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22章

作者:半江瑟瑟

  中正 手書

  將自己的日記滿意的看了幾遍,確認沒有什麼文法和詞句上的疏漏之後,常凱申收起鋼筆,然後拿起桌前的電話,“喂?讓何應欽到我這裡來一趟。”

  說完常凱申放下電話,在辦公桌前泡了壺茶自酌自飲。

  “咚咚咚。”

  “進。”

  “委員長。”

  “敬之不必拘束,來,喝茶。”一邊讓何應欽落座,常凱申一邊拿起茶壺給何應欽沏上一杯熱茶。

  看到常凱申如此禮賢下士的模樣,何應欽恰到好處地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多謝委員長賜茶。”

  “敬之不必多禮。”抬起左手擺了擺示意這位下屬無需多言,常凱申看似漫不經心的開口,“上海那邊,還在談?”

  聽到常凱申問起這個問題,何應欽‘刷’一下從椅子上站起身,隨即開口道,“是的,委員長。目前中共方面派出的是董健吾,我們這邊是CC系派出的人。”

  “CC系,陳果夫和陳立夫取了個好名字啊……”

  “額……”

  “不說這些,朱毛那邊提出了什麼條件?”

  “他們提出了五條基本要求,一、停止一切內戰,全國武裝不分紅白,一致抗日;二、組織國防政府與抗日聯軍;三、容許全國主力紅軍迅速集中河北,首先抵禦日寇邁進;四、釋放政治犯,容許人民政治自由,五、內政與經濟上實行初步與必要的改革。”

  “南京那邊的聲音呢?”

  “南京現在主要分為了陳果夫左派與曾擴情右派,陳主聯紅反日,曾主聯日反紅。此外孫科、于右任、張群、馮玉祥等均主聯俄聯共。”何應欽垂手肅立,將中共的五條要求複述得清晰無誤,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有些單薄。

  常凱申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放空像是正在思索著什麼。常凱申並未立刻讓何應欽坐下,在第一時間也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輪流敲擊著桌面。

  何應欽深知自己面前這位蔣委員長出了名的喜怒無常,此時何應欽已經有了被殃及池魚的心裡準備,但巨大的壓力還是讓他額角滲出細微的汗珠。

  “哼!”一聲短促而冰冷的鼻音打破了沉寂。

  常凱申的嘴角撇出一個刻薄的弧度:“好大的口氣!停止內戰?組織國防政府?集中河北?釋放政治犯?還要改革?”常凱申每念一條,語氣就加重一分,最後幾乎是咬著牙根開口,“與其說是談判,不如說是挾日自重!是赤匪妄圖借倭寇之危,挾持中央,瓦解國本!一旦讓赤匪出了陝西,那和放虎歸山有什麼區別,他毛潤之是把我蔣某人當三歲孩童不成?”

  說到這裡,心中冒起邪火的常凱申將茶杯在桌子上重重一頓,發出的沉悶響聲讓何應欽的頭垂的更低:“朱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們盤踞陝北,已成心腹大患,若再放虎出柙,假抗日之名行擴張之實,黨國危矣!他們一邊向東想越過閻錫山,在華北建立匪區。除此之外,他們還想向西靠近蘇俄的輸血線,這件事一旦讓他們做成,國家的北方就說不好姓國還是姓共了。”

  說到這裡,發了一通邪火的常凱申從椅子上起身踱了幾步,身影在明亮的電燈映照出漆黑如墨的陰影。在短暫的沉默後,常凱申走到窗前,揹著雙手看著遠處洛陽城的夜景:“敬之,你說說,南京那些聲音,陳果夫、曾擴情、孫科、馮煥章…他們這些你方唱罷我登場,是真心為國,還是各有盤算?是中了共匪的離間之計,還是本就存了異心?”

