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113章

作者:半江瑟瑟

  東京火車站。月臺上擠滿了送行的人群。新兵們穿著略顯寬大的新兵制服,在接受親友最後的告別。鐵皮喇叭裡反覆播放著《露營之歌》和《戰友》的旋律。

  “鐵男!在戰場上要勇敢!不要給家族丟臉!”

  “多搶點東西回來!”

  “照顧好自己!”

  蒸汽機車噴出濃密的煙霧,汽笛長鳴。列車緩緩啟動,新兵們從車窗探出身子,揮舞著軍帽,與哭喊著的親人作別。月臺上的歡呼和哭泣聲交織,淹沒在車輪碾過鐵軌的轟鳴中。

  川崎兵工廠的生產線開始了二十四小時的不間斷咿D,機器轟鳴聲震耳欲聾。三八式步槍的槍管、九二式重機槍的散熱片、擲彈筒的彈體在流水線上流動,女工和學徒工在刺眼的燈光下埋頭操作。牆上貼著標語——“一切為了前線!一億總動員!”

  大阪、名古屋、橫須賀的海軍工廠同樣燈火通明。船塢內,新銳巡洋艦和驅逐艦的龍骨正在鋪設。魚雷、艦炮炮彈、深水炸彈被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裝箱咄劭凇�

  農村。町長和村長挨家挨戶動員,強調繳納“報國糧”和送出“人柱”的重要性。許多家庭的長子被徵召,農田由老人、婦女和未成年人開始接管。

  大學校園內,軍事教官的權威空前高漲。軍訓課程被強化,學生們練習步槍射擊、拼刺、土木作業。學術活動讓位於為戰爭服務的特別課程。

  新聞審查機構全力咿D,所有不利於舉國一致基調的訊息被嚴格過濾。電臺廣播裡充斥著軍歌、勝利戰報和各界名流鼓舞士氣的講話。

  街頭巷尾,隨處可見“滅私奉公”、“七生報國”的標語。談論戰爭前景時任何謹慎或保留的言論都會招致“非國民”的指責甚至暴力對待。

  日本,這個被軍國主義思想徹底綁架的國家,終於踏上了想要全面滅亡中國的瘋狂之路。

  一九三七年四月十七日 北平 鐵獅子衚衕 冀察政務委員會

  連續數日的炮擊震得整個房間嗡嗡作響,不斷有細灰從房樑上掉落。

  宋哲元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眼窩深陷,軍裝領口敞開,昔日鎮守一方的梟雄氣概已經所剩無幾。

  機要秘書第三次輕手輕腳進來,將一摞電文放在桌角最顯眼處。最上面是二十九軍三十七師師長馮治安從南苑前線發來的急電:“軍座!南苑外圍陣地盡失!趙登禹、佟麟閣兩將軍親率特務旅反衝擊,趙師長重傷,佟副軍長……殉國了!日軍戰車已突入營區,我部傷亡逾七成,懇請速派援兵,或準向永定河以南轉進!”

  第二份是北平城防司令張維藩的報告:“城內多處遭日軍炮擊,東交民巷日僑武裝暴動,衝擊我警察局!市民恐慌,潰兵滋擾,治安瀕臨崩潰!糧道斷絕,存糧僅夠三日!”

  第三份來自南京軍政部:“……已嚴令催促進抵保定之孫連仲部二十六路軍、進抵滄州之龐炳勳部第四十軍火速北援。唯路途遙遠,且需肅清沿途小股日軍及匪患,望兄督飭所部,依託城垣,固守待援,重申軍紀,穩定民心……”

  “援兵……援兵……”看完電報的宋哲元喃喃自語,然後化身桌面清理大師,一把將整摞電報紙掃落在地!“孫連仲在保定磨蹭!龐炳勳還在滄州!等他們爬到北平,老子和二十九軍的骨頭都能拿來敲鼓了!”

  說完這句話,宋哲元喘著粗氣,給自己點上一支香菸,然後煩躁的抽了起來。窗外,日軍重炮的轟鳴聲又一次響起,這次似乎更近了,震得天花板撲簌簌落下灰塵。電話鈴尖銳地響起,宋哲元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一顫,沒有去接。

  副官小心地撿起電文,低聲道:“軍座,馮師長的電話接不進來了,南苑……可能已經失守。張司令再次請示,是否啟動城內巷戰預案?還有,各國使館催促,要求我們確保外僑區域絕對安全,否則……”

  “夠了!”宋哲元暴喝一聲打斷副官的發言。巷戰?拿什麼打?精銳在南苑拼光了,城內軍心渙散,百姓驚惶,拿磚頭瓦塊去擋日本人的坦克嗎?確保外僑安全?日本人巴不得找個藉口把東交民巷也炸平!

