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江瑟瑟
“聽說了嗎?總衛要辦研究生班,衛副部長親自帶學生。”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參謮旱吐曇糸_口說道。
他對面一位年紀稍長的作戰科長放下筷子,點了點頭:“早上碰到後勤的老王,他也提了。名額很少,就三個。現在各醫院、各部隊衛生隊都快搶破頭了。”
“能不搶嗎?”旁邊一位負責通訊聯絡的女幹部插話,“衛副部長那手技術,說是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都不為過。上次二野送下來的那個腹部貫穿傷的團長,臟器都破了,所有人都說沒救,硬是讓他給救回來了。這要是能學個一兩成,戰場上能多活多少同志?”
聽到女幹部的話,年輕參滞屏送蒲坨R,帶著一絲不解的語氣開口道:“就是覺得有點意外。衛副部長現在管著特種物資協調處,總參戰略研究室也掛著職,手術排得那麼滿,還有時間帶學生?”
作戰科長拿起碗喝了一口菜湯,淡然道:“這你就不懂了。正是因為他太忙,才更要趕緊帶出人來。難道以後所有疑難手術都指望他一個人?部隊在擴大,根據地也在擴大,需要更多能獨當一面的高手。這事,我看主席和總理都點過頭的。”
另一張桌子上,幾名來自邊區政府的幹部也在議論。
“條件很苛刻啊。”一個穿著灰色幹部服的人看著手裡傳抄的通知摘要,“要求至少有三年戰地救護經驗,獨立處理過重傷員,還要有紮實的理論基礎……這篩一遍,還能剩下幾個?”
他旁邊的人聽到這句話,隨即笑了笑開口道:“你還怕沒人?告訴你,光總院那邊,符合硬性條件的就不下二十個。這還不算各野戰醫院、主力師衛生隊的骨幹。有些人已經打報告要求上前線,就為了攢夠戰地經驗這條硬槓槓。”
“聽說選拔還要考文化課?數理化、外語都要沾點邊?”
“那是自然。衛副部長那些技術,沒點文化底子根本聽不懂。不過這對投奔來的知識分子倒是好訊息,像北平、上海來的那些醫學生,理論底子好,缺的就是實踐和……跟上衛部長的思路。”
在抗日軍政大學的學員宿舍區,訊息引起的震動更為直接。幾個原先是醫學院學生的青年圍在一起,情緒激動的討論起來。
“這是一個機會!必須爭取!”看著面前的通告,一個臉龐黝黑的青年握緊了拳頭,“我在上海同濟只念了兩年,但基礎課成績是最好的。如果能跟著衛首長學習,哪怕只是在一旁觀摩,比去國外念幾年書還要好。”
青年身旁一個稍微年長些的學員顯得冷靜些:“別太樂觀。通知裡強調了戰地經驗。我們這些學生兵,最缺的就是這個。我估計最終選上的,大機率還是那些從長征路上滾過來、在槍林彈雨裡練出來的老衛生員。”
“但通知也說了,理論基礎是重要參考。”另一個女學員指著通知抄件說,“我們可以爭取!就算這次選不上,也指明瞭參選方向。以後既要精進業務,也要爭取上前線鍛鍊。”
訊息也傳到了前線部隊。在山東某地休整的一個主力團團部,衛生隊長拿著剛收到的通知,找到團長和政委。
“團長、政委,這是個天大的好機會。我想推薦我們隊的副隊長小劉去試試。”衛生隊長語氣急切的開口說道,“小劉你知道的,沉著冷靜,是好苗子。長征時就在衛生隊,咱團幾次惡戰,他救了多少人?理論是弱了點,但可以學啊!”
團長接過通知看了看,遞給政委,沉吟道:“小劉是不錯。但他走了,你們隊裡能頂得上?”
“困難肯定有,但能克服。這可是跟衛部長學習!學成了回來,咱全團、甚至全師的醫療水平都能帶起來。這賬太划算了!”
