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202章

作者:半江瑟瑟

賓客們帶著官方式的笑容和隱隱的不安陸續離去,侍者們開始在敬禮的指揮下收拾餐盤,打掃場地。

窗外,武漢的夜空不時被遠處天際一閃而過的光芒映亮,沉悶的轟鳴聲依然不時傳來。

行政院財政部常務次長沈葆楨的千金沈明慧,在一眾侍從和女眷的簇擁下,登上了自家那輛黑色的福特轎車。

車內溫暖如春,與車外溼冷的冬夜截然不同。

這位高官千金此時眉頭微蹙,不是因為城外那擾人的槍炮---那對她而言已是不感興趣的背景噪音--而是因為腳上那雙新到的法國小羊皮高跟鞋。

穿著這樣一雙新鞋站一晚上,對她而言著實有些痠痛。

車隊駛離戒備森然的行營,穿過因戒嚴而顯得異常冷清的街道,最終駛入位於漢口租界附近的一處幽靜花園洋房。

高大的鐵門緩緩合攏,將外界的紛擾隔絕開來。

沈公館內燈火通明,暖氣開得很足。

沈明慧脫下昂貴的貂皮大衣,隨手遞給恭候在旁的女傭,露出裡面剪裁合體的墨綠色絲絨旗袍,頸間一串瑩潤的珍珠項鍊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換上一雙柔軟的繡花拖鞋,沈明慧步履輕盈地走向寬敞的客廳。

客廳裡,壁爐燒得正旺,松木燃燒發出噼啪的輕響,散發出淡淡的香氣。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腳步聲。

沈葆楨和幾位同樣剛從宴會歸來的同僚--經濟部某司司長、交通部一位署長,還有一位是湖北省政府的秘書長--已經坐在了舒適的沙發裡,面前擺著熱氣騰騰的武夷山大紅袍。

這些民國大員們臉上全沒有宴會上的輕鬆神色,而是面色凝重的低聲交談著,見到沈明慧進來,只是微微領首,便又繼續他們的話題。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和壓抑的氣

氛。

沈明慧識趣地沒有打擾大人們。她知道,父親和叔叔伯伯們有要緊事談,那些關乎黨國大事、戰局走向的話題,不是她們這些女孩子該聽的。

想到這裡,沈明慧對跟在身後的幾位姐妹--都是今晚一同參加宴會、家世相仿的閨蜜--使了個眼色,幾人便默契地穿過客廳,走進了旁邊一間更為私密的小起居室中。這裡是沈明慧的專屬小天地,佈置得極盡雅緻。

留聲機旁堆放著最新的英文流行唱片,牆角擺放著一架斯坦威三角鋼琴,書架上擺滿了燙金的英文小說和時尚雜誌。

“總算清靜了,”稅務署長家的二小姐李玉婷長舒一口氣,將自己摔進一張柔軟的絲絨沙發裡,一邊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一邊對自己的手帕交們開口說道,“宴會上的香檳喝得我頭有些暈。”

“可不是嘛,"一旁漢口海關監督的侄女蘇婉,拿起茶杯裡的玫瑰花茶抿了一口,隨即出聲附和,“那些男人,除了互相恭維,就是談論些打打殺殺的事情,無趣得很。

沈明慧走到留聲機旁,選了一張周璇的《夜上海》放上,輕柔婉轉的歌聲立刻流淌出來。她回到沙發坐下,從描金彩繪的瓷碟裡拈起一塊法式小圓餅,小口品嚐著。

“欸,你們說,"李玉婷忽然壓低了聲音,眼睛瞟向客廳方向,“城外....到底是怎麼回事?聽著動靜不小,真的只是像蔣公說的,在剿滅小股流寇?

