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一邊聽聞的白起卻是笑不出來。
一個七歲的孩子,發現感情最深的大父被父親所殺,該有多痛苦。
報仇。
同樣行弒父之舉?殺死平日間待其還不錯的父親?少年做不出這等非人之事。
不報仇。
虛以委蛇,當做不知道,眼前的少年還是做不到,他不畏強權,滿腔熱血,兩世性格未改。
既不能手刃,又不能揣着明白裝糊塗,那就只剩下一條路。
將生死置於度外,當面質問,罵個痛快。
可就連罵,少年都不能意氣用事,不能讓大父生前最重視的秦國失穩。
七歲,一個在民間都未開始做農活的年紀。
在承受大父爲父所殺的巨大悲痛後,還要鎮定心智,理智思考。最終選擇發狂疾後,還要選擇一個不會影響他人影響秦國的時間。
還比他這個鑽研權術七八年的老人懂權術。
老人正色。
“秦子楚。”
被直呼氏名的秦王子楚轉首,略顯恭敬視之。
“武安君請言。”
白起沉聲道:
“你讓此子拜我爲師,實在浪費了他的天資。
“他的表現你我有目共睹,他做相邦,絕對比范雎那個僮訌姲俦叮�
“你該帶他上去,他盡展才能之地不在戰場,而在我秦國朝堂,在列國朝堂!”
在老人極具壓迫感的眼神下,秦王子楚微笑着,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行。
“寡人前日才下他入咸陽獄,今日就放他出去,寡人威嚴何在?”
白起鬚髮皆張,怒道:
“秦稷爲了秦國,被藺相如羞辱都能不以爲意,你竟與老夫說甚威嚴!
“此子於秦國,不比你那狗屁威嚴重要乎!老夫真是看錯了你!”
秦王子楚緩言解釋:
“昭襄王澠池之會的時候,已經做了二十八年的王,王位穩固。
“寡人初繼大位,此時正是最需要確立威信的時候,威信尤其重要。
“若此時寡人繼位三年,放這豎子出去便放了,此時卻是不行。”
老人越生氣,越冷靜。
看不見的煞氣、殺氣一起湧動,攪得秦子楚感覺到絲絲寒意透體而入。
“一個出自王室,絕對站在秦國立場的相邦,比不上你剛繼位的王上威嚴?”
秦王子楚沉吟片刻。
“若真是相邦之才,那自然是比寡人的威嚴重要。
“但是。
“這豎子只是有相邦之姿,而未具相邦之才,要爲相邦最快也在十年後。
“他分析的澠池之會,是過去的事,這比分析當前局勢簡單太多了。
“以武安君最得意的長平之戰來說。
“再來一次長平之戰,趙國肯定不會拿趙括換廉頗,不是嗎?
“過去分析的再精彩,剖析的再透徹,也對現在沒有多大益處。
“寡人需要的是對列國洞若觀火,分清當下局勢,給寡人以國策政略的相邦。
“商君變法,張子連橫,範子遠交近攻。
“未來的相邦,沒甚”
話未說完,好久沒說話的少年忽然打斷,冷聲道:
“秦子楚。
“我若能分析當下列國局勢,獻治國之策,給你執政方針。
“不僅我要出囹圄,還要白起出囹圄,應否?”
秦王子楚啼笑皆非,道:
“武安君你看,這豎子還真當自己是相邦了。”
同樣覺得好笑的白起卻沒有笑,士氣是打仗的重要因素之一。
他認爲正在成長的少年,此刻最需要的是自信,而不是打擊。
老人遂夜冷着臉:
“秦子楚,放老夫出去,你可敢應?”
秦王子楚瞬間便懂了白起用意。
少年該給自信的時候要給自信。
回頭,看見次子小臉上寫滿認真。眼睛看着自己,手指指着白起。
秦王子楚心中覺得甚有意思,嘴角翹起,頷首笑道:
“真要有相邦在眼前,寡人不用那就是寡人的過錯,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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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變法,論趙,王上爲何不走了
“變法。”七歲少年口吐二字。
秦王子楚暗歎口氣,觀次子認真之色,而自心底生的那一絲僥倖蕩然無存,內心苦笑不已。
[吾期待個甚啊,成蟜才七歲。]
他眼神看向白起,示意這時候是該打擊了吧?
