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到此時,秦稷佔了上風,傳於外則秦威大盛,而趙弱之。
“藺相如這時候從身前案上把裝酒的缶(fou三聲)拿起來,走到秦稷面前。
“缶你這小娃知道嗎?”
白起拿起桌案上裝酒的酒壺,一邊比劃着一邊說:
“民間多見這物,王宮不用。
“比這個酒壺寬一些,特徵是長體,粗頸,鼓腹,有蓋。一般用來裝水或者裝酒。
“喝歡喜了,老秦人愛唱歌,直接就抱着缶打拍子,這是古秦土風。”
嬴成蟜不悅。
這解釋,不還是拿他當小孩子嗎?
缶如何沒見過?咸陽他都玩遍了。
他小臉沉着,道:
“我知道缶是甚樣子,你不用繼續描述。
“我還知道後來藺相如要曾祖王父擊缶,曾祖王父大怒,不允。
“藺相如跪下請求,曾祖王父還是不允。
“藺相如就說五步之內,他劃開脖子,鮮血能濺曾祖王父一身,威脅曾祖王父性命。
“曾祖王父左右侍從拔出一尺長劍,想要斬藺相如。
“藺相如瞪着眼大斥一聲,侍從皆萎靡,收劍還鞘。
“曾祖王父萬般無奈,只得敲了一下缶。
“藺相如立刻讓趙國的史官記下:趙王何二十一年,秦王爲趙王擊缶。
“你到底想說甚?”
白起很意外。
一般人都喜歡記榮耀的事,不喜歡記屈辱的事。
七歲的嬴成蟜能如此準確地說出澠池之會,連細節都說的一般無二,可見是用心背過,這很不容易。
這樣的娃,真是自家孫女口中的偷懶耍滑,受不了案牘之苦的豎子嗎?
老人扭頭去看秦王子楚,沒從秦王子楚淡笑的臉上看出喫驚、讚賞等情緒。
[呸!老夫看他做甚?秦王除了秦柱那小子,哪個不能隱瞞思緒,我真是浪費時光。]
白起心中暗啐,鼓掌讚道:
“彩。
“你竟然連這都知曉,老夫倒是小看了你。
“你這娃不僅膽識過人,看書應也是不少。
“藺相如讓秦稷擊缶,不僅完美爲趙國扳回一局,反而使我秦國落了下風,因爲”
嬴成蟜有些不耐煩,嫌棄老人說話緩慢,小嘴巴拉巴拉極快地道:
“因爲瑟是實實在在的樂器,而缶這玩意不過是一個裝酒、裝水的物件。
“民間沒有樂器,所以唱歌的時候就拍着缶,跟拍裝水的盆差不多,難登大雅之堂。
“藺相如在心款ヮブ伦屧嫱醺笓趔荆怂诌厸]有樂器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嘲諷我秦國粗鄙無樂,秦樂就是擊缶。
“武安君大人,你還要說甚呢?”
旁聽的秦王子楚,放在桌案下的手抖了一下,表情險些沒控制住。
次子能說出這樣一番話,若不是有人有心教之,真是自己所想,那必須對秦國風貌、民情、古今之變化有所瞭解。
旁的不論,只說這一件事。
朝堂上他新晉提拔的那些年輕文臣,都不一定說的上來澠池之會藺相如的用心。
[這次見這豎子,只聽到這一段話,再捱上一頓罵也值了。]
秦王子楚夾了口菜,菜味不好,不影響其心微喜。
研究權術七八年的白起愕然。
[不是吧……這娃連這都懂?]
[我跟無瑕說的時候,無瑕都不懂啊,那時候無瑕得十一二了吧……]
[這娃這麼懂權術……不行,我得再試試他。]
老人微微坐直了些,試探道:
“秦稷一生強勢,爲何這件事卻沒有大發雷霆,隱忍下來,你能知道這其中爲甚不?”
“因爲廉頗陳兵在秦趙邊境,護衛趙王安危。”嬴成蟜答的極快。
白起面上點了點頭,心中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秦子楚正妻是藺相如孫女,八成是與這娃說過。]
“不錯,但還有更重要的原因。”
他剛說完,閉口不言的某豎子就脆生生地道:
“澠池之會前一年,曾祖父王拜司馬錯,白起兩人爲將軍,分兵兩路攻楚。”
嬴成蟜剛說了一句話,秦王子楚眉頭一皺,輕拍了一下桌案,斥責道:
“直呼武安君氏名!無長無禮,你”
白起橫臂攔下秦王子楚,眼睛微微冒光,盯着某個沒禮節的豎子。
“讓他說!”