蘇婉清撇了撇嘴,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隨即開口說道:“誰知道呢。不過,就算是共匪的主力又怎麼樣?一群泥腿子,還能翻了天去?胡伯伯軍的十萬大軍在西北看著他們呢。我看啊,這些人就是垂死掙扎,想來武漢礙我們的眼睛。

“就是,"另一位穿著洋裝,剛從金陵女大回來的陳小姐介面道,她父親是某中央銀行的董事,“他們延安那邊,聽說窮得連飯都吃不飽,士兵還拿著大刀長矛呢。就算僥倖得了點蘇聯人的破爛武器,又能又支撐多久?跟我們裝備精良的國軍怎麼比?”

聽到眾人的談話,沈明慧放下茶杯想起了不久前看過的一份父親帶回來的外國畫報,上面似乎提到過北方赤匪的一些情況,但內容語焉不詳,她當時也沒太在意。

“我也覺得是,”順著姐妹的話,沈明慧跟著開口說道,“這些人再怎麼鬧,也不過是疥癬之疾。咱們國軍只是暫時被日本人牽制了精力,等緩過勁來,收拾他們還不是易如反掌?再說了,咱們現在有美國盟友的支援,要錢有錢,要槍有槍,他們有什麼?

“就是一群不懂得安分守己的暴民,蘇婉清用帶著優越感和厭惡的語氣再次開口,“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搞什麼革命,破壞秩序。聽說他們那邊,女人都要跟男人一樣下地幹活,拋頭露面,真是...有傷風化。”

一邊說著,蘇婉清一邊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李玉婷似乎想起了什麼,說道:“我聽說,他們那邊好像……好像也建了些工廠,弄了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哼,東施效顰罷了,”陳小姐不屑地哼了一聲,“沒有技術,沒有人才,能造出什麼好東西?無非是些粗製濫造的土貨,哪比得上咱們用的這些西洋貨、東洋貨?”

幾個女孩你一言我一語,開始鄙夷起了那個打擾到她們生活的北方政權。

在她們的世界裡,生活就應該是舞會、華服、珠寶、留學、與門當戶對的青年才俊交往。戰爭、革命、饑荒,這些詞彙遙遠而模糊,只是父兄們餐桌上偶爾提及的煩心事,或者報紙上需要刻意忽略的壞訊息。

窗外的槍炮聲似乎更加密集了一些隱隱還夾雜著某種尖銳的呼嘯聲。

沈明慧不由自主地朝窗外望了一眼夜色深沉,一片漆黑。

“不說這些掃興的事了,"不在意的搖搖頭,沈明慧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對姐妹們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下週末法租界那邊有個新的舞廳開業,聽說請看英國的樂隊,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看?

“好啊好啊.”

話題很快又回到了時裝、電影、八卦和即將到來的社交季上。小起居室裡重新充滿了女孩們嬌俏的笑語聲。

與此同時,一牆之隔的客廳。

城外的槍炮聲已經持續了接近三個小時,未見停歇,反而有愈發的迫近跡象。八十七師是德械精銳,若真如臺上所言只是剿滅殘匪,何至於此?”

聽到沈葆楨的話,經濟部司長王文瀚下意識地開口問道:“葆楨兄的意思是.?

彭德懷部能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武漢東郊,且攻勢如此猛烈,絕非疥癬之疾。我們在臺上,自然要說得冠冕堂皇,穩定人心。但關起門來,若還自欺欺人,那便是取禍之道了。

湖北省政府秘書長張振聽到沈葆楨的話,也跟著嘆了口氣:“敬之(何應欽)剛才離席前,與我低語了幾句。八十七師的防線,可能已經被突破了。陳找呀浻滞巴闪藘蓚師,正在爭取把口子堵

交通部的那位署長李孝謙聞言臉色一白:“突破了,這才多久?王敬久是幹什麼吃的?他的德械師是紙糊的不成?還是說彭德懷部真的是天兵天將嗎?

"不是天兵天將,是朱毛部隊的裝備、戰術,遠超我等此前預估。”沈葆楨皺著眉頭髮言,“前線潰兵描述,對方步兵大量配備能連續射擊的衝鋒槍,火力兇猛。小股部隊滲透、迂迴極其大膽熟練。步炮協同更是精準得可怕。我們的德械師,裝備或許不差,但戰術思維,大多數還停留在一戰水平。

聽到沈葆楨的分析,王文瀚頓時倒吸一口冷氣:“如此說來,武漢…….豈非危矣?”

