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江瑟瑟
王辰良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這種話,以前他不是沒聽過。官府的人,土匪,甚至十幾年前路過的一支什麼北伐軍,都說過類似的話。結果呢?租子照交,欠孔府管家的印子錢利滾利,爹孃餓死前連口薄棺材都沒落下…
不想管閒事的王辰良想到這裡,隨即低下頭,想從人群的邊緣繞過去。
"那位老鄉,等一下。"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王辰良停下腳步,遲疑回頭。只見叫住他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軍人,面容清瘦,眼神很亮,看著和氣,但有一種比孔府那些老爺更讓人不敢造次的氣度。一個年輕人在那個軍人的身旁站著,拿著個小本子和鉛筆不知道記錄著些什麼。
“老鄉,貴姓?"年長軍人的口音不是本地的,但王辰良勉強能聽懂。
.....王辰良。
"家裡幾口人?有多少地?"
“就.…..就我一個。地……沒有地。"王辰良下意識回答。現在他就是個光棍加佃戶,唯一的口糧地是租孔府外院劉管事的,租子重得嚇人。
拿本子的年輕人迅速記著。
年長的軍人點點頭,打量了王辰良身上破舊的衣衫和手裡的鐵鍬:"我們是縣委土改工作隊的。要在咱村成立農民協會,幫大傢伙清算地主惡霸的剝削賬,把咱們自己的地拿回來。像你這樣的窮苦人,正是農會要依靠的物件。老鄉,你願意加入嗎?
農會?王辰良聽說過一點鄰縣的傳聞,有說好的,也有說嚇人的……面對面前的軍人,王辰良囁嚅著,不敢答應,也不敢拒絕.
軍人看出了王辰良的顧慮,笑了笑開口說道:“不急著答覆。晚上工作隊在村東頭打穀場開會,跟大家詳細說分地的事。你到時候再來聽。”
軍人說完,拍了拍王辰良的肩膀,又和其他村民說話去了。
王辰良如蒙大赦,趕緊扛著鍬走了。但他的心裡卻像揣了個兔子一樣,七上八下的跳著。
地,誰不鶥“燙想要?做夢都想。但那是孔府的地,是劉管事的地,能隨便分麼!?不過……王辰良想起前幾天城裡傳來的訊息,說孔府的大人物都被抓了,還要開大會槍斃.….要是真的這樣的話..
接下來的整整一天,王辰良都心神不寧。寧河灘地沒刨出多少東西,腦子裡反覆都是“分地”和"農會”這幾個字。
傍晚,打穀場上破天荒地點起了好幾蓋嘎石(乙炔)燈,亮堂堂的。
村裡的人越聚越多,大多是和王辰良一樣的佃戶、貧農,一個個面黃肌瘦,穿著破舊。也有幾個村裡日子過得稍好點的中農,站在外圍觀望,態度說不上積極。
白天那個年長的工作隊員站在一個磨盤上,聲音洪亮,講的還是那些道理,但比白天明顯更細緻了許多。他叫李為民,是工作隊的隊長。他身邊還有幾個隊員,有的負責記錄,有的在下面和村民低聲交談。
王辰良擠在人群裡,聽著那些話--打擊地主、清算剝削、按人口分地、農會掌權.……每一個詞都敲打在他的心上。王辰良聽到周圍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激動地喘粗氣,也有人搖頭咕“怕是說著好聽”。
“老鄉們!"李為民提高聲音,對著下面的村民們大聲說道,"光聽我們說不行。咱們得自己起來算算賬!想想看,你家每年打多少糧?交多少租?欠多少債?剩下的夠不夠吃?給地主白乾了多少年?這筆血淚賬,咱們得一筆一筆算清楚!"
-邊說著,李為民一邊拿出幾張紙:“願意加入農會,一起算賬、一起分地的,過來登記個名字。咱們窮苦人抱成團,力量才大!
