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延安來了個年輕人 第105章

作者:半江瑟瑟

  這種輕佻的蔑視是對她本人最大的折辱!

  李克農深吸一口煙,強行壓下想笑的衝動,用菸頭指了指播放器,用帶著無奈的語氣開口說道:“辭書,嚴肅點。正事要緊。”

  對衛辭書說完,李克農轉向川島芳子,神情變得重新嚴肅起來,“川島芳子,或者叫你愛新覺羅·顯玗更合適?音樂也聽了,鬧劇也看了。現在,回答我的問題,告知我們顯微鏡計劃的全部內容,華北駐屯軍和土肥原賢二給你的具體任務指令,代表團內是否還有其他眼線?以及,交出你們在蘇區和華北的潛伏人員名單。”

  川島芳子咬緊牙關,把頭猛地扭向一邊,緊閉嘴唇,擺出一副寧死不屈的姿態。費玉清的歌聲還在頑強地飄蕩著,與這肅殺的氣氛形成詭異的反差效果。

  衛辭書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川島芳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收斂了嬉皮笑臉的,但此時衛辭書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讓川島芳子感到詫異的身份濃重的憐憫情緒?

  “金格格,”衛辭書的聲音十分清晰地傳入川島芳子的耳中,“你知道嗎?在中國,關於你的傳聞和話題可多了去了。有人說你是東方魔女,有人說你是亂世妖姬,也有人說……你其實挺可憐的。”

  聽到衛辭書的話,川島芳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依舊沒有回頭。

  “七歲就被送去給一個老鬼子當養女,從小就被灌輸那些軍國主義的毒藥。被人當棋子用,當刀使,當玩物……”衛辭書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你這一輩子,有人真正愛過你嗎?川島浪速?甘珠爾扎布?還是那些把你當工具的日本軍官?”

  “你閉嘴!”川島芳子猛地轉過頭,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瘋狂和痛楚的神情。

  內心最深處的傷疤被戳中,川島芳子歇斯底里的對衛辭書喊道,“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衛辭書打斷傳到芳子,“我知道你被強姦過。我知道你初戀男友不要你了。我知道你被當成聯姻的工具嫁給一個你不愛的蒙古人。我還知道,你拼了命想證明自己,想在那個吃人的世界裡獲得一點認同,哪怕代價是背叛自己的血統,出賣自己的同胞……”

  “別說了!我讓你別說了!”川島芳子瘋狂地掙扎起來,鐵鏈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響,手腕腳踝被磨得通紅破皮,鮮血絲絲滲出。

  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川島芳子雙目赤紅,用混合著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屈辱與絕望的聲音對衛辭書開口道:“殺了我!有種你現在就殺了我!”

  衛辭書靜靜地看著她崩潰,看著她從兇狠的母豹變成絕望的困獸。

  衛辭書緩緩俯下身,湊近川島芳子因激動而劇烈顫抖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最後一句:

  “看,我說對了吧?這個世界上,真的沒人愛你。一個都沒有。”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川島芳子緊繃的神經。這個精銳間諜的,所有的憤怒、兇狠的偽裝瞬間崩塌,只剩下一種巨大的、空洞的絕望。

  幾乎在衛辭書話語落下的瞬間,川島芳子停止了掙扎,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軟在冰冷的鐵椅上,頭深深地垂了下去,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她喉嚨裡斷斷續續地擠出來。

  費玉清的歌聲還在不知疲倦地唱著:“……天地~一片蒼茫……”

  李克農掐滅了菸蒂,看著眼前徹底崩潰的女間諜,又看了看站直身體、臉上沒什麼表情的衛辭書。他知道,川島芳子那看似堅固的心理防線,已經被衛辭書這吊毛用最意想不到也最殘酷的方式,砸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意識到機不可失的李克農拿起桌上的審訊記錄本,用鋼筆輕輕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拘禁室的川島芳子嗚咽的聲音:“行了,哭解決不了問題。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嗎,金小姐?”

