲音平“路上遇到土匪,東西被搶了,就剩這點.……”靜,"
他指了指懷裡的布口袋。
矮個青年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突然說:“大哥:你看他像不像城裡告示上說的那個人?
沈伯謙聞言心裡一緊。
高個青年聞言眼神變了:“告示上說,是個偷了政府檔案的間諜。賞一百大洋。
“我不是好細!"聽到兩個青年的話,沈伯謙急忙開口辯解,“那些檔案..那些檔案是賣國的證據!何應欽和日本人籤的賣國條約!我要把它送到上海,送到共產黨那裡去!”
話一出口,沈伯謙就後悔了。太沖動了,怎麼能跟陌生人說這些?
兩個青年對視一眼。
矮個青年突然問:"你說共產黨?上海那邊的共產黨?
“是.….是。
“你認識共產黨的人?"
“不認識。但我聽說上海現在是共產黨管著,他們反對日本人,反對賣國.…"”
高個青年突然放下柴刀,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你說你要去上海?怎麼去?"
“我.….我還沒想好。先過江,然後往東走...…”
“過江?"矮個青年笑了,“現在江面上全是國民黨的炮艇,查得嚴著呢。沒有路引,沒有關係,你連碼頭都上不去。”
沈伯謙沉默了。他知道對方說得對。
高個青年蹲下身,從麻袋裡掏出兩個冷窩頭,扔給沈伯謙一個:“吃吧。看你也餓壞了。”
沈伯謙猶豫了一下,接過窩頭。是玉米麵摻著野菜做的,硬邦邦的,但他還是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我叫陳二狗。"高個青年說,“他是我弟弟,陳三狗。我們是江心洲的漁民。
沈伯謙一邊吃一邊點頭:“我姓沈,沈伯謙。
“沈先生,”陳二狗看著沈伯謙,神情嚴肅地開口問道,“你說那些檔案是賣國的證據,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沈伯謙放下窩頭,認真地說,“我親眼看見的。何應欽的簽名,軍政部的大印……裡面寫的是把海關管理權讓給日本人,讓日本商船優先通關,還有.…
陳二狗沒有追問,而是轉頭對弟弟吩咐一句:“三狗,你去外面看看。
陳三狗點點頭,走出廟門,在雨裡站了一會兒,確定周圍沒人,才回來:“沒人。
陳二狗這才重新看向沈伯謙:“沈先生,我們兄弟倆雖然不識字,但也知道什麼是賣國。日本人佔了東三省的時候,我們村有個親戚在瀋陽做買賣,全家都被殺了。這個仇,我們記著。”
沈伯謙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點點頭。
“你要去上海,我們可以幫你。"陳二狗突然說。
沈伯謙愣住了:“幫.…..幫我?
“我們有船。"陳三狗介面道,“小船,藏在蘆葦蕩裡。晚上可以偷偷過江。江北那邊我們也有親戚,可以帶你一段。
“為什麼?"沈伯謙警惕地問,“為什麼要幫我?
陳二狗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爹和我大哥去年被國民黨抓了壯丁,說是去打共產黨,在路上就餓死了…..我娘哭瞎了眼。國民黨.…….不是什麼好東西。
“而且,”陳三狗補充,“一百大洋的賞錢雖然多,但我們兄弟倆不想賺這種昧心錢。如果那些檔案真能揭穿國民黨賣國,那我們幫你,也算是給爹報仇了。
沈伯謙看著這兩個年輕的漁民,這兩個漁民都是二十郎當歲的年紀,臉上還帶著稚氣,好像並不知道這一路要面對什麼的樣子。
沈伯謙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們,但他已經沒有沒有選擇了。
“好。"沈伯謙最終點頭,“我信你們。但如果路上有危險,你們隨時可以走,不用管我。”
“那不行。”陳二狗搖頭,“答應了的事,就要做到。
這是我們江心洲人的規矩。
雨小了些。陳二狗看了看天色:“現在天還沒黑,等天黑透了,我們就出發。你先休息會兒。
沈伯謙重新坐回角落,抱著布口袋,閉上眼睛。他太累了,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妻子在哭,女兒在喊爸爸。他想跑過去,但腳像灌了鉛一樣,怎麼也動不了…
“沈先生,醒醒。
沈伯謙猛地睜開眼。廟裡已經全黑了,只有陳二狗手裡提著一盞小風燈,低聲開口道:“該走了。
三人悄悄離開河神廟,鑽進雨後的夜色裡。
陳二狗帶路,沿著一條泥濘的小道往江邊走。路上一個人都沒遇到,只有蛙鳴和遠處長江的水聲。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一片望不到邊的蘆葦蕩。江水在這裡分岔,形成無數條水道。
陳二狗吹了聲口哨,像是某種水鳥的叫聲。很快,蘆葦蕩裡也傳來類似的回應。
一條小船從蘆葦叢中撐了出來,船上還有個老人。
"老爹。”陳二狗低聲喊了一句。
老人約莫六十歲,瘦削但十分結實,看到有陌生面孔,老人打量了沈伯謙一眼,沒說話,只是招招手。
四人上了船。船很小,勉強能坐下。
老人和陳二狗撐篙,小船無聲地滑進蘆葦蕩深處。
“這是陳老爹,我大伯。"陳三狗對沈伯謙解釋,“船是他的。
沈伯謙對老人點點頭:“麻煩您了。
老人還是沒說話,只是埋頭撐船。小船在迷宮般的水道里穿行,有時從蘆葦叢中鑽過,葉子掃在臉上,又癢又疼。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汽笛聲--是江上的大相
陳老爹停下篙,示意眾人噤聲。小船靠在一片茂密的蘆葦叢後,從縫隙裡能看到江面。
一艘國民黨炮艇正緩緩駛過,探照燈的光柱掃過水麵。炮艇上站著幾個士兵,抱著槍,昏昏欲睡的樣子。
等炮艇走遠,陳老爹才重新撐船。這次他更小心了,幾乎不發出一點聲音。