“短期內,憑藉城防工事和陸續抵達的援軍,或許還能支撐。"沈葆楨頓了頓,但隨即壓低了聲音開口,“但諸位想過沒有,北邊那位的主要目標,目前看來還是上海日寇。他們此刻分兵攻打武漢,用意何在?

張振沉吟道:“牽制?迫使胡宗南從西安回援?或者.…試探我方的防禦虛實和反應速度?"

“都有可能。"沈葆楨點頭,“但更重要的是,此舉表明,他們已有能力,至少是初步具備能力,在多條戰線同時發起戰略性進攻。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地方勢力了。

此言一出,客廳內頓時陷入沉默之中。這個判斷,太大膽了。

“葆楨兄,"李孝謙喉結滾動了一下“依你之見,我們當如何應對?

沈葆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張振:“振兄,你在川中有舊部,近來可常聯絡?

張振微微一怔,隨即領會到了沈葆楨的意思:“葆楨兄是指.…重慶?"

武漢地處長江中游,水陸要衝,但也因此四戰之地。"沈葆楨緩緩道,“如今東有日寇盤踞上海,虎視眈眈。北有赤匪聲勢日盛,兵鋒已可威脅武漢。一旦東、北兩個方向同時施加壓力,或者.…江南共軍,狗急跳牆,不顧一切西進,武漢三鎮,能否守住?守多久?

“蔣公自然要坐鎮中樞,以示決心。但我等亦需為家族、為身後事,早做謩潯I匠侵貞c,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成都平原,天府之國,物產豐饒。這兩地,才是真正的腹地,可作長久支撐。"

王文瀚眼神閃爍起來:“葆楨兄是建議議.……先行一步,派人去川中佈局?

未雨綢繆,總好過臨渴掘井。”沈葆楨淡淡道,“趁著現在交通尚未完全斷絕,關係尚能打通,派人過去,購置產業,疏通關節,建立聯絡。尤其是重慶:若局勢持續惡化,那裡很可能成為新的政治中心。”

李孝謙顯得有些猶豫:“此舉若被上面知曉,恐惹來非議,甚至被扣上動搖軍心、意圖遷避的罪名。

“所以此事,需絕對謹慎,暗中進行。"沈葆楨挑了挑眉,隨即對李孝謙寬解起來,“可用經商、開辦實業、協助疏散工廠等名義。孝謙兄,你掌管部分咻斁路,當可方便行事。王兄,你在經濟部,對資金流動、產業轉移,亦有渠道。”

張振思索片刻,隨即首先介面:“我在成都、重慶確有些故舊,可先行書信聯絡,探聽情況,鋪一鋪路。

“好。"看著有人支援自己,沈葆楨隨即滿意點頭,“動作要快,但要隱秘。資金、人手,我們幾家可以合力。選派的必須是絕對可靠的子侄或得力親信。

王文瀚也跟著下定了決心,低聲道:“我三弟文淵,此前在實業部任職,對川中情況略有了解,人也機敏,或可擔當此任。”

“我內弟在民生公司有些股份,借排程船隻物資之名,安排人去重慶,倒也便宜。"李孝謙也提供了自己的資源。

張振則道:“我可讓犬子以探親名先行入川,拜會幾位世交叔伯。

初步的意向在低聲交談中迅速達成。這些在官場沉浮多年的官僚,對於危險的嗅覺遠比舞廳裡的年輕一代敏銳得多。他們或許在戰場上無法與紅軍將領抗衡,但在為自己安排退路、轉移資產方面,卻有著驚人的效率和默契。

“還有一事,"沈葆楨沉默了片刻,隨即再次開口道,“諸位家中,若有子弟在國外留學,或有姻親、商業夥伴在歐美者,此刻更應加強聯絡。

“葆楨兄是擔心…….局勢可能壞到...自需要那一步?"