政委仔細看完了通知,點點頭:“我同意。人才投資是最值得的投資。以小劉的名義寫報告,團黨委馬上開會研究,附上我們的推薦意見,儘快報上去。”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五日?延安?紅軍總衛生部禮堂
清晨六點,天光微亮,延安特有的黃土山巒浸染在淡藍色的晨曦中。楚彬站在總衛生部那座由舊祠堂改建的禮堂外,手心微微出汗。他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舊學生裝,與周圍許多穿著軍裝或邊區粗布制服的人格格不入。
禮堂門口貼著大紅榜,列著透過初篩、有資格參加今日師生雙向洽談會的四十七人名單。楚彬的名字擠在中間靠後的位置,備註欄簡單寫著“北平協和醫學院,肄業,二年”。他注意到前面許多人的備註是“紅一方面軍衛生隊,五年”、“紅三軍團野戰醫院,七年”、“總院外科,四年”。
空氣裡瀰漫著緊張的沉默。等候的人群自然地分成幾個圈子:那些經歷過長征的老衛生員們聚在一起,低聲用各地方言交談。各部隊醫院推薦的骨幹則更顯躊躇滿志,彼此打聽著可能的導師人選。像楚彬這樣從大城市來的學生青年則零星站著,顯得有些孤立。
楚彬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努力壓下自己忐忑的心情。他是因為北平淪陷、學校南遷而流亡到此地的。
比起那些經歷過長征、身上帶著戰傷疤痕的老衛生員,楚彬顯得過於“白淨”和“學院派”。他缺乏戰地救護的實際經驗,但他帶來的是協和嚴謹的系統訓練和對資料、統計近乎本能的敏感。在抗大這段時間,他最著迷的就是整理分析總院下發的一些戰傷資料,嘗試用統計圖表來尋找傷亡規律和救護效率的瓶頸,還因此被隊裡有些經驗的老衛生員笑稱為“紙上談兵的小大夫”。
在等待期間,楚彬腦子裡還在過著自己準備的那些材料——幾張手工繪製的統計圖表,以及關於建立戰傷登記與統計系統的初步設想。他知道自己競爭那寥寥幾個研究生名額希望渺茫,畢竟對手多是經驗豐富的實戰派,但他打定主意,至少要抓住機會把自己的想法呈上去。
七點整,禮堂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名總衛生部的工作人員拿著名冊出來,開始按順序喊號,引導眾人進入會場。
禮堂內部的佈置十分簡單,前方一排長桌是導師席,後面整齊擺放著長條板凳。楚彬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很快,幾位導師陸續入場。楚彬一眼就看到了走在稍靠後位置的衛辭書。他比楚彬想象中要年輕,穿著和所有紅軍幹部一樣的荒漠迷彩,只是洗刷得有些發白。他的出現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其中混雜著敬仰、好奇與渴望等各種各樣的神情。
總衛生部的一位領導進行了簡短的開場,介紹了研究生班的意義和選拔流程,強調了“雙向選擇”的原則。接著,各位導師逐一介紹了自己的研究方向和對學生的期望。
接下來是自由洽談時間。學員們紛紛起身,走向自己心儀的導師,遞上材料,進行簡短的交流。前排瞬間被圍得水洩不通,尤其是衛辭書的桌前,隊伍排得最長。
楚彬深吸一口氣,也站了起來。他沒有擠向衛辭書那邊長長的隊伍,而是走到會場一側一位負責接收材料的工作人員的桌前。他想著,先把這份關於戰傷統計系統的建議書交上去,或許能引起某位導師的注意,哪怕不是衛副院長本人也可以。
走到工作人員的面前,楚彬低頭整理材料,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他的旁邊響起:“這是什麼?”