人群逐漸騷動起來。有人搖著頭往後縮,有人猶豫著往前管F
王辰良感覺自己的手心都在出汗。他看著磨盤上那蓋嘶嘶作響的嘎石燈,又看看周圍那些熟悉的、同樣困苦的面孔,一咬牙,擠出了人群。
“我...我叫王辰良!
李為民讚許地看他一眼,對旁邊的記錄員點點頭。記錄員在本子上寫下他的名字。
有了帶頭的,後面的人彷彿有了主心骨,陸續有人上前報名。大多是光棍漢、家裡揭不開鍋的赤貧戶。也有一些拖家帶口的佃戶,反覆問著:"分了地,真能歸咱?以後不再交租了?
工作隊員耐心地一遍遍解釋、保證:“以後,紅軍給咱們撐腰.
當晚,王家坳村農民協會籌備小組就算成立了,選出了幾個臨時帶頭人,王辰良因為第一個報名,也被推了進去。
接下來的幾天,工作隊忙得腳不沾地。他們分頭行動,挨家挨戶地走訪,特別是那些最窮苦、顧慮也最多的人家。
王辰良作為籌備小組的人,也跟著李為民跑。他熟悉村裡每一戶的情況,誰家租誰的地,欠誰的債,受過什麼欺壓,他都清楚。他笨拙地學著工作隊員的樣子,給那些還不敢吭聲的窮叔伯兄弟講道理,鼓動他們。
清算工作先從幾戶最大的佃農開始。工作隊員、農會籌備小組的人、當事人,一起坐到炕頭上,拿出皺巴巴的舊賬本、借條,一筆一筆地算。地租、勞役、高利貸、各種巧立名目的盤剝..數字攤開來,往往嚇得當事人自己都目瞪口呆。他們從沒想過,自己一家老小一年到頭當牛做馬,竟然被剝削得如此徹底。
算賬算得人掉淚,也算得人怒火中燒。
情緒在積累,農會登記的名字越來越多。
丈量土地的工作也同步開始了。工作隊員帶著幾個略識字的農會積極分子,拿著皮尺、木樁,冒著寒風,一塊地一塊地地走,登記地塊、面積、原歸屬、肥瘠程度。王辰良扛著木樁跟在後面,看著那些曾經可望不可及的土地被一尺尺量過,心裡有種奇異的感覺。
原來孔府的地也有邊界,原來劉管事家的田畝數並沒有他吹噓的那麼多.
當然,在王辰良工作的過程中,阻力不是沒有。村裡原先替孔府管事的幾個小角色,變得惶惶不可終日,有的偷偷來找工作隊或農會的人,想打聽風聲,或者表忠心。也有謠言在暗地裡流傳,說工作隊待不長,將來老東家回來要算總賬。
李為民和工作隊應對得很沉穩。對於願意配合、沒有明顯血債的小管事,予以安撫,要求他們如實交代情況,交出賬冊、地契。對於暗中散播謠言的,則由農會出面,開會批判,揭露其目的。
氣氛在悄然改變。村裡走路大聲說話的不再是那些穿著體面的管事,而是那些報了名、加入了農會的貧苦農民。他們開始敢直視那些曾經需要仰望的人,腰桿似乎也挺直了些。
王辰良的變化尤其明顯。他不再總是縮著脖子,眼睛裡有了光。雖然日子還是窮,但他覺得有了奔頭。他學東西快,又肯出力,很快成了李為民的得力幫手,跑前跑後,傳達通知,召集人乎。
這天下午,李為民把王辰良叫到臨時工作隊駐地--村公所的那間廂房。
廂房點著一盞煤油燈,光線有些昏暗,另外兩名工作隊員正伏在桌上整理著一摞摞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辰良同志,坐。"李為民拉過一條長凳,自己則靠在桌沿:神色比平日裡更加嚴肅一些,“這幾天跟著跑,感覺怎麼樣?