  李克農鋼筆敲擊桌面的聲音,很不客氣地打斷了川島芳子壓抑的嗚咽哭聲。

  只見川島芳子猛地一抽鼻子,將自己的啜泣聲含混地卡在喉嚨裡,只剩下粗重的、帶著溼氣的喘息。她沒抬頭,散亂的髮絲黏在汗溼的額角,身體在鐵椅的禁錮下微微發抖。

  衛辭書退後一步,坐回自己的椅子,二郎腿又架了起來,臉上那點裝出來的憐憫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事不關己的看戲神情。伸手把桌上那個還在頑強唱著《一剪梅》的錄音機關掉,衛辭書一個伸手把收音機拿在手裡把玩起來。

  拘禁室裡瞬間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川島芳子失控的呼吸聲和鐵鏈偶爾的微響。

  李克農沒看衛辭書,秤砣一樣的目光,持續地壓在川島芳子低垂的頭頂上,同時帶著不容置疑的與其開口道:“哭夠了?那就說點有用的。顯微鏡計劃,土肥原賢二給你下的具體指令,一字不漏的交代出來,爭取寬大出支。”

  隨著李克農的聲音在狹小拘禁室內響起,川島芳子的肩膀又劇烈地聳動了一下。片刻後,川島芳子慢慢的抬起頭,用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瞪著李克農,又轉向衛辭書。

  “水……”嘴唇乾裂起皮的川島芳子對面前的兩人開口道。

  聽到川島芳子的話,衛辭書“哦”了一聲,慢條斯理地從腳邊拎起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自己先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發出清晰的吞嚥聲。然後衛辭書咂咂嘴,這才把水壺遞過去,卻不是遞給川島芳子,而是遞向站在她旁邊的一個戰士:“小張,拿著,等她肯開口了,再喂她兩口。省得一會兒嗓子啞了,說出來的話聽不清。”

  戰士繃著臉接過水壺。川島芳子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壺口,又看看衛辭書那張氣死人不償命的臉,胸口再次劇烈起伏起來。

  “你們……欺負我……”死死的盯著衛辭書的臉龐,川島芳子怨氣升騰地開口說道,“休想……從我這裡……”

  “哎,打住打住。”衛辭書不耐煩地揮揮手,打斷川島芳子虛張聲勢的宣言,“誰稀罕聽你表忠心?克農首長問的是顯微鏡計劃,不是你的戰敗感想。土肥原那老狐狸,派你這條小蛇來延安,總不會是讓你拍風景照的吧?說說,他都指使你偷點啥?除了那瓶藥,還惦記我們啥家當了?煉油塔圖紙?59坦克的發動機引數?還是我這個衛大部長的英俊瀟灑玉樹臨風,。但在讀者老爺門面前還是隻能遜上三分的軍裝寫真集?”

  李克農聽到衛辭書對話,嘴角再次地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出聲。

  川島芳子被衛辭書這連珠炮似的、不著調的逼問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臉色由白轉青,然後又從青變紅……

  衛辭書的不著調的問話,把她試圖重新凝聚起來的那點硬氣戳得千瘡百孔。一時間,洩氣的川島芳子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用預設的任何一種“大義凜然”或“寧死不屈”的劇本,來應對對面這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混蛋紅軍。

  “我…我要求見帝國領事!這是國際慣例!”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對兩人厲聲脅迫道。

  “國際慣例?”衛辭書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只見他一個戰術後仰把手肘撐在膝蓋上,然後饒有興致地看著川島芳子開口道,“金格格,醒醒吧,大清都沒了二十多年了,還擱這兒國際慣例呢?你瞅瞅你這身份——愛新覺羅·顯玗、關東軍特務、華北駐屯軍的間諜、還是那個日本浪人的養女?你自己掰扯得清嗎?哪國領事管你這四不像的閒事?再說了,”說道這裡的衛辭書朝李克農努努嘴,“我們克農首長按的是邊區鋤奸條例抓的你,人贓並獲,鐵證如山。放你?那才是破壞國際和平,縱容間諜破壞分子呢!”

