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272章

作者:半江瑟瑟

沈伯謙腳步一頓:“家裡有事。

“往哪邊去?”

“鎮江,江探親。”沈伯謙撒了個謊。

老闆點點頭,沒再問。但沈伯謙轉身時,瞥見老闆的眼神在他溼透的布口袋上停留了一瞬。那口袋鼓鼓囊囊的,怎麼看都不像尋常行李。

沈伯謙心裡一緊,加快腳步離開了茶館。走出百來米,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闆還站在棚子下,望著他的方向。

同一時間,南京城內,軍統南京站。

站長陳恭澍站在地圖前,臉色鐵青。戴笠從武漢發來的電報就攤在桌上,措辭嚴厲,限期三天必須找到公文包和拿包的人。

"全城都搜遍了?“陳恭澍對手下們開口問道。

副手擦著汗:“能搜的地方都搜了。旅館、客棧、車行、碼頭,凡是能住人的地方都查過了。六華春的夥計說,那桌客人是常客,每個月都聚一次,都是些不得志的小公務員。名單在這兒。

陳恭澍接過名單,快速掃過。七八個名字,後面跟著職務和住址。他手指停在“沈伯謙"三個字上:“這個,什麼來歷?

"實業部前科長,現在掛個經濟顧問的閒職。四十五歲,南京本地人,住蓮子營一帶。已經派人去他家了,人沒回去。”

“其他幾個呢?

“都找到了,正在分別審問。初步口供一致,都說吃完飯就各自散了,沒注意沈伯謙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他拿了什麼。

陳恭澍把名單摔在桌上:“都是廢物。一個大活人,拿著那麼顯眼的公文包,能憑空消失?車站、碼頭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各關卡都發了協查通報,描述是四十五歲左右,中等身材,穿灰長衫--這是六華春夥計說的。但出城記錄裡,今天穿灰長衫出城的有三十多個,-一核對需要時間。”

“他沒穿灰長衫。”陳恭澍突然說。

副手聞言一愣。

“如果我是他,拿了不該拿的東西,第一件事就是換衣服。”陳恭澍轉過身,“查今天所有出城記錄,不分衣著,凡是四五十歲、單獨出城的男人,全部列出來。還有,查沈伯謙的社會關係,親戚、朋友、同事,一個都別放過。他不可能一個人跑,總要找地方落腳。

“是

“還有,”陳恭澍補充,“這件事日本人可能已經知道了。通知我們在大使館的內線,密切注意川越茂和那個新來的影佐禎昭的動向。何總長明天還要和他們談,這節骨眼上不能出岔子。

副手應聲出去。陳恭澍獨自站在辦公室裡,點了支菸。雨點敲打著玻璃窗,噼啪作響。他想起戴笠電報裡的一句話:“此事關乎黨國存亡,若辦砸了,提頭來見。”

提頭來見。陳恭澍苦笑。幹特務這行十幾年,他太清楚這話的分量了。

與此同時 南京 日本大使館。

川越茂坐在書桌前,手裡把玩著一把摺扇。

影佐禎昭坐在他對面,軍裝筆挺,臉色嚴肅。

“何應欽那邊,有什麼新訊息?"影佐問。

“他派人來說,今天身體不適,會談推遲一天。"川越茂慢悠悠地說,“但是據我們的人觀察,軍統從昨天下午開始在全城搜捕什麼人,動靜很大。何應欽下榻的地方增加了三倍的警衛,顯然是出了事。

影佐皺眉:“會是什麼事?”

“不好說。但昨天中午,何應欽在六華春吃飯時,好像丟了什麼東西。軍統的人把那裡翻了個底朝天。

"丟了什麼?"

“不清楚。但能讓軍統如此緊張的,一定是重要檔案。”川越茂開啟摺扇,輕輕搖著,“影佐君,你說會不會和我們今天要談的事情有關?