王辰良搓了搓粗糙的手,有些拘謹地坐下:“李隊長,大夥兒.……心裡都熱乎著哩。就是……就是還有點怕。"
"怕什麼?"李為民追問一句。
“怕....怕地分不到手,怕那些人……“王辰良聲音低了下去,沒敢說全,但意思很明顯,怕地主老財們捲土重來報復。
李為民聽到王辰良的話,隨即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顧慮是對的。幾千年的封建大山,不是一天就能搬掉的。要搬掉它,光靠我們工作隊幾個人不行,光靠紅軍也不行,得靠咱們窮苦人自己抱成團,挺起腰桿,把心裡的苦水倒出來,把道理認清,把力量使到一處。"
說完這句話,李為民拿起桌上幾張寫滿字的紙,遞給王辰良:"“辰良,看看這個。
王辰良識字不多,接過來勉強認出幾個字,是幾戶佃農算出來的賬目,數字觸目驚心…
這些都是鄉親們的血淚賬,也是咱們向地主老財要地的原因。我們打算明晚,就在打穀場,開一個全村的訴苦大會。讓所有受過剝削、受過欺壓的鄉親,上臺去說,把孔府、把劉管事、把那些騎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的人乾的壞事,一樁樁、一件件,都抖落出來!讓所有人都聽聽,看看這吃人的舊社會是個什麼樣子!"
王辰良的心猛地一跳。上臺訴苦?當著全村人的面?他下意識地想往後縮。
李為民的目光落在王辰良身上,鼓勵著開口:“辰良同志,你是咱村農會籌備小組的,也是第一個報名的。你的情況,我們都瞭解。爹孃怎麼沒的,這些年你是怎麼給劉管事當牛做馬還欠下一屁股還不清的閻王債的,大家都看在眼裡。你的苦,最有代表性。
王辰良感到喉嚨發乾,手心冒汗。
"這個頭,得有人帶。我們商量了,想請你第一個上臺發言。把你受的苦,遭的罪,原原本本說出來。不用怕,工作隊、農會、紅軍,都給你撐腰!你開了這個頭,後面那些心裡有苦不敢說的鄉親,才敢跟上去…….
"我....我不行行.……"王辰良下意識地猛搖頭,"李隊長,我嘴笨,不會說…..而且...而且..…
“而且怕地主老財秋後算賬?辰良,你要明白,只有徹底鬥倒了地主老財,咱們才能真正安穩地拿到土地,過上好日子。這個訴苦大會,就是鬥爭的關鍵一步。你不站出來,他不站出來,大家都縮著,這封建大山就永遠壓在我們頭上!你想想你爹孃,想想你這些年受的罪!"
聽著李為民電話,王辰良低下頭,牙齒緊緊咬著嘴唇,身體微微發抖。爹孃臨死前枯瘦的樣子,劉管事那皮笑肉不笑的臉,還有那永遠也還不完的債……-幕幕在他眼前閃過。
李為民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等著。屋裡的其他工作隊員也停下了筆,目光鼓勵地看著他。
過了好半響,王辰良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雖然還有恐懼,但多出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李隊長…我.…我說!
“好!"李為民用力一拍王辰良的肩膀,“就知道你是個有骨氣的!別擔心怎麼說,就照實說,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晚上我讓小林同志幫你順一順,把主要的事情列一列。
說完,李為民對旁邊一個年輕工作隊員開口:"小林,你現在就跟辰良同志出去,挨家挨戶去動員。特別是那些苦大仇深、還沒完全下定決心的鄉親們,把明晚開訴苦大會的訊息告訴他們,把辰良同志帶頭第一個上的事也告訴他們!告訴他們,有冤的申冤,有苦的訴苦,共產黨、紅軍給他們做主!"
