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26章

作者:半江瑟瑟

  飛揚的黃土緩緩落下,覆蓋在嶄新車頭的軍綠色上,顯得格外刺眼。駕駛室裡,衛辭書被慣性狠狠甩向前方,然後被安全帶瞬間拉緊。山瑞整個人都懵了,雙手還死死攥著方向盤,指關節白得嚇人,嘴唇哆嗦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後座沒系安全帶的鐵蛋最慘,直接從座位上滾落下來,蜷縮在駕駛室地板上,哼哼唧唧。

  曬穀場上死一般的寂靜。剛才還驚呼雀躍的戰士們,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目瞪口呆,張著嘴,看著那威風凜凜的鋼鐵戰友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車頭杵在溝底,屁股撅在溝沿,徹底趴了窩。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柴油味、燒焦的橡膠或者手剎片的味道,和新鮮黃土的氣息。

  “額滴神神……闖下大禍咧……”一個陝北籍戰士喃喃道,聲音裡帶著哭腔。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和恐慌蔓延之時,一個帶著濃重湖南口音,卻異常爽朗、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笑聲,突兀地從曬穀場邊緣的土坡上傳了過來:

  “哈哈哈!今天不白來啊,都不白來!衛辭書那個小鬼是把鐵騾子開成鑽地龍咯!”

  犯錯了,不幸的是家長也在。

  所有人感覺一股冷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戰士們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只見土坡上不知何時站了幾個人。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眼神銳利如電,嘴角噙著毫不掩飾的笑意,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溝裡的卡車——正是毛主席!

  他身旁,另一位穿著同樣樸素但極為整潔的灰布軍裝,留著大鬍子,面容儒雅中透著沉穩與關切的領導人,儼然是周副主席的樣子!此時周副主席的臉上沒有笑意,眉頭微蹙,目光迅速掃過卡車的狀態和駕駛室,確認人員安全後,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眼神裡的嚴肅神情卻絲毫沒有減少。兩人身後跟著幾位警衛員,也都是一臉忍俊不禁又強自鎮定的表情。

  “主……主席!周副主席!”衛辭書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比剛才撞車還要眩暈十倍!

  自然選擇了一番的年輕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歪斜的駕駛室裡掙扎出來,落地時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顧不上額頭的紅腫和滿身的塵土,慌忙立正,聲音都變了調:“報……報告主席!報告周副主席!我……我們……”

  山瑞也如夢初醒,臉色煞白地從另一側跳下來,和同樣灰頭土臉爬出來的鐵蛋站在一起,三人排成一排,頭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

  “小鬼你閉嘴,讓山瑞同志先說。”

  “是,主席,事情是這樣的……”山瑞開始一五一十地講起了剛才的事件,嗯,講的十分清晰。

  片刻之後,來到這裡的兩位首長總算是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主席揹著手,邁著穩健的步子走下土坡,周副主席緊隨其後。主席走到溝邊,探頭仔細看了看卡車陷進去的姿態,又抬頭看了看衛辭書三人狼狽不堪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對著周副主席說道:“恩來啊,你看,咱們的衛教練,口號喊得震天響,‘一往無前’,結果嘛,一往無前地給咱們開了條‘康莊大道’——直接通溝裡去了嘛。哈哈哈哈哈!”

  “辭書,你的臉色怎麼這麼不好看啊?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送你去醫院……哦,我差點忘記了,你本來就是很精湛的醫生嘛!”

  衛辭書嘴角抽了抽,一旁的周副主席無奈搖頭,但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了一下,隨即正色道:“主席,人沒事就是萬幸。”

  說完這句話,週五好轉向衛辭書三人,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衛辭書同志,山瑞同志,還有這位小同志(這裡的周伍豪看了一眼鐵蛋),都沒受傷吧?”

  “報告周副主席!沒受傷!就是車……”衛辭書的聲音越來越小。

  “車壞了可以修,人沒事就好。”周副主席點點頭,隨即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但是,你們這個搞法,太危險了,簡直是胡鬧!”

  週五好走到卡車旁邊,指著溝沿的車轍印和被碾碎的土坎,“新裝備是好東西,是寶貝,是革命的本錢。可再好的寶貝,也要會用、愛惜!你們這是拿革命的本錢在蠻幹、在冒險!”

