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抛开事实不谈
薛蟠如數家珍道:“現在才唱到第三本第三折,好戲還在後頭呢!”
賈寶玉默默點了點頭,暗自打定主意,回去就好生翻找。
對於薛蟠口中的好戲,張雲逸則嗤之以鼻。
這些黃腔豔詞,雖然繪聲繪色。
對於唱曲中所言,夾被兒時如何奮發,指頭兒如何去消乏,打疊起嗟以及撐達的套路,他也十分熟悉。
然這些,對於經過後世薰陶的他來說,卻算不得什麼。
不過,對於賈寶玉來說,卻是不小的震撼。
他不是未經世事的初哥兒,又不似薛蟠是個老油條,驟然聞得這些黃腔,不免被勾起了心頭的雜念,頓時被撩撥的漲紅了臉。
口中喃喃唸叨:“她眉彎遠山鋪翠,眼橫秋水無塵,體若凝酥,腰如嫩柳,俊的是龐兒俏的是心,體態溫柔性格兒沉。雖不會法灸神針,更勝似救苦難觀世音。”
唸了兩遍,方深吸一口氣,嘆道:“這支‘綿搭絮’端的是將崔小姐勾勒的……”
“這會子還沒到正戲呢!”
薛蟠頗爲不屑的看了他一眼,也不再理會,轉而向張雲逸介紹起來。
“今兒這戲班是兄弟我幫珍大哥挑的,待會兒還有正戲,逸兄弟保管不會失望。”
他似乎已經看了無數次,對於其中的劇情,瞭然於胸,只偶爾瞥過一眼戲臺,似乎在尋摸什麼。
張雲逸也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他聊着。
也沒過多久,薛蟠忽然拿胳膊肘,戳了戳張雲逸,擠眉弄眼道:“來了,來了!”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鼓聲響起。
臺上的小生道:“是誰?”
裝扮紅娘的小旦答:“是伱前世的娘!”
“小姐來麼?”
“你接了衾枕,小姐入來也。張生,你怎麼謝我?”
“小生一言難盡,寸心相報,惟天可表!”
“你放輕些,休唬了她!”
話音未落,臺上的張生已將青衣正旦,放在了交椅上。
……
旁白聲響起:“繡鞋兒剛半拆,柳腰兒夠一搦,羞答答不肯把頭抬,只將鴛枕捱。雲鬟彷彿墜金釵,偏宜鬏髻兒歪……”
這回,連張雲逸也略帶驚愕,看向那中央的戲臺。
臺上,竟就真的假戲真做了……
在古代,戲子的身份比妓子還低。
以前,張雲逸並未細究其中的緣由。
見到如今的場面,他總算明白了些。
青樓也罷,半掩門的行當也好,總歸還是要關起門來,掩人耳目。
但戲子卻與之不同,或許這樣的戲碼,會有什麼准入門檻,亦或是被薛蟠、賈珍這樣的紈絝請回家纔會上演,不至於大庭廣小�
可即便如此,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這個時代可沒有爲藝術獻身一說,演慣了這些的戲子,如何能夠不受歧視?
且能請得起這樣的戲班,大多都是些紈絝,其中還有些特殊癖好的客人,一旦來了興致,便不管不顧,非得參與其中,演上一段的。
甚至,那些虛凰假鳳,針尖對麥芒的,不一而足。
假戲真做,一旦多了,心態也會逐漸改變。
哪怕是榮府養的小戲子,演小生的藕官和演小旦的菂官,暗地裏都假戲真做,扮起了夫妻,何況這些成年的戲子?
薛蟠見慣了這種活色生香,也難怪他看見柳湘蓮上臺客串,會打起他的主意。
這些,讓見慣世面的張雲逸,也爲之咋舌。
更遑論初次見識,荼毒未深的賈寶玉了。
薛蟠倒是不怕事大,見他臉上已十分不堪,便慫恿道:“這戲不但能看,還能上去演,正好這會子也不需要什麼唱詞,寶兄弟倘若有興致,直接上去,那小生自然會換你施爲。”
賈寶玉聞言,抿了抿脣,嚥了口唾沫,瞥了眼臺上,又看了看周圍,目不轉睛的賈家腥耍K究還是顧慮後果,搖了搖頭。
薛蟠也不勉強,笑了笑又道:“待會兒喫飯的時候,兄弟我去後臺看看那個小生,別說我不照應你,若是害羞,就過會兒跟我去後臺。”
他倒是對看中小生直言不諱。
賈寶玉聞言,身子猛然顫了顫,顯然是頗爲意動,卻又不好意思開口,可一對眼珠子卻直勾勾的盯着臺上,只是不知是看着那背靠交椅,枕着鴛枕的青衣正旦,還是正在那兒奮發的小生。
薛蟠也不理會,轉向張雲逸道:“逸兄弟若是有興致,不妨一同過去,人多也熱鬧些個!”