影佐聞言臉色一沉:“如果真是那樣,事情就複雜了。那份檔案如果落到不該拿的人手裡……"

合上扇子,川越茂向對面的同事開口說道:“是啊。所以我已經通知我們的人,協助軍統搜查。當然,是以維護治安的名義。

影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您是想...

“如果檔案真的丟了,我們要趕在軍統之前找到藝。”川越茂微笑開口,“那裡面一定有我們感興趣的東西。就算找不到檔案,找到拿檔案的人也行。有些話,從活人嘴裡問出來,比看檔案更有價值。

“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影佐起身要走,川越茂叫住他:“影佐君,記住,要做得乾淨。不要留下把柄。何應欽那邊,我們還要繼續合作。

“是。

影佐離開後,川越茂獨自坐在書房裡。晨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東亞地圖。日本、中國、東南亞…他的手指從南京移到上海,又移到武漢。

這場戰爭比預想的艱難。支那這塊骨頭,比想象中難啃。

分化瓦解,以華制華--這是東京定下的策略。和蔣介石政權秘密合作,讓他們騰出手來消耗共產黨,同時用經濟手段逐步控制中國的命脈。

這份策略執行得不錯,但如果那些秘密協議洩露出

川越茂搖搖頭。不會的。雖然軍統在大日本帝國面前不夠看,但是比之北方的支那共黨,軍統還是有些實力的。

擁有長槍大炮的共產黨只會在野地裡打仗(在這個時空的川越茂看來),至於情報機構?

美國的FBI,英國的軍情五處,蘇聯的內部人民委員會,就是國民黨也有個中統和軍統。

而支那共產黨呢?他們的情報機構甚至連個名字都沒有,長久以來一直用延安做代稱.

嘖,這樣的暴發戶政權,到底是缺乏底蘊啊..

上海 法租界 一棟不起眼的石庫門房子二樓。

李克農放下手中的檔案,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窗外的雨已經下了兩天,弄堂裡積了水,倒映著昏黃的路燈光。

這裡是中共華東局情報部的秘密據點之一,對外掛著協昌貿易行的牌子,實際是華東地區地下情報網的中樞。

“老李,南京方面有異常動靜。"負責通訊的顧建平拿著電文,推門而進。

李克農重新戴上眼鏡:“說。”

"我們的人報告,從昨天下午開始,軍統南京站全體出動,在全城搜捕什麼人。各城門、碼頭、車站都加了崗,進出搜查比平時嚴格數倍。另外,日本大使館周圍也出現了不明身份的便衣,疑似軍統的人。

李克農接過電文,仔細看了兩遍:“搜捕什麼人?有具體目標嗎?”

“暫時沒有。但我們的人打聽到,好像跟軍政部一位高層有關。昨天中午,何應欽秘密抵達南京,去了日本大使館,下午就出了事。

“何應欽!……”"李克農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抬頭打量著南京的位置,“他去見日本人,在這個時間點.…英法正在施壓國府出兵東南亞,蔣光頭派何應欽去南京,只能是和日本人通氣,讓他們別誤會。

顧建平聞言點頭:“應該是。但我們的人還報告了一個細節--昨天中午,何應欽在新街口六華春菜館吃飯,期間他的公文包丟了。

“丟了?"李克農馬上轉過身,“什麼時候的事?

“具體時間不清楚,但應該是在下午一點到兩點之軍統的人把菜館翻了個底朝天,所有客人都盤問間。了,現在全城搜捕的,很可能就是拿包的人。

李克農在房間裡踱步,然後自言自語“一個公文包,能讓軍統如此興師動眾,裡面裝的東西不簡單。

“會不會是日蔣的秘密協議?"

“可能性很大。”李克農停下腳步,“何應欽親自去南京,見川越茂,帶的檔案一定是最高階別的機密。如果這種檔案丟了,戴笠跳腳是正常的。但問題在於拿包的人是誰?為什麼要拿?現在人在哪裡?