  在這句話的最後,常凱申異心二字說的很輕。但何應欽卻是心頭一凜,直接小幅度彎腰開口說道:“委員長明鑑!此瘴<贝嫱鲋铮鞣交蛴胁煌娊猓袠袥Q策,唯委員長馬首是瞻!卑職以為,共匪條件斷不可接受,其意在亂我陣腳,奪我權柄。至於南京諸公…或許…或許只是憂心國事,思慮湵 !�

  知道自己面前的這位何等生性多疑的何應欽只能小心翼翼地選擇著措辭,他不敢對這件事情妄加評判,更不敢替這件事情中的任何人說話。

  “憂心國事?”聽到何應欽的話,常凱申冷笑一聲,但也沒有追究,“我看有些人,是唯恐天下不亂!蘇俄與共匪乃一丘之貉,其志在赤化全球,豈會真心助我?他日共匪坐大,蘇俄必反噬中華,其禍更烈於倭寇!更何況,現在的黨內,想讓我蔣某人下臺隱退的,可不止汪兆銘一個人啊。”

  何應欽沒有再說話。

  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得力干將,常凱申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敬之,上海那邊的談判,繼續談。但不能按赤匪的節奏走。你親自去電陳立夫,告訴他:第一,停止內戰的前提是朱毛紅軍必須接受中央整編,交出指揮權,聽候調遣。第二,可以組織國防政府抗日聯軍!但必須由中央主導,共方代表只能作為‘諮詢’列席。第三,可允許紅軍一部在指定區域整訓,例如晉西北,或者外蒙。此外還要接受中央點驗和訓政。第四,釋放政治犯這件事,只有其他條件達成,雙方才能繼續談判。第五,內政改革乃國民政府內政,不容共匪非議。”

  “是!”

  “我還沒有講完。記住,談判只是手段,拖延時間、麻痺共匪、分化其內部、爭取蘇聯援助,我們總要做出來一些態度。當下國民政府的核心政策,依然以安內為主。陝北剿匪軍事,必須加緊!待會你以南京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名義電令張漢卿、楊虎城,措辭嚴厲的告訴他們,若再踟躕不前,貽誤戰機,休怪中正不念舊情,軍法無情。同時,密電戴雨農(戴笠),加強對張、楊所部滲透監視,尤其注意其與共匪有無秘密聯絡。還有,對劉湘、宋哲元這些地方實力派,也要恩威並施,該拉攏的拉攏,該威嚇的威嚇,絕不能讓共匪有可乘之機!”

  聽完了常凱申的命令,何應欽連忙躬身回應:“是!委員長深诌h慮,卑職即刻去辦!”

  “嗯。”常凱申滿意地揮了揮手,像在驅趕一隻蒼蠅,“去吧。記住,大局為重,‘安內’是根本。倭寇是癬疥之疾,共匪,才是心腹大患。此乃黨國存亡之道,不容有失。”

  何應欽如蒙大赦,再次敬禮,倒退著小心翼翼離開了書房,輕輕帶上了沉重的房門。

  房間內一時陷入寂靜。

  片刻之後,手指撥動電話的聲音再次響起,“喂。給我接胡宗南。”

第五十三章 開會,夜談

  民國二十五年五月十一日 保安 中央局會議室

  中共中央委員李潤石,周伍豪,張聞天 ,共產國際代表閆紅彥,張浩等人正在會議室內開會。

  “目前蔣介石的意見是,首先是對立的政權和軍隊必須取消,中共軍隊最多編3000至5000人,師以上幹部一律解職出洋,半年後召回,量才錄用,適當分配到南京政府各機關服務……”周伍豪向眾人轉達著潘漢年從上海傳來的訊息。

  等到周伍豪話講完,會議室內已是一片寂靜,只有不時的咳嗽聲和首長們默默抽菸的聲音。

  在眾人一片沉寂中,共產國際的代表張浩出聲發言:“同志們,目前共產國際同意蔣介石關於互助合作,抗擊日本的建議,我們的出發點是,這樣做有利於支援中國日益高漲的武裝抗日潮流。如果中國真正發起反抗日本的解放戰爭,莫斯科和共產國際願意給予力所能及的支援。”

  “但是現在共產國際認為,儘管中國抗日思想日益高漲,我們一旦同蔣介石簽訂協定,進而擔負起,一旦日本發動武裝侵犯,便要相互支援的義務,似乎還為時過早。蔣介石雖比以前收斂,但仍不斷向日本帝國主義者的要求讓步。也許這一切只是耍手腕以贏得時間,希圖改變力量對比以利中國,特別是等待英美等國國際調停的結局。也不能排除他利用與我們的談判,同日本達成妥協的可能。”