又過了一個時辰,小船靠上了一片泥灘。
"到了。”陳二狗低聲說,“江北,儀徵地界。
沈伯謙長出一口氣。終於過江了。
四人下了船,把船拖進岸邊的蘆葦叢藏好。陳老爹這才第一次開口,聲音沙啞:“往前走五里,有個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樹。樹下住著我表弟,姓韓。你們去找他,就說是我讓你們去的。
“爹,你不跟我們去?”陳二狗問。
“我得看船。”陳老爹擺擺手,“快去。天快亮了。
沈伯謙從懷裡掏出最後五塊錢,塞給陳老爹:“這點您拿著.."錢,
陳老爹推開沈伯謙的手,搖搖頭:“不要。快走。
沈伯謙眼睛一熱,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
三人告別陳老爹,沿著田埂往北走。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雨完全停了,但晨霧很濃,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走了約莫三里地,前面突然傳來狗叫聲。
“蹲下!”陳二狗低喝一聲。
三人趕緊蹲在田埂下。霧氣中,隱約看見幾個人影往這邊走來,手裡好像還拿著槍。
是保安團。"陳三狗低聲說,“這附近有他們的哨卡。
沈伯謙心裡一緊。布口袋就在懷裡,像一塊燒紅的炭。
那幾個人越走越近,已經能聽到他們的說話聲:
“真他媽倒黴,大半夜的還要巡邏.…
“聽說南京那邊跑了要犯,上頭讓嚴查。
“要犯?什麼要犯?"
“不知道,反正見到可疑的就抓。抓住了有賞。
沈伯謙的手按在水果刀上,手心全是汗。陳二狗也握緊了柴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砰!
那幾個保安團的人立刻停下腳步。
“哪兒打槍?新
“好像是西邊!
“過去看看!”
幾個人轉身往槍聲方向跑去,很快消失在霧氣裡。
陳二狗和沈伯謙對視一眼,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機會難得,三人趕緊起身,加快腳步往前跑。
五里路跑下來,沈伯謙的肺像要炸開一樣。終於前面出現了村子的輪廓,村口果然有棵大槐樹。
樹下有間土坯房,窗戶裡透著微弱的燈光,
陳二狗上前敲門。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兩下。
門開了條縫,一張蒼老的臉探出來:“誰?
“韓表叔,是我,二狗。我爹讓我們來的。
門開了。一個和陳老爹年紀相仿的老人站在門口,打量了三人一眼,側身讓開:“進來。
屋裡很簡陋,但暖和。灶臺上燒著水,冒著熱氣。
韓老漢關好門,插上門閂,這才轉身問:“什麼事?
陳二狗簡單說了情況。韓老漢聽完,盯著沈伯謙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造孽啊。國民黨...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他走到炕邊,掀開炕蓆,從下面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塊大洋和一些零錢。
“這些你們拿著。"韓老漢把錢塞給沈伯謙,“往前走,路還長。我這裡不安全,保安團隔三差五就來查。你們只能歇一會兒,天一亮就得走。”
沈伯謙想推辭,但韓老漢態度堅決:“拿著。我不是幫你,是幫這個國家。要是那些檔案真能揭穿他們賣國,這點錢算什麼。
灶上的水開了。韓老漢倒了三碗熱水,又拿出幾個餅子:“吃吧,吃完趕緊走。"
三人狼吞虎嚥地吃起來。沈伯謙吃著熱餅子,喝著熱水,眼淚差點掉下來。這一路上,他遇到的多是冷漠和敵意,但這些普通的漁民、農民,卻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幫他。
為什麼?因為他們恨日本人,恨賣國伲捱@個讓他們活不下去的世道。
吃完東西,天已經矇矇亮了。韓老漢從後門送他們出去,指著一條小路:“沿著這條路往北走,二十里外有個鎮子叫月塘。鎮上有家雜貨鋪,老闆姓周,是我外甥。你們去找他,就說是我讓你們去的。他也許有辦法送你們去常州。
“謝謝,謝謝您.……"沈伯謙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韓老漢擺擺手,關上了門。
三人重新上路。晨霧漸漸散去,田野裡開始有農民下地幹活。他們不敢走大路,專挑田埂和小道走。
走了約莫十里,沈伯謙實在走不動了。腳上的水泡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歇會兒吧。"看出了沈伯謙的痛苦,陳二狗開口說了一句。
三人在一個廢棄的瓜棚裡坐下。沈伯謙脫下鞋,腳底已經血肉模糊。陳三狗從包袱裡找出一塊乾淨的布,撕成條,幫他包紮。
“沈先生,”陳二狗突然問,“到了上海,你打算怎麼辦?直接把檔案交給共產黨?"
沈伯謙聞言苦笑:“我也不知道。我連共產黨的政府大樓在哪兒都不知道。也許.……去找報社?或者找派出所的警察?他們應該知道怎麼聯絡共產黨。
陳二狗點點頭,沒再問。
休息了一刻鐘,三人繼續趕路。中午時分,終於看到了月塘鎮的輪廓。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兩邊有些商鋪。街上人來人往,還算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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