  巨大的壓力如同實質的鐵箍,死死勒著他宋哲元的頭顱。南京的敷衍,日軍的兇狠,內部的混亂,外交的逼迫……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壓垮了他最後的精神支柱。不能把二十九軍這點最後的骨血全葬送在這絕地裡!更不能讓自己落在日本人手裡!

  一個念頭瞬間出現在宋哲元的腦海中:走!必須立刻走!

  想到這裡,宋哲元猛地站起身:“通知張自忠!讓他立刻來見我!以冀察政務委員會代理委員長、北平市市長身份,暫行……暫行維持局面,與日方交涉,爭取……爭取體面停火!”

  “軍座!這……這張副總司令他……此刻讓張將軍留守,無異於……”

  “執行命令!”宋哲元眼神兇狠地瞪著自己的副官,“立刻去辦!備車!從西直門走!通知衛隊團集合!”

  片刻後,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在數輛滿載警衛的卡車護衛下,快速地駛出鐵獅子衚衕,然後向西直門方向疾馳。車內,宋哲元裹緊大衣,帽簷壓得極低,不敢看向窗外那些驚惶奔逃的市民和零星潰退下來的傷兵。

  幾乎在同一時間,張自忠鐵青著臉,在自己的司令部裡接到了那道將他置於火山口的命令。他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但最終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遵命。”

  一九三七年四月十八日 北平 西城羊肉衚衕

  天色灰濛,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往日清晨該有的叫賣聲、駝隊的鈴鐺聲、茶館夥計吆喝聲,全都沒了。死寂裡只偶爾摻進幾聲零落的槍響,還有遠處悶雷似的炮聲,分不清是盧溝橋那邊還是南苑方向,一聲聲的讓人慌神。

  羊肉衚衕口,趙寡婦縮著肩膀,挎著半空的菜籃子,步子又急又碎,眼睛不敢往兩邊瞟。街面上鋪戶十有八九都上了結實的門板,沒上板的也空空蕩蕩,夥計掌櫃都不見了蹤影。地上散落著碎磚爛瓦,還有一灘暗沉發黑、沒清理乾淨的血跡,看得她心直哆嗦。

  米鋪前居然還排著隊,人擠人,卻沒什麼聲響,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木著,眼裡是藏不住的慌。鋪板只開了半扇,夥計探出半張臉,壓著嗓子喊:“沒了!真沒了!就這點兒碎米麩皮,一人就一捧!後面別排了!”

  人群一陣騷動,抱怨和哀求聲嗡嗡響起來,很快又被更遠處一聲尖銳的汽車喇叭和日本兵的呵斥壓下去。趙寡婦攥緊了籃子,裡頭只有小半棵發蔫的白菜和幾個乾癟的土豆,是她天沒亮就去敲相熟菜販後門,花了三倍價錢才求來的。

  拐進衚衕,陰冷氣更重。幾個半大孩子縮在牆根,小臉髒兮兮的,眼神發直。李家的門開著條縫,李大媽探出頭,一把將她拽進去。

  “可回來了!嚇死我了!”李大媽拍著胸口,臉色煞白的對她說道,“剛有潰兵砸老劉家的門,要吃的要錢,兇得很!聽說南苑丟了,當官的全跑了!日本人的汽車在城裡頭轉悠呢!”

  趙寡婦心口怦怦跳,把籃子往懷裡摟緊:“這可怎麼好……當兵的都頂不住,我們……”

  話沒說完,一陣密集的馬蹄聲和皮靴砸地的聲音由遠及近,伴著聽不懂的日本話吆喝。兩人嚇得噤聲,死死貼著門縫往外看。

  一隊戴著頭頂帶屁簾帽子的日本兵端著上了刺刀的長槍,押著幾個反綁雙手、滿臉是血的中國兵從衚衕口經過。日本兵不時用槍托砸向走得慢的俘虜,嘴裡罵罵咧咧的。後面跟著輛三輪摩托,上面架著機槍,槍口黑洞洞地掃著兩側緊閉的門窗。

  隊伍過去,留下死一樣的寂靜和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汗臭味。

  李大媽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全乎:“進…進城了…真進來了…”