  聽到張浩的發言,在座的幾位首長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又默默抽菸。這次共產國際學乖了,在經歷了中央蘇區的第五次反圍剿失敗過後,很大程度上收斂了直接釋出命令的作風。改成了好話賴話兩頭說,原則上支援,但又將反對的意見表現的明明白白。

  這樣一旦和蔣介石的合作出現了什麼問題,他們能第一時間把自己摘出來,從而利用自己的”先見之明“再次擴大自己在蘇區內的影響力。

  片刻之後,李潤石開口了:“我們共產黨從井岡山就同蔣介石打起,打了十年,現在日本人日日緊逼,合該聯手抗日。但現在看來,蔣介石還是要打下去,就像我們這次的談判,南京政府的收編條件完全是處於剿共的立場,不能說是抗日合作的立場。現在南京政府條件之所以如此嚴苛,大概是誤認為紅軍到了無能為力的地步,或者是認為,我們被日本帝國主義的反共政策嚇破了膽,想要在他中央軍的大樹下避一避。”

  “整個長征走下來,他蔣委員長還沒有把我們消滅,甚至讓我們在陝北紮下了根。整個紅軍加起來十萬人還是有的,我不知道他哪裡來的自信。”

  “可是現在張國燾那邊……”見到李潤石提起這個話題,張浩一時間有些頭疼。當初為了恢復和中共中央的聯絡,傳達共產國際的新方針,他七大未開完就動身出發。由於當時誰也不知道中共中央的確切位置。他特意裝扮成從蒙古回來的商人,風餐露宿,跨越沙漠。沿途打聽訊息,經過三個月長途跋涉,終於由邊區赤衛隊護送到瓦窯堡,終於找到了中共中央。

  可是一到達這裡,張國燾另立中央的訊息就如同晴天霹靂般傳到他的耳邊。

  ”現在張國燾掌握控制著紅四方面軍第四軍、第九軍、第三十軍、第三十一軍、第三十三軍;中央紅軍五軍團改編的第五軍、中央紅軍九軍團改編的第三十二軍;共計7個軍,八萬餘人。而主席同志率領北上的,只有原中央紅軍一、三軍團七千餘人。到陝北與徐海東的十五軍團會合後,到一萬三千餘人。東征戰役結束後,中央紅軍經過新一輪擴充滿打滿算也只有三萬人。目前論實力,我們完全無法與張國燾相比。這裡面還有一個問題。十五軍團主力徐海東的原紅二十五軍,也是四方面軍留在鄂豫皖根據地的老部隊,原來一直受張國燾指揮……“

  說到這裡,張浩沒有再說話,但是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張國燾如果在這支部隊裡依然存留著相當的影響,那麼這支部隊對中共中央的態度不會太高,等到張國燾和中央紅軍會師後,一旦發生對立的場面,這支部隊會站在誰的那邊,這也是當前大多數首長擔心的問題。

  “我相信徐海東同志沒有問題,還請大家不要打草驚蛇,涼了同志的人心。”在眾人一片驚訝的目光中,李潤石淡淡的說出了這句話,“我會親自去找徐海東同志談談的。”

  現在張國燾的野心可不小啊,昨天他給中央發來了電報,“說什麼在陝北方面,現在有八個中央委員,七個候補委員。四方面軍則有七個中央委員,三個候補委員,國際代表團大約有二十多個同志。提議陝北方面設中央的北方局,指揮陝北方面的黨和紅軍工作。此外當然還有白區的上海局、東北局。紅四方面軍則成立西北局,統統受國際代表團的指揮。到時候西北軍和北方局只見的交流不用命令的方式,而是互相協商。兩局在軍事上依舊按照一、四方面軍會合時的編制來劃歸軍事上的統一。讓朱德同志擔任軍委主席及總司令,他張國燾擔任軍委副主席兼總政委,讓陳浩昌做政治部主任。”