顧建平搖頭:“我們的人正在查。但從軍統的反應看,他們也沒找到人。

李克農坐回椅子,點了一支菸。煙霧在燈光下繚繞。他想起最近從延安傳來的通報,提到蔣介石政權內部矛盾加劇,親日派和親英美派鬥得厲害。

何應欽是親日派的頭面人物,他這次南京之行,很可能是去和日本人談新的交易,換取日本對國府按兵不動的承諾。

如果真是這樣,那份檔案的價值就不可估量了。

想明白這一點,李克農掐滅菸頭,然後對顧建平開口道:“想辦法查清三件事:第一,昨天在六華春吃飯的都是什麼人。第二,何應欽今天還見不見日本人,什麼時候見。第三,軍統的搜捕進展到什麼程度了。要快,但要小心,這個時候南京一定不太平。”

“明白。”顧建平點頭記下。

“還有,如果可能,設法儘快接觸那個拿包的人。軍統在找他,日本人可能也在找他,我們要趕在他們前面。告訴他,只要把東西交給我們,我們可以保證他的安全,送他去想去的地方。

顧建平猶豫了一下:“老李,這風險太大。為了一個不明底細的人,暴露我們在南京的網路…”

李克農馬上出聲打斷:“值得。如果那份檔案真是日蔣勾結的鐵證,那我們可以在政治上徹底打垮國民政府,讓全國人民看清他們賣國的真面目。這個險,必須冒。”

顧建平不再多說,轉身出去佈置。

李克農重新走到地圖前。如果那個人真的拿了重要檔案,他會往哪裡逃?

南京是國統區,往西往南是國府控制區,往北是河南.……最安全的地方.…是上海。

對,上海!如果那個人夠聰明,一定會想方設法來上海。

想到這裡,李克農立即叫來另一個助手:“通知交通線的同志,從南京到上海的所有秘密通道,全部活動起來!特別是鎮江到江北一線,要安排可靠的人手。發現符合條件的陌生面孔,不管是不是,不惜一切代價掩護過來!”

“是!

助手離開後,李克農獨自站在窗前。雨還在下,弄堂裡偶爾有晚歸的行人匆匆走過,撐著油紙傘,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濺起水花。遠處的黃浦江方向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沉悶而悠長。

懷錶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四十分。距離公文包丟失,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個小時。那個人如果還活著,應該正在逃亡的路上。他能躲過軍統的天羅地網嗎?他能把檔案安全帶出來嗎?

鎮江,京杭大吆舆叺囊患倚】蜅Qe。

沈伯謙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屋分

房間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牆角堆著雜物。窗外就是吆樱铀谟曷曋袊W嘩流淌,偶爾有夜航的船駛過,燈光在窗紙上一晃而過。他從南京趕到這裡,腳上磨出了水泡。進了鎮江城,他不敢去姐夫家--軍統肯定已經查到了他的社會關係,那裡一定是重點監視的地方。

沈伯謙找了這家最不起眼的小客棧,用假名登記,說是來城裡找活幹的。

布口袋就壓在枕頭底下。

沈伯謙的手一直按在上面,生怕一鬆手就不見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沈伯謙猛地坐起來,手伸向枕頭底下。

腳步聲在隔壁房間門口停住,開門,關門。是其他住客。

他鬆了口氣,重新躺下。但睡意全無。明天怎麼辦?從鎮江過江到江北,再往東走,到南通、海門,最後想辦法渡江到上海--這條路他在地圖上推演過無數次,理論上可行,但每一步都充滿危險。

江北是游擊區,國共勢力交錯,土匪也多。他一個陌生人,帶著這麼重要的東西,能安全透過嗎?