  主席踱步過來,拍了拍衛辭書僵硬的肩膀,那力道讓衛辭書又是一哆嗦。主席的語氣帶著特有的調侃和深刻的道理:“小鬼,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嘛!你搞的這個‘汽車團’,是新生事物,是好事。可再好的事,也要講究方法,講科學規律。你那個‘自然選擇,前進四’,我看吶,是‘盲目選擇,冒進四’!”

  一邊說著,李潤石一邊指了指那本還掉落在駕駛室副駕座位上的、沾了泥土的操作手冊:“說明書是好東西,可光有書不行,還要實踐,更要循序漸進!你讓一個從來沒摸過方向盤的老兵,一上來就掛四檔起步?這就像讓剛學會放槍的新兵,直接去指揮打衝鋒,那不是要亂套嘛?要摔跟頭嘛!今天摔進溝裡的是卡車,明天要是戰場上,摔進去的可就是革命同志的生命哇!”

  主席的話如同重錘,一下下敲在衛辭書的心上。他臉上火辣辣的,羞愧得無地自容。山瑞更是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黃土裡。

  周副主席接過話頭,語氣嚴肅而具體:“衛辭書同志,你作為教練,責任重大!學習新技術,熱情要鼓勵,但安全規程、操作規範,必須一絲不苟!要一步一個腳印地來。我看,當務之急是兩件事:第一,組織人手,安全地把車弄出來,仔細檢查損壞情況。第二,深刻檢討這次事故,重新制定教學計劃!要從最基礎的認識車輛、啟動熄火、一檔起步、直線慢行開始,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步跨不過黃河!”

  “除此之外。”周伍豪環視了一下噤若寒蟬的戰士們,聲音提高了些,既是對衛辭書說,也是對所有人說:“同志們!這些卡車,是未來我們紅軍機動能力的希望。要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愛護它們,更要像對待最精密的武器一樣嚴肅認真地學習它、掌握它。任何麻痺大意、急於求成的思想,都是要不得的!今天這個跟頭,摔得好!摔得及時!給大家,特別是給我們的衛教練,敲響了警鐘!”

  主席最後拍了拍卡車溫熱的引擎蓋,“小鬼,還有同志們,記住嘍:革命,既要有一往無前的勇氣,更要有腳踏實地的精神!開鐵騾子是這樣,幹革命,更是這樣!這次‘鑽地龍’當得不錯,下次嘛,爭取當個真正的‘過河卒’!要不要得?”

  “要得!”衛辭書用力挺直腰板回應,額頭的汗水和塵土混在一起,狼狽不堪,但眼神裡已經充滿蠻幹的愧疚和決心。山瑞和鐵蛋也跟著大聲應和。

  陽光依舊熾熱地烤著黃土高原,曬穀場上瀰漫著塵土和柴油的味道。那輛栽進溝裡的鋼鐵巨獸沉默地趴著,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場由冒進引發的、代價昂貴的開車第一課。而主席那爽朗中帶著深意的笑聲,和周副主席那嚴肅帶著關懷的訓誡,連同這狼狽的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在場紅軍戰士的心底,也成了這支初生汽車團最難忘、最深刻的起點。

第六十章 西路軍的改變

  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寧夏 鹽池縣

  鹽池縣東北方約十五里,一處背靠風蝕土丘、瀕臨乾涸古河道的開闊地,被選作了西征支隊的臨時營地。夕陽的餘暉將溝壑縱橫的荒原染成一片血紅色,也映照著經歷了兩天大大小小攻堅戰,拔除了數個寨堡的紅軍戰士們。

  空氣中硝煙與血腥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混合著乾燥的黃土味和汗水的鹹腥。

  “二團一營負責外圍警戒。三團、四團構築工事。輜重隊進駐營地中央,衛生隊將傷員安置到背風處,整編一營做總預備隊。”在臨時搭建的指揮營帳內,正在指揮下屬的彭石穿用著粗糲而威嚴的語調發布著命令,隨著他的命令得到實施,一個井然有序卻處處陷阱的軍事營地正一點一點地完善起來。。

  縱使白天打了幾場攻堅戰,但戰士們的動作仍然迅捷而高效。依託著天然的地形,火力點、交通線,偵察哨,壕溝……完整的防禦體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型。