對於這種熱鬧,張雲逸自然謝敬不敏。
恰在此時,賈珍前來通知,酒席已經備好。
張雲逸滿足了好奇心,也懶得理會這對活寶,自顧自的離開花廳,隨着賈珍去廳內用飯。
外頭所請的賓客,好似說好了一般,雖遞上賀禮,卻無一人赴宴。
賈寶玉和薛蟠似乎真的去了後臺,偌大的廳內,也就只有他和賈家幾房閒散人員。
倒是賈蘭居然正襟危坐,沒跟在李紈身邊,讓他有些意外。
相較於,不論輩分還是年紀都大些的賈寶玉,賈蘭倒顯出幾分不同來。
所請人員張雲逸是知道的,旁人也就罷了,居然連史鼐和史鼎兩兄弟都沒到場。
不過,他轉念一想就明白了。
史家雖沒被工部的案子波及,可卻不會因此就感激寧府。
相反,這種事沒帶上史家,自然也談不上親近。
對於沒人到場,賈珍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反正他的目的也只是收禮。
人不到,他還能省下些酒水、食材,更是早早的吩咐了廚房。
張雲逸也樂得清閒,他身份不一般,賈家那些閒散人員,雖然有心攀附,卻也搭不上話。
只有賈珍、賈蓉兩個作陪,倒也不需要應酬。
不過,到底是年輕氣盛,看了場活色生香,這會子不免想起平兒今日的裝扮,還提前小酌了兩杯助興。
喫了飯,方起身道:“戲也就這麼回事,待會兒我就不看了,先回去歇息了。”
……
(搬了幾段西廂記的原文,搬太多怕過不了審,已經撿着儘量含蓄的了,有興趣的書友可以自行去搜,第三本四折和第四本一折,作者也只能幫大家到這裏了。)
第141章 醉李紈稍顯本心
似乎早就料到不會有太多女眷到場,賈珍爲了節約開支,甚至都沒給後院安排戲班。
故而,開席也比前院早了一些。
張雲逸那邊剛喫完飯,後院的女眷們,已經是酒過三巡。
因今日沒有一虚L輩在場,又放下了一件心頭大事,李紈顯得格外活躍。
她只當尤氏提前帶了話,張雲逸見到賈蘭纔會面授機宜,故而感激不已。
不但頻頻衝她舉杯,還話趕話的捧着她。
雖說尤氏如今實實在在執掌了寧府,可落毛的鳳凰不如雞,而今寧府就這麼一個爛攤子,在榮府面前不免覺得低了一頭。
李紈在榮府雖比不得王熙鳳,可到底也是嫡孫媳婦,對於這份突然而來的熱絡,不免有些受寵若驚。
同時,心頭也帶着幾分疑惑。
暗自揣測,莫非張雲逸雷厲風行,已經搭上了,這個西府寡居的大嫂子?
李紈這般作態,是揣着明白裝糊塗,討好自己這個搶佔先雞的姐姐?
她一面細心觀察,一面意有所指道:“都道天機可泄露,逸兄弟尋常可不會對晚輩說那起子話,想必蘭兒這孩子,是入了他的眼了!”
李紈聞言,臉上頓時浮現一抹激動的紅暈,感激的看向尤氏道:“多虧了嫂子幫忙帶話……”
尤氏愣住了神,可轉念一想,莫不是因爲自己提醒,才讓張雲逸察覺到了機會?
她心下後悔不迭,表面卻若無其事道:“我倒算不得什麼,不過,雲逸你回頭可得好生謝謝他纔是!”
