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144章

作者:半江瑟瑟

  “是。”

  “北平協和預科,受過系統的自然科學訓練,能接觸到最新的醫學期刊和思想……”衛辭書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核對,“為什麼想來學這個?野戰外科又苦又累,而且很可能來不及救你想救的人。”

  楚彬坐直身體,認真回答:“因為有用。這裡更需要。而且,我覺得統計和系統管理的思想,和您做手術一樣,都是在混亂中建立秩序,尋找最優解,最終目的都是提高生存率。”

  聽到楚彬的話,衛辭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權衡什麼。片刻之後,衛辭書開口:“我的三個名額,很多人盯著。大部分候選人有多年戰地經驗,手上過的傷員比你見過的都多。”

  楚彬的心提了起來。

  “但是,”衛辭書話鋒一轉,“他們大多習慣於憑經驗做事,缺乏你這種系統性的資料思維。而未來大規模戰爭,醫療資源的精確調配和戰傷規律的總結,離不開這個。光會埋頭救人是遠遠不夠的。”

  說完這句話,衛辭書拿起筆,在一張名單上打了個勾:“我給你一個機會。跟著我,要從最基礎的清創縫合、換藥開始,要上前線救護所輪轉,要吃得了苦,熬得了夜,還要不停的下基層,把你那套統計方法真的用起來,做出點實際的東西。能不能做到?”

  楚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站起來,面色通紅的大聲開口:“可以的首長!保證完成任務!”

  “別保證得太早。”衛辭書擺擺手,低頭繼續忙著自己的事情,“當我的研究生會很累。去找工作人員準備個人檔案和對接材料吧。”

  “是,首長!”

  “另外。”

  “啊?”

  “別喊首長了,以後喊老師。”

  “是,老師!”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六日 延安 紅軍總院職工宿舍區

  楚彬抱著一摞剛領到的物資,站在一扇新刷了綠漆的木門前。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推開門,一股石灰粉的乾爽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十平米左右的大小。白灰牆面平整乾淨,靠窗擺放著一張木質書桌和一把靠背椅。一張單人板床鋪著嶄新的草蓆和一套疊放整齊的灰布被褥。最引人注目的是牆角接出的一個陶瓷洗手池,擰開龍頭,清水汩汩流出。頭頂懸著一隻白熾燈泡,燈繩垂在門邊。

  他將領來的物品逐一歸置:兩套夏季作訓服、兩件白棉布襯衣、一雙布鞋、一雙軍靴、洗臉盆、毛巾、牙刷牙膏、肥皂、一本筆記本、兩支鉛筆、一瓶藍黑墨水。此外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首月的研究生津貼——摺合二十五元邊區票,三十天的食堂飯票,以及額外的五斤細糧票、三斤糖票、兩斤肉票、半斤油票(都是兌換票)。

  這和楚彬在抗大住八人間窯洞、統一吃大灶的情景截然不同。通水通電,意味著夜晚可以看書學習,不必燻煙又不明亮的油燈。個人津貼和特供票證,則代表了他可以偶爾改善伙食,或者購買一些個人用品。

  他將那本嶄新的筆記本放在書桌正中,旁邊擺上鉛筆和墨水。一切收拾妥當後,楚彬坐在床沿,環顧這方屬於自己的小空間,仍覺得有些不真實。

  生活上的改善並非來自特權,而是組織對知識和技術人才的實質性重視,以及對人才培養投入的不菲資源。

  次日清晨六點,起床的哨聲在宿舍區響起。楚彬迅速起身,洗漱完畢,換上作訓服,快步走向總院外科樓。作為研究生,他的第一項任務並非直接進入高深理論或手術觀摩,而是從最基礎的崗位開始。