  李克農適時地翻開卷宗,用平板的語調念道:“民國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二日,於延安中央局後勤部樣品室,當場抓獲化名沈蘭之日本間諜川島芳子,其正在實施盜竊邊區最高軍事機密——磺胺特效藥成品及翻查機密檔案之行為。現場查獲間諜工具:微型照相機一部、開鎖工具、隱藏刀具、繪製邊區重要設施草圖若干。人證物證俱全。”

  合上卷宗後,李克農隨即看著川島芳子開口,“川島小姐,認罪書,你是現在籤,還是等證據鏈在你面前一字排開再籤?我們的時間寶貴。”

  “你們……你們這是汙衊!那房間……我進去時門沒鎖!我只是好奇……”川島芳子做著最後的徒勞掙扎,聲音卻不自主的虛弱下去。

  “好奇?”聽到川島芳子的話,衛辭書嗤笑一聲,從口袋裡摸出從川島芳子身上搜出來的,裝著分出來的白色粉末的小玻璃瓶,抬手對著川島芳子晃了晃,“好奇到專門帶上手套,小心翼翼倒走三分之一?還拿著相機對著瓶子和房間咔咔一頓拍?你這好奇的成本可真高啊,金格格。要不要我把你在房間裡翻箱倒櫃、對著抽屜流口水的英姿也放給你看看?我們的裝置雖然比不上你們東京的大電影,但拍個默片小品還是夠用的。”

  川島芳子最後的防線徹底崩塌了。她當然知道自己當時的一舉一動都暴露無遺,只是被衛辭書用這種方式赤裸裸地揭露出來,羞辱感一時間成倍放大起來。

  絕望地閉上眼,川島芳子的身體徹底癱軟在冰冷的鐵椅上,再也失去了反駁的力氣。

  “說吧。”看著川島芳子認命的模樣,李克農冷著聲音開口,“顯微鏡計劃的目標清單。你在代表團裡的聯絡方式。你在延安接頭的暗樁位置。還有,土肥原在華北,特別是山西方向,佈下的其他重要暗線。說出來,對你沒壞處。畢竟他們已經放棄你了,現在只有你決定著自己的命摺!�

  長時間的沉默。只有鐵鏈隨著她無意識的細微顫抖發出輕響。

  就在衛辭書拿出一包泡麵和三包調料粉準備倒熱水的時候,川島芳子低聲開口了:

  “…名單…”

  李克農立刻追問:“什麼名單?”

  川島芳子依舊閉著眼,低聲開口:“…潛伏人員…部分名單…在…臥室箱子的夾層裡…”

  衛辭書眉毛一挑,看向李克農。李克農對旁邊的戰士使了個眼色。戰士立刻跑出房間。

  片刻之後,回來的戰士將一個薄薄的手冊交給李克農。李克農開啟手冊,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用極細密寫藥水書寫的微小人民和代號,眼神凝重地點點頭。

  “很好。”李克農收起紙卷,看向川島芳子,“繼續。顯微鏡計劃的具體任務優先順序。土肥原給你的死信箱位置。”

  川島芳子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接下來的交代變得斷斷續續,但清晰了許多。她交代了土肥原要求她優先獲取的目標排序:衛辭書及其特殊物資來源情報為首要,其次為延長油田煉化技術細節、太原兵工廠以及榆林兵工廠的精密機床來源及仿製進度、航校訓練機型及數量核實、最後才是部隊換裝規模和佈防圖草繪。

  除此之外,川島芳子交代了在西安和延安預設的死信箱位置和啟用暗號,也承認在代表團內部沒有發展其他下線,她是唯一執行“顯微鏡”核心任務的特工。

  當被問及山西方向日諜網路時,她所知有限,只提供了一個在太原活動的、代號“太刀”的交通員大致活動區域和接頭方式。

  整個過程中,衛辭書沒再插科打諢,只是抱著胳膊,手指在胳膊上輕輕點著,像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市井瑣事。