楚彬抬頭,然後心臟猛地一跳——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拿著手裡的杯子接水的衛辭書正好奇地看著他手中那張畫著統計曲線的圖表。
“報……報告首長,”楚彬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鎮定,“這是我做的一點……關於近期前線送下來的重傷員流向和救治效率的初步統計分析。我發現目前傷票記錄資訊不全,難以進行有效的回顧性研究和資源調配最佳化,所以我設想了一個更系統的戰傷登記表格和統計流程……”
楚彬語速有點快,一邊說一邊將幾張核心圖表抽出來遞過去。衛辭書接過去,目光快速掃過那些用規整字型和簡易座標軸繪製的曲線、柱狀圖,以及旁邊密密麻麻的註釋和資料來源說明。
“基於現有零散資料,我推測腹部創傷和複合傷是目前導致延遲死亡的主因,但缺乏術前術後的詳細對比資料。如果能在傷票上增加幾個必填項,比如受傷到接受初步救護的時間、一線醫院的處理方式、後送耗時……長期積累下來,我們就能更準確地找到各個救治環節的瓶頸,針對性培訓或調配資源,理論上能顯著降低可避免的死亡率……”楚彬越說越投入,開始忘記了心中的緊張。
衛辭書翻看著圖表,手指在其中一張關於“不同後送時段與感染率關聯性”的推測圖例上停頓了一下,問道:“協和來的?”
“是,讀完了預科。學過一些生物統計和公共衛生的基礎課。”楚彬回答。
衛辭書抬起眼,仔細看了楚彬一眼:“想法不錯。但戰場不是實驗室,資料來源混亂,條件瞬息萬變,你怎麼保證資料的準確性和及時性?”
“不能完全保證。”楚彬坦盏卣f,“所以需要設計儘可能簡單易填的表格,強化基層衛生人員的統計意識,甚至可以考慮設立專門的統計員崗位跟隨野戰醫院移動。關鍵是先建立起這個意識和方法,哪怕初期資料粗糙,長期看趨勢也是有價值的。總比現在只能憑模糊印象做決策要好。”
衛辭書沉默了幾秒,將圖表遞還給楚彬,臉上沒什麼表情:“有點意思。不過,紙上談兵和真刀真槍是兩回事。你想學野戰外科,光靠這些數字可不夠。”
“我明白,首長。”楚彬接過圖表,心微微沉了一下,“我會努力補上實踐課的。”
衛辭書沒再說什麼,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正在等待他的其他學員。
楚彬看著衛辭書的背影,輕輕吐了口氣。雖然沒得到明確的認可,但至少把想法遞出去了。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洽談會持續了近兩小時才逐漸散去。楚彬剛走出禮堂不遠,但此時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那位同學,請等一下。”
楚彬回頭,看見衛辭書的一名通訊員快步跑來:“衛副部長讓你去他的辦公室一趟。”
楚彬一怔,心跳驟然加速。他跟著通訊員來到總院後方辦公樓中的一間辦公室。
衛辭書正坐在一張堆滿書籍檔案的桌子後,見到楚彬進來,直接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你叫楚彬?”
“是。”
“北平協和預科,受過系統的自然科學訓練,能接觸到最新的醫學期刊和思想……”衛辭書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核對,“為什麼想來學這個?野戰外科又苦又累,而且很可能來不及救你想救的人。”
楚彬坐直身體,認真回答:“因為有用。這裡更需要。而且,我覺得統計和系統管理的思想,和您做手術一樣,都是在混亂中建立秩序,尋找最優解,最終目的都是提高生存率。”
聽到楚彬的話,衛辭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權衡什麼。片刻之後,衛辭書開口:“我的三個名額,很多人盯著。大部分候選人有多年戰地經驗,手上過的傷員比你見過的都多。”
楚彬的心提了起來。
“但是,”衛辭書話鋒一轉,“他們大多習慣於憑經驗做事,缺乏你這種系統性的資料思維。而未來大規模戰爭,醫療資源的精確調配和戰傷規律的總結,離不開這個。光會埋頭救人是遠遠不夠的。”
說完這句話,衛辭書拿起筆,在一張名單上打了個勾:“我給你一個機會。跟著我,要從最基礎的清創縫合、換藥開始,要上前線救護所輪轉,要吃得了苦,熬得了夜,還要不停的下基層,把你那套統計方法真的用起來,做出點實際的東西。能不能做到?”
楚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站起來,面色通紅的大聲開口:“可以的首長!保證完成任務!”
“別保證得太早。”衛辭書擺擺手,低頭繼續忙著自己的事情,“當我的研究生會很累。去找工作人員準備個人檔案和對接材料吧。”
“是,首長!”
“另外。”
“啊?”