  他被分配到第二換藥室。工作繁瑣而沉重:推著換藥車穿梭於病房間,為術後和創傷傷員更換敷料,清洗化膿的傷口,測量記錄體溫脈搏。

  許多從山東前線轉邅淼膫麊T,創口複雜,感染率高,換藥過程漫長且需要極度的耐心。

  一位腹部重傷的老兵,每次換藥都疼得渾身溼透,卻咬緊牙關不吭一聲。楚彬小心翼翼地剪開粘著血肉的舊紗布,用生理鹽水沖洗,再敷上新藥。

  下午,楚彬被叫去手術區做巡迴護士助理。無影燈下,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衛辭書主刀。動作精準、穩定,對組織層次的把握已經到了近乎直覺的程度……楚彬的任務是傳遞術中用到的非核心器械和材料,記錄手術關鍵時間點。他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分心。一場肝破裂修補術下來,楚彬的後背也已被汗水浸透。

  下班後,楚彬並未直接回到宿舍。而是拐進了病案室。

  憑藉研究生身份,楚彬申請調閱了近三個月腹部創傷手術患者的病歷。他攤開筆記本,開始嘗試將白天萌生的想法落地:設計一份更詳細的傷情及術後恢復登記表。

  在這其中,楚彬增加了一些他認為關鍵的欄位:受傷機制(彈片、槍彈、刺刀)、受傷至首次包紮時間、後送途中是否用藥及種類、術前休克持續時間、術中失血量估算、術後第一天體溫及引流量……

  病案室的老管理員起初對這個年輕人的折騰有些不解,但看到楚彬出示的衛辭書特批的條子後,便不再多說一句話,只是提醒楚彬注意保護傷員隱私和保密紀律。

  幾天後,楚彬揣著那份自行設計、反覆修改的登記表草稿,以及初步整理的上千份病例的資料分析摘要,在衛辭書辦公室外等了近一個小時,才抓住老師兩臺手術間隙的幾分鐘時間。

  當時的衛辭書正端著搪瓷杯大口喝水,在看到楚彬後,他接過楚彬遞來的一沓報告,快速掃視起來。

  “老師,這是我根據近期病例想的。現在用的傷票和術後記錄太簡單,很多可能影響預後的因素沒記錄,難以做歸因分析。我想試試這個……”

  衛辭書的目光在那些新增的統計項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楚彬手繪的、試圖找出某些因素與感染率關聯的散點圖。

  “想法沒錯。”衛辭書放下缸子,然後指著報告上面的字樣開口說道,“但增加欄位,意味著前線救護員和病房護士的工作量增加。現在人手多緊,你知道嗎?每個欄位必須證明它有不可替代的價值。你的統計推測,需要更多資料支撐,而獲取資料,不能光靠自己的腦子搞理論上疊加理論的書面工作。”

  說到這裡,衛辭書點了點表格:“你想做,可以。但不能直接推開。選一個病區,比如腹外傷區,先小範圍試點。你自己要去跟護士長、跟管床醫生溝通,說服他們配合記錄。資料你來收,你來整理,出了問題,你來解釋。能堅持下來,做出點看得見的效果,再說推廣的事。”

  聽到衛辭書的話,楚彬意識到這遠非紙上談兵那麼簡單,他隨即認真地對衛辭書開口道:“我明白,老師。我會去做工作,從試點開始。”

  “還有,”衛辭書補充道,“理論基礎要跟上。晚上抽時間看文獻。我那裡有一些內部翻譯的參考資料,晚點讓通訊員給你送過去。結合實戰病例看,不懂來問,但先自己琢磨。”

  當晚,楚彬的書桌上多了幾本裝訂簡易、十分厚重卻印著保密資料和獨自編號的書籍,其中的內容涉及戰傷感染控制、休克復甦進展、創傷統計方法等,觀點和資料明顯超前於當時公開的醫學刊物。楚彬深知這些資料的珍貴,點亮檯燈,沉浸其中,直到深夜。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楚彬的日常生活形成了新的節奏:白日在病房、手術室輪轉,實踐最一線的醫療工作,同時耐心地在腹外傷區推行他的新登記表,不厭其煩地向醫護人員解釋每個欄位的意義;晚上則在燈下閱讀文獻、整理分析收集來的資料、撰寫學習筆記和統計分析報告。