  不多久後,李克農問完了最後一個問題,並且將關鍵資訊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

  “行了,帶下去。單獨關押,嚴加看管。”李克農合上記錄本,對身邊的戰士下令道。

  戰士上前解開固定桌子的手銬,但仍保留著腳鐐和手銬,將癱軟無力的川島芳子從椅子上拖起來。經過衛辭書身邊時,川島芳子似乎用盡最後的力氣,偏過頭,用那雙佈滿血絲和淚痕、只剩下空洞恨意的眼睛死死剜了衛辭書一眼。

  對上川島芳子的目光,衛辭書非但沒躲,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個堪稱燦爛的、氣死人不償命的笑容,甚至還抬起手,像趕蒼蠅似的對她揮了揮,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卡哇伊得死。”

  川島芳子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幾乎被戰士拖著才邁開腳步,消失在拘禁室門口沉重的陰影裡。

  門關上,隔絕了鐵鏈拖地的聲音。

  李克農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眉心,看向衛辭書:“你小子,審訊記錄裡你那部分,我得好好潤色潤色才能歸檔。”

  衛辭書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時間骨頭髮出咔吧咔吧的輕響。

  臉上恢復了那種滑稽.jpg的輕鬆表情,衛辭書出聲對李克農開口道:“嗐,管用就行。您看,名單這不就掏出來了?效率多高。”

  說到這,衛辭書拿起桌上那個小玻璃瓶,隨手拋了拋,“克農首長,現在這玩意兒怎麼處理?真藥,挺貴的呢。”

  李克農瞥了衛辭書一眼:“入庫。物證。”

  “得嘞。”衛辭書把瓶子揣回兜裡,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了克農首長,那‘太刀’……山西那邊?”

  “我馬上安排人,順著她吐的線索摸過去。”聽到衛辭書的問話,李克農眼中寒光一閃,“這些老鼠,一個都跑不了。”

  衛辭書點點頭,推開門,延安正午有些刺眼的陽光湧了進來。他眯了眯眼,迎著陽光,嘴裡似乎又若有若無地哼起了那不成調的旋律:“山鬼喝不了道士滴酒,我也抽不來月老遞的煙~”

  一九三七年三月二十二日 下午 延安 中央局大會議室

  窯洞內臨時佈置的長條桌旁坐滿了人。李潤石、朱玉階、張聞天、任弼時、毛澤民等邊區首長與宋慶齡及代表團主要成員分坐兩側。氣氛比上午參觀製藥廠時略顯凝重,但宋慶齡沉靜的面容和邊區首長們坦蕩的神情,沖淡了“沈蘭急病缺席”帶來的微妙影響。

  王秘書坐在宋慶齡側後,快速記錄著眾人之間的交流。鄭蘋如則坐在更靠後的位置,目光看似專注地落在面前的筆記本上,實則眼角的餘光不斷掃視著會場,尤其是坐在邊區工業部負責人金希吾教授旁邊的衛辭書。

  現在衛辭書已經換了身整潔的後勤部常服,神情嚴肅,偶爾與身旁的毛澤民低聲交流兩句,完全看不出上午那場驚心動魄的抓捕,以及刑訊時候的樂子人形態和他現在有什麼直接關聯。

  反差男大這個詞在衛辭書身上得到了完美詮釋。

  這場座談會由張聞天主持。

  在眾人注視的目光下,張聞天首先介紹了邊區在工業、農業、教育、醫療等方面的初步建設情況,著重強調了在日寇環伺、物資匱乏的條件下,依靠自力更生和軍民一心取得的進展。

  “諸位朋友,”李潤石待張聞天發言告一段落,接過話題,聲音和緩的對眾人開口,“孫夫人率團蒞臨邊區,是對我們堅持團結抗日主張的巨大支援。邊區所做的一切,無論是開荒墾殖、興辦工廠,還是整軍經武,核心目標只有一個:積蓄力量,驅逐日寇,光復河山。”

  一邊說著,李潤石一邊抬眼掃過在座的工商界和學界代表:“我們深知,邊區一隅之力有限。真正的力量,在於喚醒和凝聚四萬萬同胞。我們歡迎各界朋友來邊區考察,瞭解我們的困難,也瞭解我們的決心。任何有助於增進理解、消除隔閡、促進全國抗日力量大團結的交流,我們都持開放態度。”