  趙寡婦手抖得厲害,菜籃子差點脫手。她想起昨天聽人嚼舌根,說通州那邊日本人佔了以後,燒殺搶掠,大姑娘小媳婦都沒躲過去……

  衚衕裡不知哪家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像是誰家男人沒了。

  更多門戶後傳來壓抑的啜泣、驚恐的低語。

  趙寡婦愣愣地站著,突然感覺手裡那點菜蔬變得毫無意義。遠處,又一聲爆炸傳來,震得窗欞嗡嗡響,灰塵簌簌落下。她看著衚衕口那灘越來越近的日本兵皮靴印子,左鄰右舍門窗後一雙雙絕望的眼睛,聽著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日本話吆喝和砸門聲……

  “孩兒啊!跑啊!快跑!”有個尖銳的女聲在趙寡婦的耳邊響起。

  雜亂的腳步聲、砸門聲、日本兵的狂笑、女人的驚叫、孩子的哭喊瞬間混成一片,在狹窄的衚衕裡衝撞、碾壓過來。

  趙寡婦張大了嘴,愣了愣,看著這些場面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從嘴裡擠出來一句:

  “老天爺,全完了……”

  與此同時?陝西 延安周邊地區

  通知是透過各級蘇維埃政府、抗日救國會和民兵組織逐級傳達下來的。沒有盛大的集會,也沒有冗長的動員,訊息像無聲的電流,迅速傳遍了河谷、山峁和每一個村莊。

  在安塞,鄉蘇維埃主席敲響了掛在老槐樹下的鐵鐘。農民們從窯洞、田埂聚攏過來,聽著主席用熟悉的陝北口音宣讀邊區政府的號召:“日本鬼子打了盧溝橋,佔了咱們的北平!到處殺人,還欺負家裡的婆娘……紅軍要出關,打鬼子……需要糧食,需要人手,需要一切力量!”

  沒有歡呼,人群沉默著。一個老漢磕了磕旱菸袋,第一個開口:“額家還有三鬥小米,兩鬥黑豆,給隊伍帶上。”

  “額家能出個勞力,修路呒Z,額娃能扛槍!”一箇中年漢子喊道。

  在延長油田,工人們聽到了廣播。鑽探隊長摘下滿是油汙的帽子,對工友說:“油不能停,還得加勁!前線的卡車、坦克都指著咱呢!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

  在甘泉,被服廠的女工們手上的縫紉機踩得更快了。車間主任拿著剛下達的增產指標:“任務加三成!咱們多縫一針一線,戰士就少挨一分凍!”

  通往延安的各條土路上,人流開始匯聚。不是逃難的慌亂,而是有目的的流動。青壯年揹著簡單的包袱,朝著招兵點的方向走。馱著糧食、柴炭的毛驢隊,在主人的驅趕下,沉默而堅定地走向指定的物資集散地。沒有人組織喧鬧的遊行,但一種緊繃而有序的忙碌取代了往日的生活節奏。

  招兵點設在幾個大的鎮子中。紅軍幹部坐在木桌後,登記名冊。沒有誇張的宣傳畫,只有一條簡單的橫幅——“抗日救國,保衛邊區”。

  排隊報名的人絡繹不絕。大多是沉默的陝北後生,也有少數從華北過來的流亡學生。登記員問:“姓名?籍貫?年齡?”

  “劉寶柱,延安劉家溝,十九。”

  “李二娃,安定李家坳,二十二。”

  “王嚮明,太原……十八。”

  檢查身體的地方很簡陋。赤腳醫生用聽筒聽著心肺,捏捏胳膊。大部分青年都精瘦,但筋骨結實。

  “為啥要當兵?”發軍裝的幹部隨口問一個剛透過檢查的小夥子。

  小夥子愣了一下,撓撓頭,然後憋出一句:“他們欺負咱們中國人咧……狗日咧……這幫球貨…弄死他們…”

第一五七章 學生後退,軍隊上前

  北平 西城 中共北平地下市委秘密聯絡點

  窗外的槍炮聲時隱時現,收音機裡日本浪人放送的勝利捷報夾雜著電子噪音。

  北平市委書記老李(代號“瓷器”)掐滅了手裡的菸頭,將剛剛譯出的電文紙在油燈上點燃,看著它蜷縮、焦黑,最終化為一小撮灰燼。

  “中央急電。”對圍坐在桌旁的另外兩人——負責學叩母睍洝胺蜃印焙拓撠熃煌ň的“車伕”,老李聲音低沉地開口說道,“日軍進攻迅猛,北平淪陷在即。中央指示:不惜一切代價,將城內各大中學校的學生,特別是進步骨幹和積極分子,安全撤出北平,經天津租界轉往山西蘇區。”

  聽到老李的話,“夫子”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地開口:“現在全城戒嚴,日軍和偽警察在各學校都有眼線。大規模轉移,目標太大,風險太高了。”

  “車伕”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現在北平的鐵路線時斷時續,豐臺站被日軍佔了,正常客車基本停了。就算出了城,怎麼走?幾千號人,不是小數目。”

  “再難也得辦!這些都是國家的種子!中央判斷,日軍下一步必然全面控制華北,留下來不是被奴化就是進監獄,掉腦袋!必須搶在日本人徹底封鎖北平之前,把人全部送出去!”