  津貼和特供票讓楚彬偶爾可以去合作社買一大包水果硬糖,或是在食堂小灶點一份分量足些的紅燒肉,補充消耗過度的體力。通水電的宿舍保障了他基本的生活質量和學習時間。

  變化是切實而大幅度的:從學員到參與醫療實踐的準專業人員,從單純接受知識到嘗試應用和改進方法,從集體生活到擁有獨立空間進行深度學習思考。壓力倍增的同時,視野卻也空前開闊。

  楚彬正在一條艱苦卻清晰的道路上前行……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七日 下午 延安 後勤部特種物資倉庫區

  衛辭書推開總院手術區最後一道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衛辭書眯了眯眼,下意識揉了揉後腰。連續兩臺大手術,站了將近九個小時,腰椎的酸脹感提醒他已經用盡了今天的精力額度。

  衛辭書沒有回辦公室,而是拐向總院後方的小合作社。用剛發的糖票和津貼買了兩包用油紙包著的芝麻糖和一包炒南瓜子——林婉秋喜歡吃這些零嘴。他自己則要了一瓶冰鎮的、邊區食品廠剛試製成功的山楂汽水。

  拎著東西,衛辭書蹬上一輛邊區自造的腳踏車,沿著新修的水泥路朝後勤部倉庫區騎去。沿途哨兵看到衛辭書的軍銜和那張極度熟悉的臉,都利落地敬禮放行。

  倉庫區深處,一棟新蓋的、外表毫不起眼的磚石平房就是“特種物資協調處”和核心倉庫的入口。衛辭書掏出手機刷了身份——厚重的鋼製氣密門緩緩滑開,露出裡面與外界黃土高坡截然不同的景象:明亮的LED燈光,水泥打磨光滑的地坪,一排排高聳的合金貨架整齊排列,一眼望不到頭。空氣裡帶著恆溫恆溼系統正在晝夜不停的工作。

  林婉秋正站在一臺連線著倉庫管理系統的終端前,核對著螢幕上的清單。聽到腳步聲,林婉秋轉過頭,看到衛辭書進來,她的臉上露出笑容,隨即又微微皺起眉頭:“臉色看著有點白,又作大手術了?”

  “剛下臺。”衛辭書把芝麻糖和瓜子向林婉秋遞了過去,“餓過頭了,反而沒什麼感覺。你這兒有什麼能墊肚子的?”

  林婉秋接過零嘴,從自己抽屜裡拿出一個鐵皮盒子,裡面是她備著的壓縮餅乾和肉脯。

  “先湊合一下。食堂開飯還得一個鐘頭呢。”女孩一邊說著,一邊給衛辭書倒了杯溫水。

  衛辭書就著水吃了兩片肉脯,靠在椅背上休息,看著林婉秋熟練地操作終端系統。螢幕上流水般劃過各種物資的條目、編碼、庫存數量、調取記錄。她現在已經對這座龐大倉庫裡的一切瞭如指掌,甚至比衛辭書自己更熟悉某些非醫療物資的具體位置。

  “今天又送走一批重傷員?”林婉秋一邊敲著鍵盤一邊問,“我看醫療區的血漿和人工膠體庫存動了不少。”

  “嗯,十二個重傷,都是膠東那邊送來的。四個需要截肢,三個胸腹聯合傷,剩下的也是複雜骨折伴感染。”衛辭書揉著額角,“咭粠土舜竺Γ蝗宦飞暇偷谜鄣艉脦讉。”

  “前線打得順,後方也繃得緊。”林婉秋輕聲道,“你那邊手術排得滿,我這裡排程單子也沒斷過。彭老總那邊催反坦克火箭彈,劉司令員要攻堅彈藥,航空兵又要一批高標號燃油和航炮彈……金教授那邊還好幾次來問特種合金材料和電子元件的事。”

  正說著,桌上一部內部專線電話響了起來。林婉秋拿起聽筒:“喂,特種物資協調處。哦,金教授……您好……是的,他在我這裡……找他的?好的,您稍等。”

  捂住話筒,林婉秋對一旁的衛辭書開口說道:“金希吾教授,找你的。聽起來語氣有點急,但又不像壞事。”

  衛辭書接過電話:“老金,我衛辭書。什麼事?”