這話無疑是承認了,李紈那冷豔的俏臉,猶如化開了一般,笑靨如花道:“逸兄弟自然是要謝的,不過頭一個還得謝謝大嫂子,若無你幫忙……”
二人你來我往,一旁的王熙鳳看了看桌上的酒菜,忽然插嘴道:“伱們兩個大嫂子,也別隻顧着自己,倒也捎帶一下咱們。”
她衝着二人舉了舉杯,一飲而盡後笑着道:“不是我說,你們在這兒扯了半天閒篇,不如把正主兒叫來。莫不是因爲今兒老太太和太太們不在,他就懶得搭理咱們了?”
眼看着酒宴都要散了,張雲逸遲遲不露面,她還指着平兒軟磨硬泡。
既然沒機會,就創造機會。
對於這種指責,尤氏自然據理力爭,忙道:“怎麼會呢!他在前院幫着知客,想必一時脫不開身。”
見二人喝乾了杯中酒,王熙鳳衝着平兒使了個眼色,不依不饒道:“平兒!還愣着做什麼?快幫兩個大嫂子斟滿,再去前頭請逸兄弟過來,告訴他,這後頭的酒,他不來咱們都不喝了!”
見王熙鳳對平兒呼呼喝喝,李紈頗爲不滿,攬着平兒笑道:“可惜這麼個好體面模樣兒,命卻平常,只落得屋裏使喚。不知道的人,誰不拿你當作奶奶太太看。”
她說着,挪臀讓了半個凳子,拉着平兒往上坐。
平兒不肯,她卻笑道:“今兒甭管你奶奶,誰不能去請人?偏要你坐!”
拉着平兒在身邊坐下,又將她剛斟滿的酒端送到她嘴邊。
平兒忙喝了一口就要走。
李紈卻一把抱住她,道:“偏不許你去,顯見得眼裏只有鳳丫頭,就不聽我的話了。”
王熙鳳見她抱着平兒不撒手,也只得衝平兒微微點了點頭,忙又逼着尤氏去請人。
尤氏被逼得下不來臺,只得吩咐外頭的丫鬟去請。
平兒此前一直在旁照應,這會子上了桌,少不得又要向腥司淳啤�
打了一圈,見李紈還不肯撒手,生怕待會兒張雲逸來了,不好暗通款曲。
李紈卻似乎摸到了什麼東西,大呼小叫道:“噯喲!這硬的是什麼?”
“鑰匙!”平兒忙扭身閃躲。
她原想乘機掙脫,不成想,李紈居然有一股子纏人的勁頭,沒能掙脫。
嘴裏還嚷嚷道:“什麼鑰匙?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還要這鑰匙作什麼!”
李紈正是食髓知味的年紀,奈何賈珠命短,只能謹小慎微,守着兒子過活。
青燈枯守自是難熬,一般家中有這樣的寡居之人,也會嚴防死守。
只可惜,李紈當初沒這般考量,早早的將賈珠幾房侍妾趕了出去。
如今,身邊只一個未長開的小丫鬟素雲。
對於平兒的情況,她雖然未能一窺全貌,但也知道王熙鳳好妒,素日連與賈璉單獨說話都機會都不給。
倘若說自己守的是死寡,那麼平兒就相當於活寡,久而久之,這種心態,也有了些改變,不免生出些同命相憐的感覺。
今日難得沒有長輩在場,她又多喝了幾杯,一時間竟忘乎所以起來。
平兒忙一面拼命抵抗,一面喊道:“奶奶怕是喫醉了……”
“誰說我喫醉了?我這心裏跟明鏡兒似的,鳳丫頭不知道心疼人,我卻知道你是個周到人……”
三春畢竟年輕,不懂其中的深湥划斃罴w喫醉了酒,在替平兒打抱不平。
而冷眼旁觀的尤氏,對李紈這股子勁頭卻再熟悉不過,曾幾何時,張雲逸未來的那幾年,她何嘗沒有過這種時候,心下愈發懷疑,二人是乾柴烈火,一拍即合。
王熙鳳本就不忿她強行拉住平兒,壞了自己的事,這會子聽她又將矛頭指向自己,更是憋不住了。
一面冷眼看向她,一面嗆聲道:“喲!大嫂子倒是說說,我怎麼不會心疼人了?”
聽她語氣不善,李紈終於略微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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