“但願不至如此。但觀北邊發展之速,用兵之奇,其志絕不小。萬一.….我是說萬一,武漢不守,川中也難保周全海外總要留條根,存些資財,以備不時之需。香港、澳門,乃至歐美,有關係的,現在就該動用起來了,將部分資產逐步轉移出去。美金、英鎊、黃金,比法幣更靠得住。”

這番話說得更加直白,也讓在座幾人神色更加嚴肅。這已不僅僅是為可能遷都做準備,而是在為政權更迭、家族存續做最壞的打算了。

“明白了。”張振重重點頭,“我即刻去安排。”

“資金匯兌,我可透過一些私下渠道操作。”王文瀚低聲道。

隨後,伴隨著窗外時疏時密的槍炮聲,幾人又就具體的人選、路線、資金數額、聯絡方式等細節進行了更深入的商北

這一時間,隔壁的小起居室內,留聲機依舊播放著軟綿綿的流行歌曲。沈明慧和她的姐妹們,對僅僅一牆之隔、正在決定的關乎她們未來乃至生死的安排,渾然不覺。官僚家的小姐們仍在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新到的巴黎香水款式,以及下週末舞會上該穿哪一件旗袍。

直到深夜,客人們方才散去。沈葆楨親自將幾位同僚送至公館門口,目送他們的汽車消失在夜色中。

站在冰冷的臺階上,沈葆楨望著武漢昏暗的夜空,以及遠處不時被炮火映亮的天邊。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沈葆楨轉身回到別墅內部。一個電話被悄然撥出,他開始指示著他在漢口的銀行經理,執行一項秘密的資金排程指令。

此時武漢的各處深宅大院之中,一種無聲的、關乎退路與未來的佈局,已經悄然展開。

對於沈葆楨這樣的人來說,忠於黨國與保全家族,從來不是一道單選題。

與此同時 法租界 英國駐華大使館。

使館內部與外面溼冷的街道恍若兩個世界。

英國駐華大使阿奇博爾德·克拉克·卡爾爵士端著一杯威士忌,站在壁爐旁,眉頭微蹙。法國大使亨利·科塞爾、美國大使納爾遜·詹森、德國大使奧斯卡·陶德曼以及蘇聯大使伊萬·盧幹滋·奧爾斯基等人散坐在周圍,幾名武官和參贊則站在稍遠的地方,低聲交換著意見。

爆炸聲和隱約的機槍射擊聲不時從窗外傳來。

“先生們,東郊的交火聲已經持續了近兩個小時。"卡爾爵士打破了沉默,“看來,看來蔣委員長的新年禮花規模不小,只是不知道,這煙花是為我們這些主禮堂的賓客準備的,還是為不請自來的客人們綻放的。”

法國大使科塞爾聞言聳了聳肩,用嘲諷的語氣開口道:“常凱申說他們這是在圍剿流竄的殘敵。卡爾,你相信這個說法嗎?第八十七師,裝備著你們德國朋友協助訓練的德械,如果對付的真是小股殘敵,需要鬧出這麼大動靜,還要打這麼長的時間嗎?”

陶德曼面無表情的開口回應:“第八十七師的戰鬥力是毋庸置疑的。但前提是指揮系統有效,後勤補給暢通。根據我們有限的情報,攻擊者的火力和戰術協同,很顯然是正規部隊。

隨著陶德曼講話完畢,美國大使詹森推了推眼鏡,緊跟著說道:“無論進攻者是誰,其意圖都很明確。這是在向武漢,向國民政府展示肌肉。蔣介石政府經歷了淞滬的慘敗,首都南京岌岌可危,現在連臨時駐蹕的武漢也受到直接威脅。這對國民政府的權威是又一次沉重打擊。

蘇聯大使盧幹滋·奧爾斯基保持著沉默,手裡把玩著一個精美的煙盒,似乎對眼前的討論並不十分在意,但偶爾閃動的眼神表明他正在仔細聆聽每一個人的講話。

莫洛托夫同志現在正在延安,這裡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必須謹慎評估其對接下來的談判可能產生的影響。