  電話那頭傳來金希吾壓抑著興奮的聲音:“辭書!成功了!初步測試全部透過!殲一掛載魚雷的改裝方案,可行性驗證完成了!低空投擲穩定性、掛架結構強度、瞄準具適配,全都達標了!”

  衛辭書一下坐直了身體:“是嗎!?那是好事啊!靶船效果怎麼樣!?”

  “用的是按比例縮放的模擬靶船。訓練雷裝藥量不足,但命中精度和入水姿態非常理想!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飛行員反饋,操控特性變化在可接受範圍內,就是滿載起飛距離需要延長一些。後續只需要小範圍調整和實彈測試,然後就可以實戰了!”

  “好!太好了!”衛辭書十分高興的開口回應,“原型機改裝了幾架?飛行員的訓練進度呢?”

  “目前只改了兩架驗證機。飛行員選拔和針對性訓練同步進行的,已經有三組機組完成了基礎適應性飛行和模擬投擲。現在就等你的批件,調動空間裡的航空魚雷實物和技術資料,還有下一步擴大改裝所需的特種鋼材和電子部件……”

  “我知道了。”衛辭書打斷金希吾的長篇大論,“清單和需求照老規矩,列詳細報告,走正式流程遞上來。我馬上給你籤。你們抓緊時間,把訓練大綱和實戰操作規範儘快弄出來。”

  結束通話,衛辭書放下聽筒,長長舒了一口氣。

  林婉秋看著衛辭書微笑問道:“魚雷機?成了?”

  “初步驗證透過了。”衛辭書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總算沒白折騰。接下來有的忙了,要調實物魚雷,要擴大改裝機隊,要訓練更多機組。”

  “這下,日本人的船日子要難過了。”林婉秋輕聲說,負責物資排程的她比誰都清楚為了這些專案投入了多少資源。

  “遲早的事。”說完這句話,衛辭書站起身說了一聲,“走吧,食堂快開飯了。今天慶祝慶祝,吃頓好的。本部長請客!”

  “嗯?部長?”

  “咳,副部長……”

第一七五章:呼喚731的寺內壽一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八日 清晨 山東 泰安以西 第一野戰軍前指

  電臺的嗡鳴聲與電話鈴聲在臨時指揮部內交織。

  作戰參謧儑阡仢M地圖的木桌旁,鉛筆與尺規在高精度的軍事地圖上快速移動,更新著不斷改變的敵我態勢。沙盤上,代表日軍第二師團的黑色旗子已被紅色箭頭緊緊鉗制在濟南與德州之間的狹小地域內。

  披著件領口黑亮迷彩服,彭德懷站在沙盤前低頭沉思。

  “報告!”作戰科長拿著最新電文快步走近,“四野劉司令員電:膠東方向日軍第十九師團殘部已被壓縮至青島市區及周邊據點之內,依託海軍艦炮支援固守。我部正逐漸肅清外圍,完成合圍。建議一野不必顧慮膠東,全力解決津浦路之敵。”

  “二野賀龍部電:已按計劃向察哈爾、熱河方向出擊,牽制駐紮偽滿之關東軍,阻斷日軍的路上增援通道。”

  “三野徐向前部電:對平津地區牽制性進攻已展開,日軍第十四師團收縮防禦,暫無南下跡象。”

  彭德懷接過電文,快速瀏覽,隨即遞給身旁的左權。

  “提醒劉伯承,青島是塊硬骨頭,啃的時候注意牙口,不要急躁。海軍炮火厲害,多用夜戰近戰,消耗其有生力量為主。電覆賀龍、徐向前,作戰方案按原定計劃執行,山東之外的小鬼小子就拜託他們了。”

  “是!”