還有錢。他身上只剩二十多塊錢,撐不到上海。必須想辦法弄錢,或者找幫手。

沈伯謙想起一個人:他在鎮江師範教書的老同學趙文淵。趙文淵思想開明,戰前就同情左翼,兩人私交不錯。最重要的是,趙文淵不是他的直系親屬,軍統未必會查到這條線。

明天去試試。沈伯謙下定決心。如果趙文淵肯幫忙,或許還有希望。如果不肯……他不敢想。

雨漸漸小了,窗外的吆由蟼鱽頁u櫓聲,吱呀吱呀,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沈伯謙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這江南水鄉特有的聲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故鄉,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沈伯謙想起了妻子和女兒。昨天出門前,女兒還纏著他要買新式的髮卡,妻子唸叨著米價又漲了。現在她們怎麼樣了?軍統肯定已經去過家裡,妻子一定嚇壞了。女兒呢?會不會哭?

鼻子一酸,沈伯謙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能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他必須活下去,必須把檔案送到上海。只有那樣,這一切犧牲才有意義…

第二七一章:拯救與犧牲

一九三九年五月初 鎮江

雨下得更大了。

沈伯謙蜷在鎮江城外一間廢棄的河神廟裡,聽著雨水敲打瓦片的聲音。

廟門已經腐爛了半扇,冷風夾著雨絲灌進來,吹得供桌上殘破的黃布條簌簌作響。他縮在神像後面的角落裡,身上裹著一件從垃圾堆裡撿來的破蓑衣,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裝檔案的布口袋。

兩天了。從南京逃出來已經兩天了。

這兩天裡,沈伯謙像一隻驚弓之鳥,不敢走大路,不敢住客棧,餓了啃兩口冷饅頭,渴了接雨水喝。腳上的水泡磨破了,流出的血水混著泥,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他不敢停。

軍統的人肯定在全城搜捕。鎮江城裡已經貼出了懸賞告示--不是他的畫像,是描述:“中年男子,南京口音,形跡可疑,攜帶重要公文。

賞金一百塊大洋,足以讓任何窮苦人動心。

沈伯謙摸了摸臉上的胡茬。兩天沒刮鬍子,頭髮也亂了,應該和告示上的描述不太一樣了。但他還是不敢進城找姐夫。

昨天傍晚,他偷偷溜到鎮江師範附近,想找老同學趙文淵。可遠遠就看見學校門口有兩個穿中山裝的人在轉悠,像是特務。他趕緊躲開,繞了三條街,才敢回頭。

現在怎麼辦?身上只剩七塊錢了。從鎮江過江到江北,需要船錢,需要路引,需要……太多他弄不到的東西。

窗外突然傳來狗叫聲。沈伯謙猛地繃緊身體,手伸進懷裡--那裡藏著一把水果刀,是在南京時買的,花了五毛錢。刀刃很薄,但總比沒有強。

狗叫聲遠了。是野狗,不是人。

沈伯謙鬆了口氣,重新癱坐下來。他開啟布口袋,藉著廟門縫隙透進來的微光,再次檢查那些檔案。油紙包得很好,沒有溼。

廟外傳來腳步聲。

沈伯謙立刻屏住呼吸,握緊了水果刀。腳步聲很輕,像是墊著腳走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這破廟,能躲雨不?"一個年輕的聲音率先響起。

“進去看看。”另一個聲音更年長一些。

沈伯謙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往後縮了縮,整個人貼在冰冷的牆壁上。神像的陰影勉強遮住他,但如果對方進來仔細看.…

門被推開了。

兩個穿著破舊短褂的年輕人走了進來,都是二十出頭的樣子,身上溼透了。高個的那個手裡拎著個麻袋,矮個的揹著個包袱。

“嘿,還真能躲雨。”高個青年把麻袋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供桌前的蒲團上。

矮個青年更警惕些,他環視廟內,目光掃過神像後像面。沈伯謙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二哥,你看那兒是不是有人?"矮個青年突然說。

高個青年聞言站起身,從懷裡掏出把柴刀,大聲喊了一句:“誰在那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