  “還說什麼將紅軍的領導機構分為北方,西北兩局、不過在黨中央留下一個不良痕跡。而強行樹立中央,迫使一方讓步,必得種下派別痕跡的惡根。互相堅持必是互相把對方往託陳派、羅章龍路線上推。”

  說到這裡,周伍豪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在用目光掃視眾人後開口說道,“現在我們面臨的,主要就是這兩個問題,一個是聯蔣抗日、一個是張國燾那邊遲遲不肯北上。大家有什麼意見,就大膽說出來,一起討論討論吧。”

  “常凱申開出的不是合作的價碼。”周伍豪話語剛一落下,李潤石就緊跟著開口,“當初中原大戰,蔣介石用百萬大洋砸碎了馮玉祥的百萬大軍,今天想在我們身上再用一次。十萬紅軍,縮減九成五到五千人,一場中等烈度的戰役就能消耗的乾乾淨淨。再加上師級以上幹部出洋這招釜底抽薪,這是要把我們共產黨員一掃而淨。”

  一邊說著,李潤石夾著煙的手指在空中用力點了點,“看來南京政府是真以為走完了長征,我們紅軍就垮了?就剩下幾千殘兵敗將,得求著他這顆大樹乘涼?要不是為了統一戰線,我們乾脆兩方擺開人馬再試試好了!”

  “至於共產國際的顧慮,有道理,但不全對。”說到這裡,李潤石眼睛直視著張浩開口,“蔣介石確實在耍手腕,在觀望,在等英美調停,甚至不排除和日本暗通款曲。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要逼他!逼他在全民族抗戰的洪流面前,在‘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的大義面前,站到中國的國家利益這邊。他蔣委員長越是想分化瓦解,想不戰而屈人之兵,我們就越要攥緊拳頭,拿出我們的實力,搞好黨內團結。就要讓南京國民政府的上上下下全部看到,想抗日,就繞不開我們這支真正抗日的隊伍!想談判,就得拿出對等的找猓〔荒馨盐覀儺敵尚『⒆樱S隨便便的糊弄過去。”

  “至於張國燾同志的問題,”在這裡主席直接點了張國燾的名字,沒有用任何含糊的稱謂,“這是我們黨內目前為止最嚴重的內部矛盾。好在我們度過了最危險的時刻,當初中央紅軍連夜北上的時候,黨中央甚至作了給敵人打散、最後到白區做工作的計劃。”

  說到這件事,張聞天忍不住插話,聲音中帶著難以壓抑的憤怒“他的電報根本就不是建議,而是對中央的最後通牒。北方局、西北局、國際代表團指揮……搞分裂的意圖演都不演了!另立中央,把中央委員的數量拿來討價還價,把黨的統一指揮視作‘不良痕跡’,把堅持原則汙衊為‘託陳派’路線……這已經不是思想認識的問題,這是嚴重的政治錯誤和組織錯誤!”

  “洛浦同志說得對!他張國燾手握重兵,本來紅四方面軍就兵強馬壯,現在又和紅二、紅六匯合。自認為可以挾軍自重,與中央分庭抗禮。把朱老總抬出來當軍委主席,他自己做總政委,這算盤打得精啊!朱老總是旗幟,是象徵,實權卻牢牢抓在他自己手裡。”

  聽著眾人的話,李潤石微微頷首,將菸蒂扔到地上,然後用腳踩滅:“實力對比確實懸殊。我們陝北這邊,加上東征後擴紅的成果,滿打滿算三萬人。他四方面軍,加上五、九軍團(原中央紅軍改編),八萬之眾,槍多糧足。徐海東同志的紅十五軍團,也確實曾是四方面軍的老底子。”

  “但是,同志們,革命不是做買賣,不是誰人多槍多誰就說了算!黨指揮槍,這是鐵的原則!張國燾同志的錯誤路線,在鄂豫皖,在川陝,在長征路上,已經造成了足夠的血的教訓。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之間不能動槍桿子,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繼續分裂黨,分裂紅軍。”