  李潤石的講話為座談會定下了基調:坦铡諏崱⒕劢箍谷铡�

  隨後進入具體領域的介紹環節。

  毛澤民詳細彙報了邊區財政和物資保障工作,重點介紹瞭如何利用有限的資源保障部隊供給和民生基本需求,以及在敵封鎖下艱難拓展的對外貿易渠道問題。在這其間,毛澤民巧妙地避開了具體物資來源的敏感話題,只強調“開源節流”和“軍民一體”的核心要點。

  輪到軍工和工業建設部分時,金希吾教授介紹了延長油田恢復生產、小化肥廠建設以及被服廠、製藥廠的初步成果。他特別提到了炮鋼和戰鬥機的試製成功,將其定位為邊區軍民在極端困難條件下,為挽救前線將士生命取得的重大突破,但對相應的技術細節和生產規模隻字未提。

  “衛副部長,”一位上海來的機械廠老闆在提問環節直接看向衛辭書,“上午參觀的製藥廠,確實令人震撼。恕我冒昧,貴方聲稱自己為社會主義,或者共產主義。那麼貴方的製藥廠也好,被服廠也罷,同樣是在僱傭工人做工。經過這段時間的交流,鄙人也確實知道了貴方的一些政治術語。比如‘左’‘右’。所以,我想問,相對於現在的國統區,貴方的蘇區‘左’在哪裡?而相對於蘇區,國統區的政經體系‘右’在哪裡呢?”

  聽到機械廠老闆的話,正在喝茶的衛辭書挑了挑眉,隨即放下了茶碗。

第一五一章 辯經和美人計(可不看

  在那名機械廠老闆的話語落下後,會議室內一時間變得極為安靜。

  在眾人的眼光中,衛辭書不慌不忙地放下粗瓷茶杯。就連杯底與木桌碰撞產生的“咳”一聲,也清晰地傳入眾人的耳中。

  衛辭書沒有立即回答,只見他抬頭平靜地看了一眼提問的機械廠老闆,又掠過在座神色各異的代表團成員,最終落在主席的臉上。

  迎接衛辭書探究的目光,坐在宋慶齡身側的主席微微頷首,給了衛辭書一個“你來回答”的眼神。

  “這位先生的問題很敏銳,觸及了根本。”從主席那裡得到許可的訊號後,衛辭書隨即起身,對面前的眾人微笑著開口,“‘左’和‘右’的概念不是一成不變的。在相對大的政治立場上,左右代表了兩種主義的劃分,在當前的政治術語中,大家約定俗成的用‘左’來代表共產主義,‘右’來代表資本主義。然而不論在哪種主義中,‘左’‘右’一詞也有著更精細,更具體的含義。例如在資本主義中,右派代表著對外激進,左派代表著適度的對工人讓利……而在共產主義的語境下,‘左’代表更加革命的思想,‘右’則是偏向對資本妥協;‘左’是人民立場,‘右’是脫離群眾;‘左’強調民主和激進,‘右’強調統治和保守……”

  “所以,在我們討論這個問題之前,一定要先在最基礎的概念上達成共識,在這裡,我們就以共產主義代表‘左’,資本主義代表‘右’好了。”

  “在這裡,我想先為我們的黨組織正名一下,當然,相信大家在這些天的參觀訪問中也看到了,我們蘇區的人民並沒有共產共妻……從始至終,我們共產黨人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建立共產主義,實現全人類的解放,帶領中國人民乃至整個人類進入共產主義社會。”

  說到這裡,衛辭書起身,示意警衛員搬來一塊小黑板和一包粉筆,當著眾人的面在黑板上寫寫畫畫起來,“這樣的共產主義社會的特點是物質極大豐富,沒有剝削產生。而要實現共產主義,也有兩個極為重要的前提,一個是生產力極度發達,機器代替人力進行一些,低端的,辛苦的,重複的,且無法避免的勞作。另一個是要做好人與人之間的分配問題。”