“別喊首長了,以後喊老師。”
“是,老師!”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六日 延安 紅軍總院職工宿舍區
楚彬抱著一摞剛領到的物資,站在一扇新刷了綠漆的木門前。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推開門,一股石灰粉的乾爽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十平米左右的大小。白灰牆面平整乾淨,靠窗擺放著一張木質書桌和一把靠背椅。一張單人板床鋪著嶄新的草蓆和一套疊放整齊的灰布被褥。最引人注目的是牆角接出的一個陶瓷洗手池,擰開龍頭,清水汩汩流出。頭頂懸著一隻白熾燈泡,燈繩垂在門邊。
他將領來的物品逐一歸置:兩套夏季作訓服、兩件白棉布襯衣、一雙布鞋、一雙軍靴、洗臉盆、毛巾、牙刷牙膏、肥皂、一本筆記本、兩支鉛筆、一瓶藍黑墨水。此外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首月的研究生津貼——摺合二十五元邊區票,三十天的食堂飯票,以及額外的五斤細糧票、三斤糖票、兩斤肉票、半斤油票(都是兌換票)。
這和楚彬在抗大住八人間窯洞、統一吃大灶的情景截然不同。通水通電,意味著夜晚可以看書學習,不必燻煙又不明亮的油燈。個人津貼和特供票證,則代表了他可以偶爾改善伙食,或者購買一些個人用品。
他將那本嶄新的筆記本放在書桌正中,旁邊擺上鉛筆和墨水。一切收拾妥當後,楚彬坐在床沿,環顧這方屬於自己的小空間,仍覺得有些不真實。
生活上的改善並非來自特權,而是組織對知識和技術人才的實質性重視,以及對人才培養投入的不菲資源。
次日清晨六點,起床的哨聲在宿舍區響起。楚彬迅速起身,洗漱完畢,換上作訓服,快步走向總院外科樓。作為研究生,他的第一項任務並非直接進入高深理論或手術觀摩,而是從最基礎的崗位開始。
他被分配到第二換藥室。工作繁瑣而沉重:推著換藥車穿梭於病房間,為術後和創傷傷員更換敷料,清洗化膿的傷口,測量記錄體溫脈搏。
許多從山東前線轉邅淼膫麊T,創口複雜,感染率高,換藥過程漫長且需要極度的耐心。
一位腹部重傷的老兵,每次換藥都疼得渾身溼透,卻咬緊牙關不吭一聲。楚彬小心翼翼地剪開粘著血肉的舊紗布,用生理鹽水沖洗,再敷上新藥。
下午,楚彬被叫去手術區做巡迴護士助理。無影燈下,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衛辭書主刀。動作精準、穩定,對組織層次的把握已經到了近乎直覺的程度……楚彬的任務是傳遞術中用到的非核心器械和材料,記錄手術關鍵時間點。他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分心。一場肝破裂修補術下來,楚彬的後背也已被汗水浸透。
下班後,楚彬並未直接回到宿舍。而是拐進了病案室。
憑藉研究生身份,楚彬申請調閱了近三個月腹部創傷手術患者的病歷。他攤開筆記本,開始嘗試將白天萌生的想法落地:設計一份更詳細的傷情及術後恢復登記表。
在這其中,楚彬增加了一些他認為關鍵的欄位:受傷機制(彈片、槍彈、刺刀)、受傷至首次包紮時間、後送途中是否用藥及種類、術前休克持續時間、術中失血量估算、術後第一天體溫及引流量……
病案室的老管理員起初對這個年輕人的折騰有些不解,但看到楚彬出示的衛辭書特批的條子後,便不再多說一句話,只是提醒楚彬注意保護傷員隱私和保密紀律。
幾天後,楚彬揣著那份自行設計、反覆修改的登記表草稿,以及初步整理的上千份病例的資料分析摘要,在衛辭書辦公室外等了近一個小時,才抓住老師兩臺手術間隙的幾分鐘時間。
當時的衛辭書正端著搪瓷杯大口喝水,在看到楚彬後,他接過楚彬遞來的一沓報告,快速掃視起來。