  “至於徐海東同志,”李潤石的聲音陡然變得異常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相信他!我相信一個在鄂豫皖蘇區浴血奮戰、在獨樹鎮拼死突圍、率先到達陝北為中央開啟局面的徐海東同志,他的黨性、他的覺悟,絕不會被張國燾的個人野心所矇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個時候,我們中央紅軍內部,不能刀槍相向啊。”

  周伍豪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介面道:“潤石同志的意見很關鍵。對張國燾同志,中央必須立刻覆電,要求他率部北上與中央會合。措辭要嚴正,原則寸步不讓,但也要留有餘地,給他臺階下,避免立刻的、徹底的決裂。當前大敵是日本帝國主義,是蔣介石的壓迫,紅軍內部絕不能先亂起來!”

  看到當前的大多數人都點了頭,身為共產國際代表的閆紅彥也插了一句:“伍豪同志的建議是穩妥的。對張國燾同志的電報,必須立即回應。共產國際雖然強調謹慎對待與蔣合作,但對於維護黨的統一,立場是明確的。我會將這裡的情況,特別是各位同志的商談和中央的立場,儘快向莫斯科報告。”

  張浩也點了點頭:“我同意。當務之急,一是嚴正回應張國燾,迫使他放棄不切實際的分裂計劃;二是潤石同志親自去做徐海東同志的工作,穩定陝北部隊的軍心;三是繼續與蔣周旋,同時要在報紙上發聲,既要揭露其假談判真剿共的陰郑惨脟裾膬炔棵芎蜕鐣浾摰目谷諌毫Γ瑺幦「欣臈l件。”

  決議在漫長的討論中逐漸形成:由張聞天、周伍豪負責起草措辭嚴厲但留有餘地的覆電給張國燾;李潤石即刻動身,秘密前往十五軍團駐地;同時,透過潘漢年渠道,向南京方面提出針鋒相對但更具建設性的談判方案,核心是紅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但保持獨立指揮系統和完整建制,可以同國軍一起開赴抗日前線。

  陝北的五月,夜風依舊帶著料峭寒意。中央局會議室的燈光熄滅不久,一道身影悄然牽馬出了保安城,馬蹄的下面釘著鐵掌,踏在黃土路上發出“突突突”的沉悶聲響,聲音一路朝著十五軍團的駐地疾馳而去。李潤石只帶了一名貼身警衛,在昏沉的夜色中,兩人的身影明暗不定。

  徐海東的軍團部設在一處不起眼的窯洞院落裡。此刻,窯洞裡燈火通明,徐海東正對著地圖沉思,眉頭擰成了疙瘩。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既有張國燾以“中央”名義發來的指示,措辭雖隱晦,但拉攏之意明顯,也有保安轉來的關於南京談判條件的通報。

  看著面前字詞簡短但資訊含量十足的電報,徐海東佈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作為原紅二十五軍的靈魂人物,他太清楚自己部隊的根在鄂豫皖,也曾長期受張國燾指揮。如今中央紅軍實力遠遜於四方面軍,張國燾又咄咄逼人,中央那邊也沒有個準信……

  徐海東感受到了一股巨大而莫名的壓力。

  “軍團長!”警衛員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和難以置信,“毛……毛主席來了!就在院外!”

  “誰?”徐海東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毛主席!毛澤東同志!就帶著一個警衛員!”

  徐海東霍然起身,帶倒了桌上的搪瓷缸,茶水潑了一地圖。但徐海東並沒有停下,只是三步並作兩步衝了出去。推開窯洞門,只見清冷的月光下,李潤石披著一件薄棉衣,風塵僕僕地站在院中,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眼神卻十分明亮,正嘴角含笑地看著他。

  “海東同志,打擾你休息了。”李潤石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卻像一道暖流,瞬間衝散了徐海東心頭的部分陰霾。

  “主席!您……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外面冷!”徐海東連忙迎上前,聲音有些激動,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側身將李潤石讓進窯洞,親自搬過一張最結實的凳子,又手忙腳亂地收拾桌上的狼藉。

  警衛員被徐海東示意去休息,窯洞裡只剩下兩人。油燈內跳動的火苗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李潤石沒有立刻坐下,他環視了一下簡陋的窯洞,目光在那張軍事地圖上停留片刻,然後才轉向徐海東,開門見山:“海東同志,最近中央那邊的事情,你們也都知道一些。相信現在十五軍團的同志們是有些壓力在身上的。”

  聽到李潤石的話,徐海東從凳子上起身,挺直腰板回答道:“主席,我徐海東和十五軍團全體指戰員,堅決擁護中央的決定!無論什麼壓力,我們頂得住!”