"是,隊長!"年輕的小林立刻站起身,然後把桌上的本子和鉛筆放進兜裡。
王辰良也鰈宵起身,他感覺腿有些軟,但胸膛裡卻有一股熱氣在往上頂。跟著小林走出村公所,冷風一吹,王辰良的腦子清醒了些,那份緊張和恐懼依然存在,但已經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了過去--他必須這麼做,為了爹孃,為了自己,也為了所有像他一樣的窮苦人……
小林顯然很熟悉情況,帶著王辰良直接走向村西頭最破敗的幾戶人家。
首先敲開的是寡婦孫二孃家的門。孫二孃男人早年被孔府拉去修祠堂摔死了,屍首都沒找全,欠下的印子錢卻落到了她頭上,逼得她差點賣了女兒……
聽到小林說明來意,又看到跟在後面的王辰良,孫二孃先是驚恐地擺手,眼淚直流:“不敢…..俺可不敢..….那些天殺的..
王辰良看著孫二孃那和母親當年一樣絕望的眼神,不知哪來的勇氣,上前一步,啞著嗓子道:"二嫂子,沒啥不敢的!我王辰良明天第一個上臺!咱的苦不能白受!工作隊和紅軍給咱撐腰
孫二孃看著這個同村人,又看看小林,哭聲小了下去,只是不住地抹淚。
小林趁勢說道:"二孃,辰良大哥帶了頭,你有啥苦水,明天也倒出來!讓大傢伙都聽聽!只有把他們的威風打下去,咱們才能活出個人樣!"
離開孫二孃家,又去了幾家。反應各不相同,有的像孫二孃一樣害怕猶豫,有的則眼神閃爍,私下裡打聽是不是真的要分地了,分了地能不能保得住。但王辰良第一個上臺的訊息,顯然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潭,激起了層層漣漪。
當他們走到老光棍趙好德那間低矮的窩棚前時,還沒敲門,門就從裡面拉開了。趙好德佝僂著腰,臉上帶著一種異樣的潮紅,顯然是聽到了風聲。
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王辰良,這個老人家滿懷期望的開口問道:“辰良………你真要上臺?"
王辰良重重點頭:“老叔,真的!豁出去了!”
趙好德用力的抓住王辰良的胳膊,激動的不斷點頭道:"好!好小子!你有種!你…….你到時候.….幫叔也說兩句!孔府那幫畜生..他們霸了我那三畝水澆地…….還打斷了我這條腿.…..”
一邊說著,趙好德一邊激動地拍著自己那條瘸腿,聲音哽咽的哭嚎起來…
第二天 夜 王家坳村東打穀場。
夜色如墨,寒氣凝霜。場心燃起數堆篝火,燃燒的枯枝啪炸響,火星竄向墨色天幕,映亮一張張黝黑而緊繃的臉孔。人們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棉夜o,抄著袖筒,腳步遲疑卻又被一種無形之力推動,沉默地擠站在火光照耀的邊緣。場子前方,幾張舊木桌拼成臺子,兩蓋嘎斯燈嘶嘶作響,將工作組和農會籌備組幾張嚴肅的面孔照得發亮。
李為民站在臺前,毫不怯場的對面前的人開口道:“鄉親們!今晚,咱們王家坳開這個會,不念經,不唱戲,就幹一件事--訴苦!把咱們祖祖輩輩、爹孃兄弟、自己個兒心裡憋屈了多少年的苦水,倒出來!讓這天地鬼神,讓咱們自己,都聽聽,都看看!這吃人的世道,是怎麼把咱們當牛做馬的!”
場下一片死寂,只有火堆燃燒的聲響和壓抑的呼吸聲。無數目光低垂,只看著自己破舊的鞋尖或腳下的凍土。
李為民側身,看向臺側:“下面,請咱王家坳村農會籌備小組的王辰良同志,帶頭訴苦!"