  在相對安全的營地中心,衛生隊迅速支起了作為臨時救護所的醫療帳篷。白日戰鬥中受了輕傷的戰士們開始在護士的安排下有序排隊換藥。此時的中傷員和重傷員已經向保安的後方總院後送,而這些換藥的戰士們傷勢雖輕,但繃帶下滲出的血跡和疲憊的面容,仍然在無聲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炊事班則選了一處低窪避風處,挖坑埋灶,密密麻麻的大鐵鍋被架了起來,裊裊炊煙升起,帶來了些許生活的氣息。繳獲的數百匹匹戰馬被集中看管在河床底部,由十幾名有經驗的戰士照料飲水喂料,這些牲口是寶貴的機動力量和馱哐a充。

  秦浩的三連作為今晚執勤的機動力量,被安排在了最外圍、視野最好的警戒位置。戰士們默默檢查著武器彈藥,擦拭著槍管上的硝煙和塵土。五六半和五六沖冰冷的金屬在夕陽下閃著幽光。

  戰鬥的準備是緊張的,但營地內的生活也在努力恢復著節奏,?進入工作狀態的輜重隊戰士們開始清點和分發寶貴的彈藥、乾糧和飲水。白日戰鬥消耗巨大,並不只有一營的戰士們參加了戰鬥,三個裝備了漢陽造的步兵團同樣消耗了為數不少的彈藥。

  合計著自己手裡的子彈還能打多久,是每個老兵在空閒時間都會進行的工作。許多戰士脫下厚重的凱夫拉防彈衣,解開被汗水浸透、結了一層白色鹽鹼的軍裝,用寶貴的清水小心擦拭身體,處理腳上的水泡。疲憊像潮水般湧來,但沒人抱怨,抓緊戰鬥間隙恢復體力是老兵的本能。

  厚實的雜糧饅頭已經在炊事班的蒸鍋裡滾出了香味,幾個戰士正拿著特定的工作刷刷的切著鹹菜絲,沒開封的肉罐頭被成箱成箱地倒進了水裡。除此之外,大塊大塊的馬肉被扔進了滾燙的蔥姜水中,伴隨著炊事班長是不是掀開鍋蓋,往裡面是不是加一把鹽巴、麵醬、或者醬油,直衝天靈蓋的香氣便在營地瀰漫開來,勾引起一邊飢飢腸轆轆的聲音。

  戰士們輪流拿著新配發的飯盒排隊打飯,蹲在地上,就著涼水,默默吞嚥著這維繫生命的能量。位數不多的水果硬糖被當作寶貝,優先分給了傷員和即將值夜哨的戰士。

  支隊政治處的幹事們穿梭在簡易的工事和休息點之間,低聲傳達著彭石穿總指揮的命令和幾隻打了打勝仗部隊的戰果。一些識字的戰士藉著篝火和最後的天光,傳看著油印的簡易戰場紀律手冊或識字本,低語著上面的內容。戰鬥經驗豐富的班長、排長們,則利用這短暫的空隙,結合白天的戰鬥,給班裡的同志講解依託工事防禦騎兵衝擊的要點,以及如何利用五六半的射速優勢進行火力壓制。

  衛生員除了照顧傷員,也在督促戰士們處理個人衛生,檢查水源是否安全。夜幕降臨,明哨和暗哨被加倍派出,潛伏在營地外圍的溝壑陰影中。口令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擔任警戒的戰士眼睛瞪得溜圓,耳朵捕捉著荒原上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彭石穿正在思考。

  臨時指揮部設在一個較大的營帳內,營帳的上方掛著一盞劈里啪啦作響的馬燈。彭石穿俯身在地圖上,作業鉛筆圍繞著鹽城縣城的位置不停打轉。參珠L在一旁低聲彙報:

  “彭總,今天各部隊的戰報和對俘虜的初步審訊都完成了。馬家軍損失不小,被打懵了。但他們吃了這麼大的虧,我看……馬鴻逵那個老狐狸絕不會忍氣吞聲。”

  “嗯,”彭石穿聲音低沉的回應了一聲,“鹽池的馬騰蛟、定邊的馬全良肯定會收縮固守。馬鴻逵必定調集重兵,馬光宗的騎兵師,馬寶琳的步兵旅……都可能撲過來。說不定,寧夏省政府向南京老蔣要支援的電報已經發出去了。”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堅毅的光芒:“但這樣才好,一個一個地來鹽把咱們這一桌飯,給他開成流水席。要打通北上的通道,鹽池縣這個位置,我們必須拿下來。命令部隊:”

  “一、工事連夜加固!特別是反斜面陣地和防炮洞!馬家軍吃了機槍迫擊炮的虧,下次可能先用他們那幾門老掉牙的山炮轟我們。”

  “二、派出精幹偵察分隊,連夜向鹽城方向滲透,務必摸清城牆防禦、兵力部署、火力點位置!特別是搞清楚有沒有重機槍和炮!”