  李潤石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到那張硬木凳上。“頂得住,也要看得清。”

  “來,抽菸。”一邊說著,李潤石掏出自己的煙盒,拿出一支香菸遞給徐海東,剩下的一支自己點燃,“蔣介石開出的價碼,是要把我們連根拔起,五千人,還要師以上幹部出洋。我信他個鬼哦。”

  “至於張國燾同志那邊……”李潤石提起這個話題,說到這裡頓了頓,直視徐海東的眼睛,“他的電報你也知道了吧?北方局、西北局、國際代表團指揮……把一個統一的黨、統一的紅軍,活生生劈成兩半。把朱老總架在火上烤,他自己牢牢抓住實權。這不是革命同志應有的態度,這是要在黨內搞舊軍閥那一套。”

  聽到“張國燾”的名字從主席口中如此直白地點出,徐海東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手心有些出汗。窯洞裡一片寂靜,只有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我知道,海東同志,”李潤石的聲音放緩,“你,還有十五軍團很多老同志,都有著鄂豫皖蘇區的工作背景,曾經是四方面軍的一部分,受過張國燾同志的指揮。這份經歷,這份情誼,是抹不掉的革命歷史,是你們為黨流血流汗的見證。中央對此,只有尊重,沒有猜忌。”

  徐海東喉頭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被李潤石抬手止住。

  “但是,海東同志,我們更要看清本質。”李潤石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更加深邃,“革命,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勞苦大眾翻身做主!是為了抵抗外侮,救亡圖存。不是為了某個人的山頭,更不是為了爭權奪利。張國燾同志過去在鄂豫皖、在川陝蘇區是有貢獻,這沒人否認。但他現在的做法,偏離了黨的路線,背離了革命的初衷。再加上挾兵自重,為了自己的權力慾望另立中央,甚至不惜分裂黨、分裂紅軍。這種行為,無論他過去功勞多大,都是黨和革命事業絕對不能容忍的。”

  “黨指揮槍,工農紅軍是中國共產黨的政治武裝,這是我們黨,我們軍隊,區別於一切舊軍隊的根本原則。誰想動搖這個原則,誰就是革命的敵人。革命的原則不容觸動,無論想要觸碰的人有多少軍隊,有多少槍。”

  “主席!”徐海東猛地站起來,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帽簷上的紅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我徐海東向黨保證!我和紅十五軍團全體指戰員,生是黨的人,死是黨的兵!我們只認一個黨中央,只認黨組織領導的中央軍委!什麼老領導、老部隊的情分,在黨的原則面前,在革命大業面前,統統都得讓路!張國燾同志要是執迷不悟,走上分裂的道路,那就是我徐海東的敵人,是十五軍團的敵人!他就算帶十萬兵來,我們也要跟他鬥爭到底!請主席和中央放心!”

  徐海東的表態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他胸膛起伏,眼神堅定如磐石。這一刻,他心中那桿秤徹底擺正了——革命的信仰和對黨中央的忠眨哽兑磺袀人關係和地域淵源。

  李潤石看著眼前激動而忠盏膶㈩I,臉上露出了欣慰而深沉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徐海東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好!海東同志!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在革命的大是大非面前,你徐老虎,骨頭是硬的,心是紅的!”