人群一陣細微的騷動,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那個從黑影裡站起身、走向臺前的瘦高身影上。王辰良感覺自己的腿像灌了鉛,心臟擂鼓般敲著胸腔,幾乎要蹦出來。他不敢看臺下,桌上那盞刺眼的嘎斯燈,也在這個時候晃得他眼前發花。
走到桌後,王辰良伸手撐住粗糙的桌面,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定了定神。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臺下,無數雙眼睛望著他。
李為民遞過一碗溫水。王辰良接過,手抖得厲害,碗沿磕碰牙齒,他猛灌了一口,然後長呼一口氣,心裡那股破釜沉舟的勁頭終於頂了上來:"俺…..俺叫王辰良。咱村的老少爺們...都,都認得我。"
俺家,祖輩都是佃戶。租的是孔府外院劉永福劉管事家的地。八畝坡地,說是八畝,實際……實際能種出糧的,不到六畝。租子,每畝每年一石二斗麥子,逢閏年還要加'閏月租'三鬥。年景好,八畝地能打十石糧算是頂破天的事……交了九石六鬥租,剩下四鬥,還不夠俺爹孃和我仨人吃兩個月…
臺下寂靜無聲,王辰良的聲音在抱團的人群裡來回飄蕩。
"俺爹孃…….是活活餓死的。民國二十年,大旱,顆粒無收。劉管事帶著家丁來收租,逼著俺爹把來年的種子糧都頂了租子。俺娘跪著求,被一腳踹心口,躺了半個月,沒了。俺爹.…俺爹去孔府門口磕頭,想求緩幾天,被當成刁民打了出來,吐了血,沒熬過冬天….就剩我一個,十六歲,欠著劉管事二十塊大洋的印子錢,說是安葬費。利滾利,到現在…到現在我也沒還清。
人群中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泣。
“我給劉管事家扛活頂債。一年到頭,種地、挑水、劈柴、喂牲口.…吃的豬狗食,乾的牛馬活。臘月裡,他家的炭火盆燒得旺,我睡在牲口棚的草堆裡,凍得腳趾頭都沒了知覺。稍不如意,非打即罵。大夥兒看……"說到這裡,王辰良猛地擼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猙獰的傷疤,“這是去年,犁地慢了點,被劉管事的兒子用鞭子抽的,見了骨頭!藥都不給上,用灶灰糊了糊
火光下,那疤痕像一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王辰良乾瘦的胳膊上。臺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我今年三十有二了,為啥說不上媳婦?誰家姑娘肯進我這無片瓦、欠一屁股閻王債的門?俺爹孃臨死前,眼睛都沒閉上…他們是餓死的,是叫劉管事,叫孔府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爺們逼死的!
一邊說著,王辰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卻又有明顯的一股狠勁。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第一次看向臺下那些熟悉的鄉鄰們:
“咱村,像我這樣的,還有多少人!?孫二嫂家的男人是怎麼沒的?趙老叔的腿是怎麼瘸的?根生家那三畝好地是怎麼落到劉管事手裡的?咱們祖祖輩輩流血流汗,養肥了誰?咱們爹孃兄弟餓死凍死,便宜了誰?!"
樸素的質問被臺上的年輕人一聲聲扔向人群,砸進每個人心裡。場下的抽泣聲變成了低低的嗚咽,有人開始用袖子狠狠擦眼睛。
“以前,咱怕!怕他們有錢有勢,怕官府向著他們,怕報復!咱只能忍著,受著,像牲口一樣活著!"王辰良的拳頭砸在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大響,“可現在,不一樣了!共產黨來了!紅軍來了!要給咱們窮苦人撐腰!要幫咱們把這些吃人的賬,一筆-筆算清楚!
"我今天第一個站出來,不怕了!我就想問一句,咱們的血汗,咱們爹孃的命,能不能就這麼算了?!咱們該不該拿回自己的地?!該不該討回這個公道?!"
"不該!"臺下,一個嘶啞的聲音猛地爆發出來。是寡婦孫娘,她擠開人群,跟蹌著衝到臺前,眼淚鼻涕糊了滿臉,“辰良兄弟說得對!俺男人給孔府修祠堂摔死了,屍首都找不全!他們不光不給撫卹,還逼俺還他生前欠下的印子錢!俺差點把閨女賣了.這苦,俺憋了十年了!俺也要說!"