  “三、嚴格控制燈火、聲響!哨兵加倍!防止馬家軍夜襲報復!”

  “四、督促各連隊抓緊時間休息,恢復體力。告訴戰士們,鹽城就在眼前,更大的仗等著我們!彈藥再給中央發報,漢陽造的子彈我們依靠繳獲尚能維持,但是7.62子彈讓後方再補充一批,還有整編一營的機槍彈和炮彈。”

  “是!”

  陝北保安城外,汽車教導隊的駐地瀰漫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嚴肅氣氛。自從那次“前進四事故後”,主席和周副主席的諄諄教誨如同烙印般刻在每個人心頭。衛辭書更是收起了所有的急躁和輕浮,嚴格按照周副主席“一步一個腳印”的指示,重新制定了詳盡到近乎苛刻的訓練計劃。

  窯洞裡油燈徹夜長明。衛辭書將厚厚的手冊拆解、簡化,結合紅軍戰士們的理解能力,編成了更直觀的“看圖說話”和朗朗上口的口訣。白天,曬穀場成了真正的訓練場。沒有花哨,只有最基礎的重複……

  衛辭書和幾個理解稍快的戰士成了臨時教員,手把手地教。一輛卡車被小心翼翼地挪到平地中央,作為靜態教學平臺。戰士們輪流坐在駕駛位,模擬操作,感受踏板力度,熟悉擋杆行程。熄火、啟動、起步、停車……每一個動作都分解到極致,反覆操練。而那輛栽進溝裡的“功臣車”,則在衛辭書帶領的技術小組日夜搶修下,終於被拖了出來,雖然引擎蓋有些變形,但在仔細檢修後,竟也奇蹟般地恢復了咿D能力,這讓戰士們對這鐵疙瘩的皮實耐用有了更深的認識。

  時間在緊張的訓練中飛速流逝。保安的電臺室成了衛辭書除了訓練場外去得最勤的地方。彭老總在電報裡通報了前線戰況,肯定了整編一營的戰鬥力,但也多次提到彈藥消耗巨大,尤其是機槍彈和迫擊炮彈,急需補充。

  中央的三支大規模騾馬隊已經全部撒了出去,但隨著後勤線路的拉長,西征部隊的後勤壓力也愈發緊張起來。

  知道有一天,李潤石把衛辭書從楊家嶺的教導隊喊了過來,直截了當的開口問道:“小鬼,咻攬F那邊的訓練怎麼樣了?”

  看著面容嚴肅的李潤石,衛辭書已經知道當前的紅軍後勤咻斈芰σ呀洷粔赫サ搅藰O限。而自己這邊的戰士們訓練時間仍然倉促,但戰士們已經掌握了基本的駕駛、裝卸和簡單故障排除技能。

  所以處於對自己訓練內容的自信和戰士們的信任,衛辭書直接向李潤石開口回答:“汽車團第一批次咻旉牐梢猿霭l!”

  出發前夜,三十六輛東風EQ1118GA被加滿了寶貴的柴油,巨大的貨廂被油布嚴嚴實實地覆蓋、捆紮。裡面滿載了成箱的7.62mm半威力彈、12.7mm重機槍彈、60mm迫擊炮彈、手榴彈、急救藥品、壓縮乾糧……讓國軍將領看了流涎三尺的各種物資堆放的滿滿當當。

  衛辭書站在佇列前,看著眼前經過嚴格篩選、技術相對最過硬的駕駛員們,以及數十名負責押摺⒀b卸和沿途保障的戰士。

  “同志們!”衛辭書的聲音不高,但在高原的夜風中清晰可聞,“我在後方等著你們勝利的訊息,出發!”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劃破夜空。三十六輛卡車,在頭車山瑞謹慎而穩定的駕駛下,緩緩駛離曬穀場,碾過黃土路,匯入通往西北方向簡易的泥土道路上。衛辭書站在坡頂,目送著尾燈的紅光在黑暗中漸行漸遠,直到完全融入無邊的夜色。他握緊了拳頭,手心全是汗。這一次,沒有“前進四”,只有“穩紮穩打”。