白起面容冷硬,有些窘迫。
打臉來的太快了,哪怕多說兩句話呢……
老人輕咳一聲,吸引少年視線看過來。
四目相對,老人面色柔順和緩許多,認真道:
“我秦國自穆公霸天下後,每況愈下。至獻公時,更是險些爲魏國所亡。
“秦國再興伊始,便是源自商君變法。
“商君之法重點在於廢井田、開阡陌、實行縣制、獎勵耕織和軍功、實行連坐之法。
“新法讓我秦國脫離羸(lei二聲)弱,積蓄實力,以致今日成爲天下最強國。
“小子,你聽懂了嗎?”
老人沒有說你想變法是錯誤的,僅將商君之法的要點和變法後效果講給嬴成蟜聽,給看好的少年留足了面子。
他相信,以少年的聰慧頭腦,聽一遍就能知道商君之法的正確性和必要性。
他以爲少年沒有看過《商君書》,不知道商君之法是甚模樣,對秦國有多大幫助。
畢竟七歲,不知道也很正常。
嬴成蟜明白白起的好意。
但,兴苤氖虑椋膊灰欢ň褪钦_的。
“我明白公的意思,但沒有萬世之法。
“商君之法,戰時擴張無出其右,可土地是有限的,仗總有打完的一天,當思戰後之法。
“到那時,商君之法就是”
秦王子楚抬手,虛空按壓,讓次子中途收回言語。
剛上位就是天下最強大的王好笑道:
“你這豎子,尚沒有資格評鑑商君之法。
“當今世道,三晉連通北中共進退,齊霸東海而富天下,楚佔長江而王四野,燕據東北而圖中原。
“我秦國世代偏居西隅,自先祖非子建國後,領土多是向西北擴張。長平一戰,好不容易東擴的戰果,也在邯鄲一戰盡數吐了回去。
“我軍退回河西(今山西、陝西間黃河南段),魏奪河東郡、安陽,趙奪太原郡、皮牢、武安,韓奪上黨郡、汝南。
“今年國內涇水發洪,關內糧食欠產。巴蜀兩地雖攻佔已久,但一直有反俅蜃虐褪駠枏捅伲L時間不得安寧,缺兵駐紮。都江堰偏刻不容緩,需要極多人力,可巴人蜀人我們又不敢用。
“如此種種,我秦國看似外強,實則中幹,說是百廢待興也不爲過。寡人滅東周國,強拿趙太子回咸陽,是逼不得已的做法。”
秦王子楚越說,笑意越少。
說到後來,已是滿臉無奈。
他站起身,走到次子面前,摸着次子的頭,語重心長地說道:
“爲父這個新王甫立,軍政尚未盡攬,這在列國眼中就是攻伐秦國之機。
“我秦國如今又勢弱,魏、趙、韓、楚、燕再來一次合縱,我秦國或有亡滅之險。
“再加上伱大父逼迫過甚,一直與爲父說要廢爲父的太子位。爲父只能鋌而走險,滅東周國,強拿趙國太子震懾諸國。
“你之所以分析澠池之會頭頭是道,是因爲過去所有事情都浮出水面,你可以倒推出來。
“可現在,好些事都還藏在水面之下。
“你不能縱觀全局,就不明白這其中的究竟,道理。
“你說的無仗可打,戰後之法,就是莊子口中的屠龍之術。秦國在你我這二代得不到天下,就如這天下沒有龍一樣。
“你若不想讓你大父死不瞑目,就好好跟着武安君學習兵法。我秦國如今能打的武將都垂垂老矣,正是缺武將的時候,爲父希望你是下一個武安君。”
揉着次子頭髮,溫聲道:
“仗是打不完的,至少在你我父子這兩代打不完。”
說完話,秦王子楚就要走。
這次白起沒有留秦子楚,也沒有說話。
老人自少年身上,看到了一個人的影子,趙括。
趙括的父親,是與廉頗齊名的馬服君趙奢,閼(yan一聲)與之戰大敗秦軍,讓秦昭襄王數年不敢侵趙。
趙括自小爲父親教導,少年成名,論戰無雙,名聲大噪於邯鄲,連趙奢都論不過他。
但實戰呢?
長平之戰,這個爲趙國君臣寄予厚望的馬服子葬送了四十五萬趙軍,自斷趙國脊樑。
老人以爲,眼前的嬴成蟜就是第二個趙括。
他明明據實以告,給這少年留了七分顏面。
可這少年爲了十分顏面,嘴硬,說出了個狗屁的戰後之法。
列國伐交頻頻,仗打了兩百年。
白起不認爲秦國現在如秦王子楚說的危如累卵,八百里秦嶺天險不是擺設。
但居安思危這個道理總是沒錯。
眼前少年竟然直接說要考慮一統之後的事,狗屁!
秦國要真能統一,眼前這幾個人也早就死了,到時什麼世道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