  指著沙盤上被紅色包圍圈緊緊鎖住的區域,左權開口說著自己的分析:“日軍第二師團的主力現集結於汶口、大汶河一線,依託原有工事和村鎮負隅頑抗。其炮兵聯隊火力尚存,裝甲車輛多用於固定火力點。岡村寧次試圖固守待援,或向滄州方向突圍。”

  “援軍?”彭德懷哼了一聲,“除非鬼子能從天上掉下來,或者把海里的船能開到山上。要不然,就濟南城裡剩下的那點守備部隊,出來就是送死。”

  說完這句話,彭德懷隨即喊來作戰參郑骸懊睿阂粠煛⒍䦷煟^續加強東、北兩面壓迫,逐步蠶食其外圍陣地。特別注意對日軍炮兵觀察所的頂點清楚。三師、四師,向北穿插,徹底鎖死其向德州和滄州退卻的道路。告訴各部隊,不要怕傷亡,但要減少不必要的傷亡。多用炮火,多用我們的技術優勢,把鬼子從工事裡挖出來。”

  “要確定總攻時間嗎?”聽完彭德懷的安排,左權開口問了一句。

  “總攻的事情不用著急。”直起身的彭德懷擺了擺手,隨即出聲回應,“鬼子現在就像縮排殼裡的烏龜,硬砸費力氣。讓部隊繼續向前壓縮,把鬼子的彈藥和士氣消耗乾淨。我們的重炮群和航空兵什麼時候能就位?”

  “重炮旅兩個營已抵達預設陣地,正在進行偽裝和測地。航空兵的偵察分隊今天上午已對敵核心陣地進行了航拍。新組建的轟炸機大隊預計黃昏前可完成轉場,明日拂曉就能投入戰鬥。”

  “好。”彭德懷點頭,“等重炮和飛機準備好了,先給岡村寧次來個不要錢的火力準備。把他炸懵了,炸殘了,再讓步兵上去收玉米。”

  彭德懷的命令被迅速下達。

  就在這時,一名機要參执掖易哌M,將一份密電遞給左權。左權閱後,眉頭微動,走到彭德懷身邊。

  “老總,延安轉來南京電報。白崇禧再次請求我部的山東航空兵增援上海,加上對上海日軍的打擊力度,策應淞滬作戰。”

  彭德懷接過電報掃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告訴延安,我軍航空兵當前首要任務是支援山東戰場,粉碎日軍的第二師團。上海的事情,讓國軍自己想辦法。我們已經過去了一個大隊的殲一……電報不要回復別的,就說白長官要是覺得上海有壓力,那就讓他帶著軍隊來和華北日軍作戰,上海的問題,就交給我們紅軍解決好了。”

  “明白。”

  “另外,”說完這句話,彭德懷抬頭想了想,隨即補充一句,“給軍委發報,彙報我軍合圍第二師團的進展情況,及下一步作戰決心。同時,再次強調山東戰場對物資,尤其是重炮彈藥和航空燃油的迫切需求。讓澤民和辭書再想想辦法,催一催。”

  “是!”

  左權轉身去安排發報。彭德懷重新走回沙盤前,凝視著那片被紅色力量緊緊包裹的黑色區域。

  外面傳來一聲洪亮的報告。一名滿身塵土的通訊兵大步走進指揮部,敬禮後遞上一份前線師部的急電。

  彭德懷接過,迅速展開。電文內容簡短:日軍約一個大隊兵力,在坦克掩護下,向我北線一師二團三營陣地發動突襲,企圖開啟缺口。激戰半小時,已被擊退,斃傷敵百餘,擊毀坦克兩輛。我傷亡正在統計。

  彭德懷將電文遞給左權,然後拿起鉛筆,在地圖上標出一個新的符號,隨即對身邊的參置畹溃骸案嬖V一師,打得好。但要注意,這可能是鬼子試探性的突圍。各線都要提高警惕,防止岡村寧次狗急跳牆。通知炮指,調整一下火力計劃。優先敲掉剛才敵人反撲暴露出來的那幾個火力點。座標讓他們和一師確認。”

  “是!”