英國武官,陸軍准將萊斯利·德·希爾斯這時走到眾人面前:“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報,以及前線…….呃,一些非官方渠道傳回的訊息,攻擊確實來自武漢東郊,針對的是第八十七師防區。攻擊模式非常共軍主力部隊的特徵:密集的自動武器火力、精準的迫擊炮哂谩⒋竽懙男〔筷牬┎鍧B透。保守估計,投入的兵力至少在一個加強團以上,甚至可能更多。以目前交火的強度和範圍判斷,第八十七師的前沿防線很可能已經被突破。

“一個加強團?甚至更多?"卡爾爵士重複一句,語氣凝重的開口道,“他們是如何繞過南京方向的對峙戰線,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武漢外圍的?國民政府的偵察和預警系統形同虛設嗎?"

“或許不是形同虛設,而是.…”詹森大使頓了頓,選擇了一個相對中性的詞,.效率不足。另一方面,也說明共軍的機動能力和戰役欺騙手段相當出色。他們顯然有能力在多條戰線同時施加軍事壓力。"

德國大使陶德曼再次開口:“這不僅僅是軍事問題。如果,我只是說如果,延哪安方面在上海也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怕只是穩固地控制住上海部分地區.…先生們,那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中國將同時存在兩個擁有強大軍事實力、控制著重要經濟和工業區域、並且都聲稱代表中國的政治實體。國民政府目前雖然仍是國際社會普遍承認的合法政府,但其有效控制區域和權威正在急劇萎縮,這是不容爭辯的事實。”

科塞爾大使接過話頭:“而另一個實體,在延安,擁有令人費解的、遠超其經濟基礎所能支撐的工業和軍事能力。他們的政策含糊不清。至少在公開層面,他們依然高舉抗日旗幟,這讓他們在道義上佔據了一定優勢。但同時,他們的社會革命主張,對我們各國在華的利益,構成了潛在的、也可能是直接的威脅。

說到這裡,科塞爾向一旁的卡爾看了一眼,英資可是上海及長江流域的最龐大的利益集團。

卡爾爵士走到窗前,向槍炮聲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轉身開口道:“潛在威脅?我親愛的科塞爾,恐怕已經不僅僅是潛在了。如果他們真的能在上海站穩腳跟,控制了中國的第一大港口和工業中心,再加上他們已經展現出的技術能力。我們將來要打交道的,可能就是一個全新的、並且意志堅定的對手。他們可不會像南京政府那樣,對我們的租界、關稅和航咛貦啾3肿銐虻淖鹬亍�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之中。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各國在華的特殊權益、租界、關稅控制、內河航邫唷萘爣�....所有這些在國民政府時期透過條約、貸款和外交手段維繫和獲取的利益,在面對一個強勢且意識形態迥異的延安時,都將充滿變數。

美國大使詹森清了清嗓子:“我國政府的立場,目前仍然是支援一個統一、獨立、自主的中國,以有效地抵抗日本的侵略。我們向國民政府提供了貸款和物資援助。但是,我們必須正視現實。如果國民政府無法有效行使統治權,如果中國真的出現了事實上的分裂,或者權力更迭,我們的政策也必須進行相應的調整。與延安方面的接觸,瞭解他們的真實意圖和能力,變得至關重要。

在這時,蘇聯大使盧幹滋·奧爾斯基終於開口:“中國共產黨是蘇聯人民的老朋友。他們正在為中國的獨立和解放而鬥爭。蘇聯一貫同情和支援被壓迫民族的解放事業。”

一句沒屁用的場面話。

陶德曼冷笑一聲:“奧爾斯基先生貴國在延安的代表團規格可不低。莫洛托夫先生親自前往,恐怕不只是為了表達同情吧?日本方面最近在莫斯科的活動也很頻繁。遠東的力量平衡正在劇烈變動,每一方都在尋找對自己最有利的位置。