  “但是,很明顯,要做到這種程度,僅僅靠一個黨,一個政府,或者少數群眾的覺醒是不夠的。理想的社會主義需要掌握高技能、受過良好教育且具有優秀政治素質的民眾,還需要繁榮的公民組織、高度發展的技術、開明的自由傳統以及民及主習慣……總而言之,我們需要一個非帝國主義而是社會主義的,強大的富裕的中國。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有用自己的鐵路,自己的工廠,自己的工業體系以及深不可測的,重新站立在世界民族之林的發展潛力。”

  “對於我們當前民國的性質,我認為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我們的海關沒有收回,列強把我們當作了傾銷商品和掠奪原材料的市場,更有日本人狼子野心想要吞併我們整個中國……太平天國起義,我們失敗了,但好處是殺了一批滿人。武昌起義,我們也失敗了,袁世凱不但向列強低了頭,還想開歷史倒車,此後城頭變幻大王旗……上述的一系列失敗,告訴我們,自由主義,無政府主義,改良主義,資本主義都不適合中國的國情,這些都不是能夠適應中國國情的,能夠幫助我們這個國家擺脫泥潭的發展道路。”

  “強大的國家需要強大的工業,而進行宏觀層面上的國家假設,需要解放和發展每一個國民 的生產力。為了提高這種生產力,中國就需要社會主義,中國的人民解放,就需要進行一場徹徹底底的社會主義革命。”

  在衛辭書說到這裡的時候,另一個代表團的中年男性面容不善地開口道,“那麼貴方就是用開設工廠的資本主義手段進行社會主義的革命嗎?”

  “是,也不全是。”聽到那名中年男子的提問,衛辭書坦然道,“因為共產主義的實現不是一蹴而就的。”

  “要達到物質極大豐富的條件,除了科技進步對生產的幫助之外,高水平的工業化和高素質的農業脫產人群也是不可或缺的作用。所以,在當前的社會主義階段的蘇區,剝削依然存在,我們還是透過薪資制度來提取,當然,也可以把提取這個詞換成剝削,來獲得工農身上的剩餘價值。”

  “但我們和資本主義最核心的區別,很大程度上體現在剩餘價值的分配以及生產資料的所有制上面。畢竟工廠,機器,工人……這些東西國統區有,我們邊區也在搞。關鍵在於,誰擁有工廠?工人為誰做工?做工的成果,最終歸誰所有,又能重新分配到哪些方面?我們的無產階級群眾能從中獲得什麼?”

  說到這裡,衛辭書挺直了胸膛,對代表團的眾人自豪開口道:“在國統區,好一些的工廠大多是是張靜江、宋子文、虞洽卿這些大亨的私產。工人做工,是出賣勞力換取微薄工資,養家餬口尚且艱難。工廠賺取的鉅額利潤,進了資本家的口袋,流入了四大家族的金庫,或是變成了黃浦江畔十里洋場的燈紅酒綠當中。至於工人的傷病、失業問題,在資本家的賬本上不過是一串冰冷的數字,隨時可以拋棄。個人佔有生產資料,然後再將勞工異化成人力資源,以利潤為核心,少數人攫取多數人的勞動成果。”

  聽著衛辭書主動對比起蘇區和國統區,會議室裡變得愈發安靜,只有衛辭書的聲音和窗外隱約的風聲。鄭蘋如的筆尖懸在紙面上,凝神傾聽。

  “而在邊區,”衛辭書話鋒一轉,“我們的被服廠、製藥廠、鍊鋼廠,包括延長油田,產權屬於邊區政府,也就是屬於全體邊區軍民。我們提取的每一份剩餘價值,最終都會流回到邊區建設上——我們在修建鐵路,建設公路,我們進行義務教育,全民掃盲,我們擴大工人福利,提供勞動保障。”

  說到這裡,衛辭書抬頭看了一眼代表團的幾位工商界代表開口道:“據我所知,現在我們蘇區的邊區票,購買力已經達到了法幣的三倍。邊區工人的工資,也許比不上上海的老闆和央行的經理,但我們邊區的勞動人民沒有失業的憂慮!我們的工農同志有《勞動保護條例》,工傷有免費醫治,病了有邊區醫院兜底,子女能進託兒所、上學堂。邊區的工人知道,他們今天在車間裡多流一滴汗,前線打鬼子的戰士們就多一分保障,自家娃娃碗裡將來就能多添上一個饅頭。他們不是在給某個老闆賣命,是在為自己、為家人、為這個國家的未來奮鬥。這種主人翁的地位和保障,以及勞動成果最終服務於最廣大軍民而非私人資本的利益分配方式,是不是比當前的國統區更‘左’一些

呢?”