  “我建我議我們分頭行動。‘夫子’,你立刻透過各校黨支部、民先隊、讀書會,秘密接觸各學校行政處的老師……只告知集合時間和大致方向,不提最終目的地。明天,不,今天就開始動身!”

  “‘車伕’。你的任務最重。搞到離開北平的通行證,或者找到能繞過檢查站的路線。最重要的是,聯絡上我們掌握的那幾個在鐵路系統內的同志,想辦法弄到車皮,至少是能擠上去的悶罐車!必須確保學生隊伍能登上開往山西的列車!”

  “車伕”面色凝重:“日軍對鐵路盯得很緊,特別是往西去的車。我盡力去辦,需要大量活動經費,還有……可能需要動用一些特殊關係,甚至冒點險。”

  “經費和關係儘管用,一切以完成任務為優先。”“掌櫃”馬上果斷回答,“記住,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轉移,是一場戰鬥!我們要從日本人眼皮底下,把未來的希望搶出去!行動吧,保持聯絡!”

  昏暗的房間裡,三人用力握了握手,隨即悄無聲息地融入北平城愈發緊張的暮色之中。

  一九三七年四月十七日 北平 國立北平師範大學

  鉛灰色的天光透過教室的玻璃窗,落在攤開的《教育學原理》扉頁上。

  沈蘭馨坐在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心思卻完全不在書本上。

  炮彈炸開的悶響悶響從遠處不斷傳來,像是夏日的沉雷,帶著一種讓人恐慌的心悸。房頂隨著爆炸時不時地產生輕微的震動,細細的灰塵沙土從天花板上抖落下來。

  兩天前,沈蘭馨還是個對軍事一概不知的女學生,但是現在,她已經能準確的辨別出敵我雙方重炮的爆炸聲。

  教室裡很安靜,沒有人高聲討論,偶爾有人低聲交流,也很快消失在更遠處傳來的、城市本身發出的龐雜噪音裡——那是市民的焦慮爭執、武器開火、警察維持秩序,以及浪人、黑幫上街打砸搶燒的混合聲音。

  伴隨著著,“吱呀”一聲,教室門被猛地推開。歷史系的趙教授大步走了進來,此時的趙教授神情嚴肅,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頭髮有些散亂。

  趙教授走上講臺,敲了敲桌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隨即對同學們沉聲開口道:

  “同學們,都安靜。聽我說。”

  所有同學的目光瞬間集中到面前的中年人身上。

  “剛接到學校緊急通知,也是……城裡一些先生們傳來的訊息。局勢惡化得很快。南苑……可能已經失守。城裡發現了日本武裝浪人和便衣隊,局勢隨時可能失控。學校要求,所有同學,立即返回宿舍,收拾必要物品,隨時準備撤離北平。”

  聽到趙教授的訊息,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轟然一聲喧鬧了起來。

  “撤離?去哪?”

  “日本人真打進城了?”

  “家裡怎麼辦?”

  沈蘭馨的心猛地一沉,手心開始滲出緊張的冷汗。

  撤離?她來自天津,家在日租界附近,盧溝橋開戰的訊息傳來後,家裡就斷了音信……

  “都給我肅靜!”看著面前各執一詞的混亂局面,趙教授提高聲音,對面前的學生呵斥道,“這不是商議!是通知!執行命令!學生會和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的同學會負責引導工作。大家的動作要快,但要鎮靜!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混亂!記住,你們是大學生,是國家未來的希望,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展現出自己的素質和勇氣!”

  沒有更多解釋。趙教授說完,深深看了學生們一眼,便轉身匆匆離去,他還要趕往下一個教室進行相應的通知。

  短暫的混亂後,一種奇異的秩序開始形成。幾個平時就活躍的、被認為是民先骨幹的男生女生立刻站了出來。

  “同學們!聽指揮!以宿舍為單位,互相通知!立刻回寢室!只帶最必要的物品!書籍、筆記、貴重細軟!衣服挑結實耐穿的!食物和水能帶多少帶多少!動作快!”一個叫鍾敬天的男生跳上課桌開始對大家進行指揮。