  他拉著徐海東重新坐下,語氣轉為凝重:“當前形勢複雜,蔣介石對蘇區調兵遣將,張國燾也是心懷叵測。我們陝北這邊,力量是弱些,但人心向背,才是決定性的力量。我們要團結,要像愛護眼睛一樣愛護內部的團結。十五軍團是我們陝北紅軍的中堅力量,你這個軍團長的態度至關重要。”

  “以鬥爭求團結則團結存。對蔣,要逼他拿出抗日的找猓粚垼人氐近h的路線上來。而你們十五軍團堅定的立場,就是我們鬥爭的最大底氣!”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深沉,“海東同志,我認為革命不是佔山為王。同志們來自五湖四海,但最終的目標只有一個。陝北的窯洞雖小,但裝的是中國革命的大希望。你徐海東,十五軍團的同志,還有所有的黨和紅軍的同志,都是革命事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夜深了,油燈的火苗跳躍得更歡快了些。窯洞外,清冷的月光灑滿黃土高原。李潤石走出窯洞,翻身上馬。徐海東站在院門口,久久凝視著主席在夜色中遠去的背影,那背影有些模糊,卻給人一股安心的力量。

  如果此前,徐海東還有什麼想法的話。那麼現在,這個紅軍悍將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隻要有毛主席在,陝北的天,塌不下來。

第五十四章 教案

  民國二十五年五月十二日 保安 楊家嶺

  “砰!砰!砰!砰!”

  五六半低沉的射擊聲在靶場上不斷響起。這是一營的戰士們在進行來之不易的實彈射擊訓練。

  在原時空,長征過程中的紅軍經歷了極為頻繁的戰鬥,彈藥消耗巨大。據《中國工農紅軍戰史》記載,長征期間紅軍平均每次戰鬥消耗彈藥約數百發子彈、數十枚手榴彈,而補給渠道幾乎完全斷絕。縱使在東征戰役後,紅軍繳獲了部分的晉軍武器,如步槍、輕機槍和少量自制彈藥,但整體彈藥儲備仍嚴重不足。

  再加上原時空陝北根據地工業基礎極其薄弱,基本不具備生產子彈、炮彈等現代彈藥的能力。有限的邊區兵工廠,如吳起鎮主要能復裝子彈,但復裝子彈的數量有限、質量不穩定除此之外修理槍械、製造手榴彈和地雷(威力極低),無法滿足主力部隊大規模作戰的彈藥需求。

  在歷史上長征後期的戰役,部隊彈藥存量的窘迫已經開始影響到紅軍的戰法,主動進攻的策略往往會被取消,有限的步槍和機槍子彈會被用於防禦工事或伏擊戰中。以及在戰鬥中,革命戰士們會優先使用繳獲的敵方武器以及型號不通用的彈藥,用這樣的方式來減少自身儲備彈藥的消耗。

  目前為止,衛辭書帶來了大量的後世彈藥武器,但其中儲備最多的7.62×39毫米中間威力彈與目前紅軍主力部隊使用的7.92×57毫米的全威力彈藥並不通用,而目前紅軍的彈藥儲備僅能維持數日的戰鬥需求,其中以手榴彈和迫擊炮彈為主,步槍子彈嚴重短缺。

  由於彈藥稀缺,紅軍極少進行實彈射擊訓練。士兵主要依靠模擬射擊,如木製槍支、沙袋靶子或戰場經驗提升作戰能力。這一現象在抗日戰爭期間也持續了很長時間,一場戰鬥中神射手能拿二十到五十發子彈,但大多數八路軍戰士只能拿三到五發,打完了就吹衝鋒號,這也是“三槍八路”稱號的由來。

  但是對於一營來說,當前的彈藥情況要寬裕很多,目前兩千萬發7.92×39毫米的彈藥儲備,一營滿打滿算不到四百人,每人五十發的實彈訓練量,加起來也就不過兩萬發。為了更更好的體現新式武器的威力,這些彈藥中央軍委完全批的起。

  當然,一開始各位大佬給的預算是二十發,但是在衛辭書和毛澤民首長的要求下,才改成了每個戰士五十發。聽說一五軍改之後,一線野戰軍的戰士們能打槍打到吐,但當下的紅軍戰士們是沒有這麼好的條件了……

  衛辭書和林育蓉走在一營的作訓場上,戰士們實彈射擊結束,收隊擦槍的命令聲傳到耳邊。

  “林總,今天把我從醫院那麼著急的喊過來,是有什麼事情?”