  第二天 鹽池縣外 紅軍西征支隊總部

  彭石穿站在臨時搭建的觀察哨裡,舉著望遠鏡,久久凝視著鹽池縣城那低矮的夯土城牆和城牆上隱約晃動的馬家軍身影。

  經過紅軍戰士們連續的試探性進攻和火力偵察,他已經摸清了守敵的佈防情況。馬騰蛟部依託城牆和城外幾處堅固的堡寨固守,兵力約一個加強團,裝備以老舊步槍為主,輔以少量輕機槍和土炮,士氣因前次騎兵慘敗而低落,但仗著城防和固守待援的命令,仍在頑抗。

  但電報訊息,馬鴻逵調集的馬光宗騎兵師和馬寶琳步兵旅正從不同方向加速趕來,留給西征支隊的時間不多了。

  “老總,彈藥基數統計出來了。”參珠L拿著一份清單,眉頭緊鎖,“各團步機槍子彈平均只剩半個基數,迫擊炮彈更是捉襟見肘,尤其是重機槍,打起來太費子彈了。再組織一次強攻,火力持續性恐怕……”

  在參珠L情況不算樂觀的彙報聲中,彭石穿放下望遠鏡,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無意識敲擊粗糙木桌板的右手,些許地暴露了他內心的焦灼。他何嘗不知彈藥是命脈?整編一營火力兇猛,但消耗也驚人。沒有持續的火力壓制,戰士們衝上去就是活靶子。

  “給保安發電,再催!”彭石穿的聲音低沉有力,“同時告訴整編一營,讓他們選一支連隊出來,做好攻堅準備。”

  這是要做兩手選擇了……

  就在這時,一個通訊參执蠛沽芾斓嘏苓M觀察哨,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報告,彭老總!參珠L!汽車團!我們的汽車團到了!”

  “什麼?!”彭石穿猛地轉身,“在哪裡?有多少車?情況怎麼樣?”

  “就在我們後方五里地的隱蔽集結地!三十六輛大卡車,全須全尾!帶隊的山瑞同志說,一路有驚無險,遇到兩次馬匪探子,遠遠就被火力驅散了,沒敢靠近,物資完好無損。”

  “好!好!好!”彭石穿連說三個好字,開心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上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鐵碗都隨之一動,“立刻組織戰士們卸車。通知各團、營主官,跑步到指揮部領彈藥!總攻,就在今夜!”

  大批物資到達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整個集結地。壓抑了整天計程車氣瞬間被點燃!

  當戰士們看到長長的鋼鐵巨獸叢集在空地上穩穩停住,看到油布掀開後露出的堆積如山的彈藥箱時,歡呼聲如同海嘯般爆發出來!

  “有子彈了!有炮彈了!”

  “彭老總萬歲,汽車團萬歲……”

  一時間,山瑞和他的戰友們成了最受歡迎的人。戰士們一擁而上,在各級指揮員的高效組織下,如同螞蟻搬家般,迅速而有序地將一箱箱沉甸甸的彈藥卸下、分發。戰士們再次將黃澄澄的子彈壓滿彈倉和彈匣,一邊壓一邊看著鹽池縣的方向,和藹的笑容開始在每個人的臉龐上顯露出來。

  彭石穿親自來到卸車點,看著熱火朝天的景象,用力拍了拍一臉疲憊卻精神卻處於亢奮狀態的山瑞:“山瑞同志!你們汽車團立了大功!路上辛苦了!回去替我向衛辭書那個小鬼道一聲謝!”

  山瑞侷促地回了一個軍禮,然後看著彭石穿龍驤虎步地向指揮營帳走去。“彭老總……居然知道衛教練,媽耶……”

  是夜,總攻開始!

  當前得到了充足彈藥補給西征支隊的狀態,用猛虎添翼來形容再適合不過。彭石穿精心策劃的總攻方案迅速展開。

  沒有試探,沒有佯攻,一出手就是雷霆萬鈞!

  “炮兵準備——放!”

  隨著指揮員一聲令下,集中起來的四十餘門60mm迫擊炮發出了清脆悅耳的撞針發射聲!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劃破夜空,如同密集的流星雨,狠狠砸向鹽池城牆的薄弱點和幾個主要的防禦堡寨!

  “轟!轟!轟!轟隆隆——!”