嬴成蟜理都沒理父親,完全將其當做了一個透明人,繼續道:
“司馬將軍率軍從隴西出發。
“經由蜀郡,補充巴、蜀之惺f,大舶船萬艘,米六百萬斛,浮江而下,大舉攻楚,佔領了楚國的黔中郡(湘西及黔東北一帶)。
“白起攻趙取光狼城(今山西高平西)後,亦揮師南下,進攻楚國北境的鄧城(今湖北襄樊西北)。
“澠池之會發生的時候,我軍主力正在楚境作戰,曾祖王父怕我軍與楚交戰時,趙國來攻。
“楚在我國南方,趙在我國北方,一旦趙國來攻,我軍就會陷入南北同時作戰的窘境,極爲不利。
“澠池之會就是曾祖王父安撫、威懾趙王,不讓趙王插手而安排的宴會。
“讓趙王鼓瑟是震懾手段,無奈擊缶是安撫手段,我就不信我秦國銳士會被藺相如一瞪眼就嚇到。
“只要趙國不出兵,曾祖王父就達成了戰略目標。
“這個時候,曾祖王父絕不會因爲口水、意氣和趙國翻臉。”
白起鼓掌稱讚:
“彩。
“老夫七八年懂的權術,你七歲就懂了,你母在你還在肚子裏的時候就教你了?”
老人笑眯眯地說着話,驟然屈指彈了嬴成蟜一個腦瓜崩。
“豎子方纔言語故意停頓,竟敢調戲老夫!”
少年火氣本已三而竭,這一彈實打實的疼痛,又把他怒火激了起來。
他自知打不過白起,跳下椅子跑到白起三米開外,捂着腦門譏諷道:
“武安君說我喜歡吹牛、誇浮。原來自己纔是吹牛、誇浮的人。
“我七歲就懂的事,你垂垂老矣,學了七八年才知,這就叫學有所成嗎?”
秦王子楚這次沒有攔着次子,他正在自責。
他前夜發現次子天資極高,又知道次子對讀書向來厭惡。
爲了不浪費次子天資,特意送到白起身邊學兵法,文不行那就來武的。
哪裏想到次子對於權術、人心,把控的竟是如此高。
只要稍加培養,假以時日,那就是秦國未來相邦,一個真正出自王室的相邦。
讓有相邦之姿的次子去學兵法,他後悔了。
[話既出口,收不回了,看這次子造化吧!]
被嘲諷的白起並不生氣。
打仗時敵軍邀戰,罵的比這難聽多了。
當然,主要還是罵的人表現爲白起所喜。
換個人來嘲諷,早就被大巴掌抽老實了。
老人摸着雪白的長髮,笑意盈盈地道:
“你既然這都懂,那你就該知道,你問一百遍你大父如何死的,你父也只會回答病死。
“秦王,看重秦國利益高於一切,他們或許都不能稱之爲人。
“需要謙卑時,他們可以對敵國臣子俯首,顏面盡失而不追究。對本國臣子彎腰,極盡恭敬。
“需要心狠時,他們可以血洗親族,你曾祖王父就是這麼做的。也可以犧牲自身,如你大父。
“現在輪到你父親做秦王,他能留你性命已是不易,你如何期望他會爲你心安而改口呢?
“你心中既然已經有了答案,不是嗎?何必還要從你父親口中確認呢?”
嬴成蟜微微低首,沉默。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但當局的他其實不迷,白起說的他都懂。
他就是看不開,看不開骨肉相連的親情。
從父親拎着食盒來見他的時候,他就確信,大父不是死於父親之手,是自殺。
“秦子楚,我最後問你一次。”他抬頭,眼圈微紅:“大父到底如何死的。”
秦王子楚沒有遲疑,道:
“病死。”
七歲少年站在原地,不說話。
眼圈雖是紅的,卻始終沒有淚流下。
他在這一刻猛然間醒悟,他出生的是秦國王室,是明君迭出最終一統天下的秦國末年王室。
他的父親秦子楚,是奮六世餘烈中,最後一烈。
他這個子很重要,不然父親也不會聽到他要絕食,就拎着食盒下來看他。
但在秦國面前,不重要,什麼都不重要。
歷代秦君皆如此,只有這樣的秦國,方能一統天下。
秦子楚放下箸,面看次子,露出一副慈父面容。
“成蟜,你大父的臨終遺願,就是滅六國而一統,讓我秦國成爲繼周朝之後的王朝。
“你是你大父最看重的孫子,他拉着我的手,說你也是王室子弟,該長大了,好好隨武安君修習兵法。”
嬴成蟜繃着小臉。
大父在夢中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很確定,大父讓他歡歡喜喜地活下去……他的父親連大父臨終遺願都敢篡改,不告知真相。
七歲少年冷冷開口:
“若不是大父看重秦國,若不是不想秦國生亂,我就在文臣、武將、外戚、宗親都在靜泉宮時罵你,而不是等所有人都走後。”
秦子楚讚賞地點點頭,笑道:
“你雖魯莽,但還沒有完全失了心智,此舉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