  隨著衛辭書的話語落下,提問的機械廠老闆若有所思,緩緩點頭,沒再追問。

  另一位學者模樣的代表卻帶著探究的語氣開口問道:“衛副部長所言,邊區利潤反哺軍民,理想崇高。但我國統區,亦可遏制富商,反哺軍民。如此一來,我中華同胞,共抗外敵,同心戮力。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問題面前,貴方之‘階級’問題,可有存在的必要嗎?”

  這個問題更尖銳,直指邊區黨的根本。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衛辭書身上,連宋慶齡也微微側身,等待他的回答。

  聽到學者的話,衛辭書直接不假思索的開口道:“這位先生,‘階級’二字,不是我黨的發明而是發現,不是我們說他有,他就有。說階級沒有,而階級就沒有的。當社會財富本就少得可憐的時候,我們沒有東西來重新分配給每個人。在生產力發展不足的前提下,社會階級不可能消失,因為剩餘物質太少而無法滿足所有人的需要,人們對剩餘物質的爭奪反而會重新導致社會階級的近一步分化。”

  “階級鬥爭從本質上來說就是爭奪經濟剩餘的鬥爭,只要經濟剩餘還不足以讓全人類共享,這種鬥爭就會一直持續下去。當生產的組織方式迫使一些人為了生存而不得不把他們的剩餘勞動轉交給其他人的時候,階級就會隨之產生。”

  “在相當長的時間,國內的群眾對我們共產黨有著非常大的誤解,給我們安排了一個窮到鑽山溝的土匪的形象。但真正的事實是,社會主義是最抗拒貧窮的,貧窮也絕對不會是社會主義。”

  衛辭書的話在窯洞裡迴盪,帶著一種對自己道路充滿肯定的自信。那位提問的學者,也在聽到衛辭書的回答後陷入了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山羊鬍須,一時沒有出聲反駁。

  邊區首長們互相對視,嘴角含笑。

  張聞天適時接過話題,打破了會議室內短暫的沉默:“辭書同志闡述了我黨對當前社會性質的判斷和邊區實踐的核心觀點。階級的存在是客觀現實,不會因主觀上的否認而消失。目前我們邊區的做法,是試圖在現有的條件下,探索一條更公平、更有利於凝聚全民力量抗日的道路。至於我們這條道路的成效,諸位這些天已有所見。”

  “此時大敵當前,我們無意同任何人,任何勢力,來爭論主義的高下。只想大家團結起來,把槍口一致對外。”

  聽到張聞天的話,李潤石認同的點頭開口道:“聞天同志說得對。主義之爭可留待和平之後。眼下日寇步步緊逼,華北危如累卵。我們為了保家衛國而進行邊區建設。武裝自己以御外侮是我們當前的主要目標。我們只希望能透過此次交流,和南京政府,和國統區的群眾,相互之間增進理解,打消疑慮,為全國抗日力量的真正團結掃除所有的障礙。”

  在兩位首長的話音落下後,宋慶齡環視會場眾人,也跟著開口道:“毛先生和諸位邊區同志展現的坦张c務實,慶齡十分感激。此行參觀邊區的所見所聞,遠超心中所想。尤其是貴黨在保障民生、發展生產、尤其是醫療衛生方面取得的突破,意義重大。”

  “我們參觀的各類工廠,看到的不僅僅是各種工業技術,更是國家富強和民族復興的希望。值此民族危亡之際,內部的猜忌與摩擦只會親痛仇快。當務之急,是促成南京與延安的實質合作,讓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建立的穩固而強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