“老師,這是我根據近期病例想的。現在用的傷票和術後記錄太簡單,很多可能影響預後的因素沒記錄,難以做歸因分析。我想試試這個……”
衛辭書的目光在那些新增的統計項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楚彬手繪的、試圖找出某些因素與感染率關聯的散點圖。
“想法沒錯。”衛辭書放下缸子,然後指著報告上面的字樣開口說道,“但增加欄位,意味著前線救護員和病房護士的工作量增加。現在人手多緊,你知道嗎?每個欄位必須證明它有不可替代的價值。你的統計推測,需要更多資料支撐,而獲取資料,不能光靠自己的腦子搞理論上疊加理論的書面工作。”
說到這裡,衛辭書點了點表格:“你想做,可以。但不能直接推開。選一個病區,比如腹外傷區,先小範圍試點。你自己要去跟護士長、跟管床醫生溝通,說服他們配合記錄。資料你來收,你來整理,出了問題,你來解釋。能堅持下來,做出點看得見的效果,再說推廣的事。”
聽到衛辭書的話,楚彬意識到這遠非紙上談兵那麼簡單,他隨即認真地對衛辭書開口道:“我明白,老師。我會去做工作,從試點開始。”
“還有,”衛辭書補充道,“理論基礎要跟上。晚上抽時間看文獻。我那裡有一些內部翻譯的參考資料,晚點讓通訊員給你送過去。結合實戰病例看,不懂來問,但先自己琢磨。”
當晚,楚彬的書桌上多了幾本裝訂簡易、十分厚重卻印著保密資料和獨自編號的書籍,其中的內容涉及戰傷感染控制、休克復甦進展、創傷統計方法等,觀點和資料明顯超前於當時公開的醫學刊物。楚彬深知這些資料的珍貴,點亮檯燈,沉浸其中,直到深夜。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楚彬的日常生活形成了新的節奏:白日在病房、手術室輪轉,實踐最一線的醫療工作,同時耐心地在腹外傷區推行他的新登記表,不厭其煩地向醫護人員解釋每個欄位的意義;晚上則在燈下閱讀文獻、整理分析收集來的資料、撰寫學習筆記和統計分析報告。
津貼和特供票讓楚彬偶爾可以去合作社買一大包水果硬糖,或是在食堂小灶點一份分量足些的紅燒肉,補充消耗過度的體力。通水電的宿舍保障了他基本的生活質量和學習時間。
變化是切實而大幅度的:從學員到參與醫療實踐的準專業人員,從單純接受知識到嘗試應用和改進方法,從集體生活到擁有獨立空間進行深度學習思考。壓力倍增的同時,視野卻也空前開闊。
楚彬正在一條艱苦卻清晰的道路上前行……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七日 下午 延安 後勤部特種物資倉庫區
衛辭書推開總院手術區最後一道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衛辭書眯了眯眼,下意識揉了揉後腰。連續兩臺大手術,站了將近九個小時,腰椎的酸脹感提醒他已經用盡了今天的精力額度。
衛辭書沒有回辦公室,而是拐向總院後方的小合作社。用剛發的糖票和津貼買了兩包用油紙包著的芝麻糖和一包炒南瓜子——林婉秋喜歡吃這些零嘴。他自己則要了一瓶冰鎮的、邊區食品廠剛試製成功的山楂汽水。
拎著東西,衛辭書蹬上一輛邊區自造的腳踏車,沿著新修的水泥路朝後勤部倉庫區騎去。沿途哨兵看到衛辭書的軍銜和那張極度熟悉的臉,都利落地敬禮放行。
倉庫區深處,一棟新蓋的、外表毫不起眼的磚石平房就是“特種物資協調處”和核心倉庫的入口。衛辭書掏出手機刷了身份——厚重的鋼製氣密門緩緩滑開,露出裡面與外界黃土高坡截然不同的景象:明亮的LED燈光,水泥打磨光滑的地坪,一排排高聳的合金貨架整齊排列,一眼望不到頭。空氣裡帶著恆溫恆溼系統正在晝夜不停的工作。
林婉秋正站在一臺連線著倉庫管理系統的終端前,核對著螢幕上的清單。聽到腳步聲,林婉秋轉過頭,看到衛辭書進來,她的臉上露出笑容,隨即又微微皺起眉頭:“臉色看著有點白,又作大手術了?”