  “關於戰場醫療兵的相應培訓,要喊你來幫忙。”

  “戰地醫療兵?那個不是在一個月後嗎?我大綱才只寫了一半啊。”

  “來不及了,現在中央著急打通寧夏線路,時間要在國民黨的下次反圍剿之前。所以一切行程都要加快。”

  相應的資料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衛辭書下意識的吐出一個名詞:“寧馬?”

  “對,寧馬,主要是馬鴻逵、馬鴻賓的168師和獨立第十旅。加起來兩萬多人,大部分還是騎兵。”

  “打通寧夏線路……這麼急?”衛辭書眉頭緊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他腦海中迅速閃過關於寧馬軍閥的資料:馬鴻逵、馬鴻賓,盤踞寧夏多年,以兇悍的回族騎兵著稱,戰術靈活,作風剽悍,尤其擅長利用騎兵的機動性進行長途奔襲和側翼包抄。對付這樣的敵人,紅軍步兵為主的部隊在開闊地帶會非常吃虧,傷亡必然慘重。歷史上西征的慘痛教訓,如同陰雲般浮現在衛辭書的心頭,西路軍的戰士們……董振棠將軍……

  “時不我待啊,辭書同志。”林育蓉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遠處射擊場上正在認真擦槍的戰士們,“東征雖然補充了些彈藥,但你也看到了,真正能支撐大戰的還是你帶來的那些新步槍。可7.62彈和7.92彈不通用,老槍的子的彈還是緊巴巴的。中央判斷,老蔣絕不會給我們太多喘息時間。打通寧夏,連線國際通道,爭取外援,是打破封鎖、積蓄力量的關鍵一步。我們的隊伍必須在國民黨新的圍剿部署完成完成之前打出去。”

  說到這裡,林育蓉的語氣頓了頓,隨即帶著些許的緊迫感開口道:“寧馬的騎兵是塊硬骨頭。啃這塊骨頭,只能拿出我們最精銳的部隊。但戰士們不是血肉之軀,戰場上免不了流血犧牲。以前我們缺醫少藥,很多好同志不是倒在衝鋒裡,而是倒在了抬下戰場的路上,或是簡陋的救護所中。你來了,帶來了藥,帶來了裝置,帶來了很多其他的未來物資,這很好。但目前我們拿得出手的只有後方醫院,這還不夠。你帶來的那些書我看了一部分,戰場救護講究的就是一個快字,我們的戰士一旦受傷,最理想的情況就是讓旁邊的同志直接進行緊急處理。”

  衛辭書明白了林育蓉的意思。紅軍傳統的戰場救護模式,主要依靠連隊的衛生員。這些由略懂草藥的戰士兼任的衛生員,對負傷戰士們進行極其基礎的包紮止血,然後由擔架隊冒著槍林彈雨將傷員搶呦聛怼_@個過程耗時漫長,效率低下,且衛生員缺乏系統的急救知識和技能,面對稍重的傷情往往束手無策,許多本可能有希望獲救的戰士們就這樣失去了生命。

  “說時間吧。林總,我什麼時候上崗。”衛辭書深吸一口氣,靶場上殘留的硝煙味混合著泥土的氣息鑽入這個頂尖外科醫師的鼻腔。

  “馬上,越快越好。”正在走路的林育蓉停下了腳步,眼睛直直地看著衛辭書,“大綱寫了一半,就已經可以開始了。把最緊要的、能救命的先拿出來教。一營、還有幾個即將作為突擊尖刀的連隊,要優先配屬你培訓出來的醫療兵。他們不需要像你那樣精通開刀做手術,但必須能在槍炮聲中做到快速識別致命傷,例如大出血,氣胸……還要熟練使用止血帶、加壓包紮,正確固定骨折,進行基本的心肺復甦,知道如何安全搬邆麊T,以及合理使用你帶來的那些急救藥品。”

  面對著剛來保安一個月出頭的年輕人,林育蓉掰著手指,一項項地列出了中央軍委的要求,條理清晰,直指戰場救護的核心痛點。顯然,這位年輕的紅軍將領對衛辭書帶來的後世資料和相應物資進行了深入研究。

  “培訓週期呢?”衛辭書感到肩上有了一股強大的壓力,但同時也有使命感在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