  比此前遭遇戰猛烈十倍、密集十倍的爆炸瞬間將鹽池城頭及外圍據點淹沒!沖天的火光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劇烈的爆炸聲連綿不絕,整個大地都在顫抖。堅固的夯土城牆在連續不斷的精準轟擊下,開始出現大段大段的垮塌。

  “重機槍!火力壓制!給我打!” 秦浩的三連再次擔任主攻尖刀。隨著命令下達,三道熾熱的火鞭猛然抽出!

  “仝仝仝仝仝——!!!”

  12.7mm重機槍彈恐怖的轟鳴連成一片,如同死神的怒吼,密集的彈雨潑水般掃向城牆垛口和殘存的火力點。一蓬一蓬的血霧在城牆上接連炸開,任何敢於露頭射擊的馬家軍士兵瞬間就會被這金屬風暴砸回原子狀態!

  不一會,重機槍的持續火力就已經徹底壓制了守軍的反擊,為步兵突擊掃清了道路。

  “同志們!!衝啊——!” 嘹亮的衝鋒號響徹戰場,整編一營和紅一方面軍三個團的突擊部隊在迫擊炮和重機槍編織的死亡火網掩護下,如同決堤的洪流,從多個方向躍出掩體,吶喊著向被炸開的城牆缺口和搖搖欲墜的城門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鋒。

  “噠噠噠!砰砰砰!” 突擊隊員們手中的五六半、五六沖爆發出密集而致命的火力,精準地點殺著殘存的抵抗者。木柄手榴彈如同冰雹般砸入敵群。

  “這還是紅軍嗎?這是哪來的紅軍!?”守城的馬家軍士兵直接被西征支隊兇猛強悍的火力打蒙了,幾乎所有的馬家軍士兵都趴在地上,頭死死貼著地面,唯恐一個眨眼然後看到自己黃白色的腦漿。

  土製的城牆在炮火中崩塌,重機槍的彈雨壓得他們抬不起頭,紅軍戰士如同神兵天降般衝殺到眼前,心中的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頂不住啦!赤匪的火器太兇啦!”

  “安拉在上……”

  “投降!我們投降!”

  本就零星的抵抗迅速瓦解。

  秦浩帶著突擊隊第一個衝上坍塌的鹽池城頭,將一面鮮豔的紅旗插上城牆的最高處,城內殘存的馬家軍士兵已經開始成片地跪地投降。只剩下馬騰蛟在少數親兵護衛下,試圖從西門突圍,被早已埋伏好的紅軍騎兵連迎頭痛擊,當場斃命。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鹽池縣城宣告解放。槍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紅軍戰士們勝利的歡呼和鹽池城內百姓們迎接部隊的喜悅。

  保安,汽車教導隊。

  衛辭書雙眼佈滿血絲,已經在電臺室守了一整夜。當譯電員將那份“鹽池大捷,縣城已克,繳獲無算,守敵馬騰蛟部覆滅”的簡短電文遞到他手中時,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喜悅和如釋重負的疲憊感同時湧上心頭。

  衛辭書跑出窯洞,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對著遼闊的黃土高原和鹽池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清香的空氣,然後猛地揮了一下拳頭,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了一聲:“成了!!!”

  喊完這一嗓子,他彷彿被抽乾了力氣,靠著窯洞的門框滑坐下來,臉上卻帶著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他看著曬穀場上,第二批學員正小心翼翼地在一輛卡車旁練習著踩離合,掛一檔。

  “哈哈哈,西路軍的歷史,烈士們的悲劇,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門口前,一種來自莫名心緒且如釋重負的長氣,在這個共產黨員的胸腔中緩緩吐了出來。

第六十一章 戰後反應和專家到來

  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七日 下午?寧夏銀川 馬鴻逵官邸

  銀川城內的將軍府還徽衷诶杳髑暗淖钺嵋唤z黑暗中,但西花廳內已是燈火通明。

  空氣裡瀰漫著水煙嗆人的菸草味、人體分泌的汗液味,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焦躁。

  馬鴻逵穿著綢緞睡袍,十分不爽地在會議桌前走來走去,他剛剛被副官從午睡中叫醒,然後就被來自鹽池前線的加急電報糊在了臉上。

  “廢物!一群廢物!”馬鴻逵的聲音巨大的呵斥聲讓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響,唾沫星子噴了跪在堂下報信的參忠荒槪榜R騰蛟是幹什麼吃的!?一個加強團,有城有寨,連一夜都守不住,讓赤匪像切瓜砍菜一樣給端了,還搭上他自己那條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