  沈蘭馨和同寢室的三個女生對視一眼,彼此間微微點頭後,她們拿起書包,疾步走出出教室。

  校園裡已經有些混亂的跡象了,許多人都在往宿舍區跑。

  宿舍樓裡,腳步聲、催促聲、箱坏拈_合聲亂成一片。沈蘭馨機械地往自己的帆布包裡塞著東西:幾本最重要的專業書和筆記,一支鋼筆,一小瓶墨水,母親給的一隻銀鐲子,一把大洋,又把所有乾糧——幾個硬饅頭和一小包餅乾塞進去,最後胡亂捲了兩件學生裝和一件厚實的毛衣。

  在收拾完自己的東西之後,沈蘭馨看到對床的王璐把一整個針線包都塞了進去,還帶上了那把沉重的剪刀。

  “帶這個幹嘛?”沈蘭馨下意識地開口問道。

  “有用。”王璐頭也不抬的開口回答。

  哨子聲和催促聲從樓下傳了上來:“女生三舍的同學!到樓前空地集合!快!”

  女生們拎著簡單的行李快步下樓。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黑壓壓一片。除了學生,還有幾位神情嚴峻的老師和幾位穿著灰色長衫、模樣精幹的中年人,他們正低聲和學生會、民先的負責人快速交談著。看到這副場景,沈蘭馨心中猜測,那大概就是趙教授口中“城裡的先生們”,或者是地下黨的人。

  沒有冗長的講話。一個老師模樣的中年人站上臺階,言簡意賅:“同學們,路線已經安排好。我們現在分批出發,前往西直門火車站。沿途會有同學和……朋友指引。記住,保持隊形,不要掉隊,不要喧譁,一切行動聽指揮!我們出發!”

  隊伍沉默地移動起來,像一道無聲的溪流匯入已然惶惶不安的北平街道。街上行人稀少,大多數的店鋪已經關門落鎖。偶爾有滿載士兵的卡車呼嘯而過,紛紛揚揚地捲起塵土。

  更多的是和她們一樣扶老攜幼、揹著行李匆匆而行的人,茫然和恐懼是這些人唯二的表情。越靠近西直門,人流就越密集,氣氛也越緊張。潰散計程車兵、逃難的百姓、維持秩序卻面色惶惑的警察……各種車輛堵塞在路上,鳴笛聲、哭喊聲、斥罵聲混雜在一起。

  火車站更是混亂不堪。月臺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哭喊、叫罵、掙扎,幾乎要擠塌整個站臺。

  逃難的人塞滿了車廂,連車頂、車門踏板都扒滿了逃難的人。

  看到這樣的場景,沈蘭馨的心涼了半截。這樣的混亂,他們要怎麼走?

  但帶領他們的人似乎早有準備。他們沒有擠向那些水洩不通的普通客車月臺,而是引著學生們沿著鐵軌邊緣,快速向西走了很長一段距離,遠離了喧囂的中心。在一片堆滿木材和煤堆的偏僻區域,一列看起來截然不同的火車靜靜地停在那裡。

  是貨吡熊嚒灩捃噹蔫F門敞開著,旁邊站著幾個穿著鐵路工裝、臂上纏著紅布條的人,神色警惕地打量著他們。還有幾個學生模樣的人正在協助維持秩序。

  “快!按車廂編號上車!不要擠!”領隊的老師壓低聲音,對眾人催促著開口,“上去後儘量往裡坐,保持安靜!”

  沈蘭馨和同學們推搡著爬上了一節昏暗的車廂。裡面已經有一些其他學校的學生了,幾撥人彼此對視,眼神裡都顯露出驚魂未定的神情。

  沈蘭馨等人上車後,陸續又上來了幾波人。終於,所有人全部到齊,車廂的鐵門“哐當”一聲被拉上,只留下幾條縫隙透進光來,車廂內頓時陷入半明半暗的氛圍之中。

  列車行駛得異常緩慢,時不時長時間停頓。透過門縫,能看到外面荒涼的田野、掠過的小站,有時也能看到遠處天際線上騰起的黑煙,甚至偶爾能聽到極其遙遠的、悶雷般的滾響。每次停頓,車廂裡就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豎著耳朵,緊張地捕捉外面的動靜。有時能聽到押車的工友壓低聲音和外面的人交談幾句,然後又一切歸於沉寂,列車再次緩緩啟動。

  沒有人知道確切走了多久。飢餓、口渴、疲憊和無法消解的恐懼徽种腥恕С鰜淼那Z很快吃完了,水壺也見了底。每次長時間停車,會有工友從外面遞進來一些冰冷的窩頭和灌滿涼白開的水壺,數量有限,大家默默地分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