“剛下臺。”衛辭書把芝麻糖和瓜子向林婉秋遞了過去,“餓過頭了,反而沒什麼感覺。你這兒有什麼能墊肚子的?”
林婉秋接過零嘴,從自己抽屜裡拿出一個鐵皮盒子,裡面是她備著的壓縮餅乾和肉脯。
“先湊合一下。食堂開飯還得一個鐘頭呢。”女孩一邊說著,一邊給衛辭書倒了杯溫水。
衛辭書就著水吃了兩片肉脯,靠在椅背上休息,看著林婉秋熟練地操作終端系統。螢幕上流水般劃過各種物資的條目、編碼、庫存數量、調取記錄。她現在已經對這座龐大倉庫裡的一切瞭如指掌,甚至比衛辭書自己更熟悉某些非醫療物資的具體位置。
“今天又送走一批重傷員?”林婉秋一邊敲著鍵盤一邊問,“我看醫療區的血漿和人工膠體庫存動了不少。”
“嗯,十二個重傷,都是膠東那邊送來的。四個需要截肢,三個胸腹聯合傷,剩下的也是複雜骨折伴感染。”衛辭書揉著額角,“咭粠土舜竺Γ蝗宦飞暇偷谜鄣艉脦讉。”
“前線打得順,後方也繃得緊。”林婉秋輕聲道,“你那邊手術排得滿,我這裡排程單子也沒斷過。彭老總那邊催反坦克火箭彈,劉司令員要攻堅彈藥,航空兵又要一批高標號燃油和航炮彈……金教授那邊還好幾次來問特種合金材料和電子元件的事。”
正說著,桌上一部內部專線電話響了起來。林婉秋拿起聽筒:“喂,特種物資協調處。哦,金教授……您好……是的,他在我這裡……找他的?好的,您稍等。”
捂住話筒,林婉秋對一旁的衛辭書開口說道:“金希吾教授,找你的。聽起來語氣有點急,但又不像壞事。”
衛辭書接過電話:“老金,我衛辭書。什麼事?”
電話那頭傳來金希吾壓抑著興奮的聲音:“辭書!成功了!初步測試全部透過!殲一掛載魚雷的改裝方案,可行性驗證完成了!低空投擲穩定性、掛架結構強度、瞄準具適配,全都達標了!”
衛辭書一下坐直了身體:“是嗎!?那是好事啊!靶船效果怎麼樣!?”
“用的是按比例縮放的模擬靶船。訓練雷裝藥量不足,但命中精度和入水姿態非常理想!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飛行員反饋,操控特性變化在可接受範圍內,就是滿載起飛距離需要延長一些。後續只需要小範圍調整和實彈測試,然後就可以實戰了!”
“好!太好了!”衛辭書十分高興的開口回應,“原型機改裝了幾架?飛行員的訓練進度呢?”
“目前只改了兩架驗證機。飛行員選拔和針對性訓練同步進行的,已經有三組機組完成了基礎適應性飛行和模擬投擲。現在就等你的批件,調動空間裡的航空魚雷實物和技術資料,還有下一步擴大改裝所需的特種鋼材和電子部件……”
“我知道了。”衛辭書打斷金希吾的長篇大論,“清單和需求照老規矩,列詳細報告,走正式流程遞上來。我馬上給你籤。你們抓緊時間,把訓練大綱和實戰操作規範儘快弄出來。”
結束通話,衛辭書放下聽筒,長長舒了一口氣。
林婉秋看著衛辭書微笑問道:“魚雷機?成了?”
“初步驗證透過了。”衛辭書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總算沒白折騰。接下來有的忙了,要調實物魚雷,要擴大改裝機隊,要訓練更多機組。”
“這下,日本人的船日子要難過了。”林婉秋輕聲說,負責物資排程的她比誰都清楚為了這些專案投入了多少資源。
“遲早的事。”說完這句話,衛辭書站起身說了一聲,“走吧,食堂快開飯了。今天慶祝慶祝,吃頓好的。本部長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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