有了孫二孃帶頭,人群彷彿堤壩決了口。
瘸腿的趙老叔被人攙扶著,顫巍巍地站出來,老淚縱橫:“那三畝水澆地.……是俺爹孃留下的命根子啊.…劉永福這個畜生,勾結縣裡的稅吏,硬說俺欠稅,強佔了去!俺去理論,被打斷了腿.……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一個接一個,平日裡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農民,像是被點燃的乾柴,擠到臺前,或者就在人群裡,揮舞著胳膊,哭喊著,控訴著。積壓了幾代人的冤屈、憤怒、血淚,在這一刻轟然爆發。訴說的內容具體而殘酷:地租、高利貸、強佔田產、霸佔妻女、無償勞役、私刑拷打..…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場面一度有些混亂,哭聲、罵聲、控訴聲交織。工作隊員和農會積極分子穿梭其中,詳細記錄著。
李為民看著這場面,不斷思索。他待最初的爆發稍緩,重新走到臺前,雙手虛壓。
"鄉親們!靜一靜!聽我說!“李為民拔高聲音壓過場下的喧譁,“大家的苦,我們都聽到了!記下了!這不是誰的命不好,這是封建地主階級的剝削壓迫!孔府,劉永福,還有像他們一樣的土豪劣紳,就是靠吸咱們的血,吃咱們的肉,才養肥了他們自
拿起一摞剛剛記錄下的訴狀,李為民對鄉親們大聲說道:“這些材料,就是鐵證!明天,咱們農會就拿著這些,去找他們算總賬!咱們要把被強佔的土地奪回來!要把被盤剝的血汗錢算回來!咱們要翻身做主人!"
“共產黨萬歲!"
"紅軍萬歲!”
“打倒封建地主!"
口號聲開始響起,起初零星,繼而匯聚成震耳的聲浪,衝破寒冷的夜幕,在王家坳的上空久久迴盪。
火堆依然在燃燒,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淌著淚水卻不再麻木、充滿悲憤卻又煥發出希望的臉。
王辰良站在臺邊,看著臺下沸騰的人群,看著那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被怒火和希望點燃的面孔。他依然感到疲憊,感到後怕,但一種從未有過的、粗糙而堅實的力量,正從他胸腔裡生長出來。
李為民走到王辰良的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場會並未立刻結束。在工作隊的組織下,訴苦繼續進行,更多的農民被鼓勵站出來。名單在增加,罪證在累積。打穀場上的火光,直到後半夜才漸漸熄滅。
第二天 打穀場
幾張舊木桌拼成了臨時審判臺,上面鋪著粗布。農會主任、工作隊員和幾位被推選出來的貧農代表坐在臺後。
臺下,黑壓壓地站滿了王家坳及附近村落的農民。他們大多沉默著,臉上刻著長年累月的風霜和此刻交織的緊張與期盼。空氣凝滯,只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
工作隊長李為民站起身,走到臺前,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穩而清晰:"鄉親們!今天,我們王家農民協會,根據廣大貧僱農的檢舉揭發和調查核實,在這裡召開大會,公審原孔府管事、惡霸地主劉永福及其家族主要成員,清算他們欺壓鄉里、剝削百姓的罪行!"
話音剛落,幾名民兵押著幾個人走向場院中央。為首的是劉永福,現在的劉永福穿著皺巴巴的綢緞馬褂,頭髮凌亂,早已失了往日威風,低垂著頭,不敢看四周的村民。在劉永福身後是他的兩個兒子和一個侄子,同樣面如土色,渾身發抖。
“帶上來!
劉永福被推操著站定。他試圖抬頭,但接觸到臺下無數道冰憤怒的目光,又立刻畏縮地低下頭去。冷
李為民拿起一份名單,開始宣讀:“經初步調查核實,劉永福家族,長期依附孔府,把持鄉里,主要罪行如下:第一,霸佔土地。利用管事職權,巧立名目,強佔、侵吞本村及鄰村農戶土地共計一百七十三畝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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