英國武官希爾斯准將將話題拉回軍事層面:“拋開政治不談,僅從軍事角度觀察。如果今晚的攻擊持續下去,並且共軍成功在武漢外圍站穩腳跟,甚至對城區構成直接威脅,那麼蔣介石政府的威信將遭受毀滅性的打擊。這可能會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前線部隊計程車氣、地方軍閥的忠斩取⒛酥琳畠炔康姆定。胡宗南部會面臨要不要從西安回援的困難決定?如果回援,北方的壓力驟減,延安可以更加從容地經營華北和山東。如果不回援,武漢一旦有失..

希爾斯沒有說下去,但後果的東西在座的各位懂得都懂。

卡爾爵士回到沙發坐下,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所以我們目前能做的,就是等待和觀察?向國內報告這裡發生的一切,建議重新全面評估中國的局勢,特別是延安方面的發展潛力和政治傾向?同時,和延安建立非正式接觸渠道的接觸嗎?"

詹森聞言點了點頭:“這是最穩妥的做法。我們需要更多、更準確的資訊。蔣介石政府,現在我們仍然需要支援它,它是目前國際承認的合法政府,也是牽制日本的重要力量。但不能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一方。是時候認真考慮,如何與北方的地方當局建立某種形式的、務實的工作關係了,至少是為了保護我們在華北和華東可能受到影響的利益。”

科塞爾也跟著補充道:“還有上海。上海的戰局結果是關鍵。如果日本人贏了,情況是一回事。如果是延安方面……先生們,那我們可就有的忙了。

凌晨三點 武漢東郊

凌晨的寒氣像浸透骨髓的溼布,緊緊裹住武昌城外殘破的郊區。

周彬半蹲在一堵被炮彈削去半截的磚牆後,藉著遠處國軍陣地上偶爾升起的照明彈光芒,用望遠鏡觀察著前方那座在黑暗中蟄伏的巨大城廓。

武昌城牆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厚重、森然。城頭上,青天白日旗在探照燈的光柱間有氣無力地垂著,偶爾被風扯動一下。

幾個連長貓著腰湊到周彬身邊,身上還帶著激烈戰鬥後的硝煙味。

“營長,偵察兵回來了。”一連長壓低聲音,指了指身後開口道,“城東北角那段城牆塌了一截,是老的缺口,國民黨用沙包和木頭臨時堵上的,守軍大概一個排,配了兩挺輕機槍。繞過去就是糧道街,直通城裡。”

周彬沒說話,接過偵察兵遞來的手繪草圖,就著通訊員用手小心翼翼遮住的電筒光看了一眼。圖很粗糙,但關鍵資訊十分明確。

其他方向呢?”周彬問,聲音沙啞。

“正門和西門工事堅固,火力點密集,硬啃代價太大。東邊這段是最薄弱的。"偵察兵語氣肯定的開口說道。

周彬把草圖遞給身邊的教導員,目光重新投向那片黑暗。

全營經過一夜強行軍和突破作戰,人困馬乏,彈藥消耗也不小。上面給的任務是襲擾牽制,製造壓力,為其他方向創造機會。按理說,達到初步威懾效果後就應該伺機後撤,避免被反應過來的敵人纏住。

但周彬現在心裡憋著一股火。國民黨幾十萬大軍在日本人面前一潰千里,丟城失地,如今卻把槍口對準了自己人,在這武昌城下構築起一道道防線。想起那些倒在淞滬戰場上的同志,想起延安新城燈火下忙碌而充滿希望的身影,再對比眼前這座依舊醉生夢死的城池,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在周彬的胸腔裡翻滾沸騰。

“營長,”教導員看穿了周彬的心思低聲提醒,“敵人援兵正在路上,我們停留時間不多。’

周彬猛地轉過頭,對著指導員咧嘴說道:“時間不多,那就幹票快的,給咱們的蔣委員長,還有這武昌城裡的老爺們,拜個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