  所有人都清楚,包圍圈內的第二師團是在整個日本軍隊中都數得上號的精銳,其戰鬥力和頑抗的意志絕非此前殲滅的第二十師團可比。對待這樣的敵人要想不在陰溝裡翻車,就必須慎之又慎……

  夕陽西下,將指揮部的窗欞染上一片金黃。

  彭德懷走出指揮部,站在土坡上,眺望西方。遠處炮聲隆隆,那是部隊正在把絞索一步步收緊。

  左權走到他身邊,遞過一支菸,然後給自己點上:“岡村寧次這回是插翅難逃了。”

  “還沒吃到嘴裡,就不能算贏。”接過香菸,猛猛的抽了一口,彭德懷抬頭望著遠方,“告訴部隊,不要輕敵。鬼子第二師團不是泥捏的。最後動手的這一下,要又準又狠。”

  “好!”

  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日 黃昏 山東 泰安以西 一師二團三營陣地

  曹梓辰蹲在戰壕裡,就著水壺裡最後一點涼水,把壓縮餅乾嚥下去。夕陽把戰壕邊緣的黃土染成血紅色,硝煙、焦糊味、血腥氣一縷縷的混在空氣裡,沉甸甸地壓在眾人面漆那的陣地上。

  幾小時前鬼子那次反撲來得很兇。坦克引擎的轟鳴和履帶碾過碎石的動靜隔著老遠就聽見了。排長嘶啞著嗓子喊準備,曹梓辰把五六沖架在塌了半邊的胸牆上,防彈插板把胸口硌的生疼。

  鬼子的步兵貓著腰,跟在薄皮豆戰車的後面往上拱。那兩輛九七式的炮塔轉得飛快,機槍掃得土屑亂飛。火箭筒組沒等到相應的命令就前出到側翼土坎後面,第一發打偏了,擦著領頭那輛的車體過去,炸起一團泥。第二發正中炮塔和車身的結合部,那鐵疙瘩猛地一顫,然後轟的一聲爆炸開來。另一輛想轉向,但暴露出側翼之後,隨即被八九式直接打成了篩子。兩輛坦克報銷之後,伴隨的鬼子步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

  戰鬥結束得很快。鬼子丟下百十來具屍體和兩坨廢鐵,便急急忙忙的縮了回去。三營這邊也傷了十幾個,大多是破片傷。衛生員拖著擔架在交通壕裡來回跑。曹梓辰的班沒事,只有大劉被跳彈在頭盔上蹭開一道深槽,震得有點暈,現在坐在壕底喘氣。

  補充的彈藥和手榴彈送了上來。曹梓辰領了兩個新彈匣,一個彈匣三十發,黃澄澄的子彈壓得滿滿當當。他退出原先快打空的舊彈匣,塞進胸前的彈匣袋,把新的拍進槍身,拉了一下槍機,確認上膛。

  “梓辰,”班長貓著腰過來,神情認真地對曹梓辰開口,“連部命令,加固工事,檢查裝備。夜裡可能有動靜。”

  曹梓辰點點頭,沒說話。看著班長離開的身影,曹梓辰發了會兒呆,然後拿出通條,開始清理槍管。刺鼻的火藥殘渣一類的東西很快沾滿了雙手。

  曹梓辰忙碌的同時,其他的戰士們也沒閒著。有人在把塌陷的壕壁夯實,有人在給機槍換槍管,有人在重新佈置詭雷和警戒線,整個陣地上一片叮噹作響的細小聲音。

  天徹底黑透後,冷了下來。探照燈的光柱偶爾劃破夜空,很快又熄滅了。雙方炮兵都保持著心照不宣的沉默動靜,只有零星的冷槍和傷員壓抑的呻吟斷續傳來。

  後半夜,連部通訊兵踩著浮土深一腳溡荒_地跑過來,壓低聲音跟班長嘀咕了幾句。班長回來,把班裡幾個人攏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