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拜見相邦。”
“夫人客氣了。”呂不韋起身回禮,比對待秦王政要有禮得多。
在秦王政面前囂張跋扈並不是呂不韋的本意,主張王道的他本心又怎麼會喜歡仗勢欺人呢?
但他要以相身行王事,要以最快速度掌權。
他必須這麼欺王、壓王。
王、相相見不見禮。
分別和姬夭夭見過了禮,分別落座。
自尋一張椅子,和誰也沒見禮的嬴成蟜暗歎口氣。
他和王、相不見禮,是親近。
王、相不見禮,是仇視。
有時候,同樣的現象會有截然相反的解答。
殊途可以同歸,一象可有兩意。
不讀書不行,讀死書不行。
姬夭夭眉眼溫柔,含笑落座。
秦王政心生失落,越發覺得阿母誇浮了——宣太后哪裏會是這般模樣。
然。
待姬夭夭屁股捱到椅子的瞬間,那雙慣以溫柔掩威嚴的丹鳳眼便凌厲起來,如鳳凰甦醒,凌於九重天。
強勢眼神令秦王政心、面,霎時一正,微有震撼。
只覺得光從面相上看,秦國兩位太后加起來亦不及庶母一半威勢。
“妾身今日請大王、呂相前來,乃是爲子。”姬夭夭開門見山,半點不拖沓,一句樣子話沒有:“孟西白的白家嫡長子白馬被我子打了,白家當死。”
嬴成蟜眨眨眼,正和上首兄長略有茫然的眼神對上了。
兄弟倆大眼瞪小眼,都有些迷糊。
話聽得懂,意思也明白,但……情理不通啊。
秦王政摸摸鼻子。
在古今第一權相強壓下都自如的他,頭一次有點不自在。
[這話說的,好像白馬打了成蟜一樣。]
[就是真打了,也不至於滅人滿門啊。]
“於私,本相認同夫人所言。”呂不韋一臉認同地道,話鋒一轉:“於公,本相不贊同夫人所說。白家不能死。”
[拐彎抹角,真是虛僞。]放下手的秦王政蔑視地看了呂不韋一眼,呵了一聲:
“庶母是不是將打人者和被打者弄錯了?”
秦王政指着其弟:
“是吾弟差點把白馬打死,不是白馬差點打死吾弟。
“至今未醒的,是白馬。”
“稚子之見。”呂不韋語氣平淡,面向秦王政:“以白家秉性,勢必會報復長安君,王上連這都想不到嗎?”
“老邁之思!”秦王政針鋒相對:“現在喫虧的是白家,不是成蟜。若以此爲由滅白家老幼,秦國將亡!相邦大人連這都想不到嗎?”
“王上說錯了。白家若亡,人心大亂,我國即亡,與甚理由都無干系。”
“哦?若白家行种e,被夷三族呢?人心亂不亂,我國亡不亡?相邦大人給寡人解解惑?”
“小兒牙尖嘴利。”
“老丈僅餘口舌!”
嬴成蟜嘴角吸氣,牙根冷颼颼。
這兩人上次見面還是保持着基本禮儀,這次怎麼掐的這麼嚴重,就差沒打起來了。
真是……有辱身份!
“王上、呂相。”姬夭夭微微提高聲音,壓住了一王一相的爭吵聲。
秦王政、呂相住了口,本能不爽,威勢集中壓向姬夭夭。
爲了兒子對先王動手的姬夭夭渾無壓力,丹鳳眼中的殺意沒有絲毫消減:
“要白家死,妾身本不需二位親來。
“但,若要白家死,秦國存,妾身就不得不與二位商議一番了。
“若要計成,需二位同心協力纔是。”
秦王政、呂相對視一眼,冷哼着移開目光。
姬夭夭視而不見,言語鏗鏘有力,魄力勝過男兒:
“《禮記》有言。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殺兄之仇,見面當殺,沒有回家取兵器的時間。
“殺友之仇,不能和仇人活在同一個國家。
“呂相與王上,可有殺父、殺兄、殺友之仇?”
秦王政、呂不韋不言。
他們兩個沒有私仇,但權力爭鬥的殘酷更甚私仇。
姬夭夭稍等片刻,見二人不語,又道:
“既然沒有這三大仇,那有什麼仇怨是解不開的呢?”
“阿母且慢!”嬴成蟜突然制止。
秦王政、呂不韋同時看過來,以爲某豎子知道事不可爲,要終結這次議事。
他們看到某豎子招手,叫來距離最近的宮女:
“去給我拿蜜餞、萇楚、橘子、瓜子。
“你先別動,我再想想……哦對,還有果汁,我要桃汁,加蜂蜜。
“快去快去。”
秦王政:“……”
呂不韋:“……”
嬴成蟜瞪乎瞪乎兄長,又瞪乎瞪乎師長:
“你們要嗎?”
“不要!”秦王政咬牙。
[爲你這豎子而來,你做的叫甚事!真真非人哉!]
“公子自便。”呂不韋笑容略顯僵硬。
[公子真是……總能做出一些不合常理之事啊。]
很快,宮女便端着嬴成蟜要的蜜餞、萇楚、橘子、瓜子、桃汁上來了,一樣不少。
少年很滿意,拈起一枚瓜子放進嘴裏。
小牙“咔嚓”一下,小嘴“呸”一聲,瓜子皮打着旋落下。
“阿母你說吧。”少年端起加了蜂蜜的桃汁,滋溜一口。
[還行,挺甜。]
化解王、相矛盾,這個難度和殺孟西白而秦國不亂相比差不到哪去。
前世看電影必買爆米花飲料的嬴成蟜覺得要是今天沒點喫的喝的,那就虧了!
姬夭夭寵溺摸摸兒子腦袋,拒絕了兒子端上來的桃汁。
她仰起頭,笑容斂去,那份只屬於嬴成蟜的溫柔盡數化爲威嚴。
女申不害眼神一動,事物皆現出本質,利害盡化爲點線:
“大王所欲者,權也。
“相邦所欲者,民也。
“以大王之權,成相邦之民,有何不可乎?”
秦王政不動聲色,他可沒感覺呂不韋有多愛民。
[民不過是呂不韋奪權之名罷了。]
[便如田氏篡齊。]
[無王族血脈欲掌權,不以民爲由,還能以何爲由?]
呂不韋瞄一眼某豎子,猜到一定是公子說了什麼。
他承認姬夫人智譄o雙,但他絕不相信姬夫人能猜到他是爲民。
這是身爲貴族的侷限性,就像是太陽不懂夜的黑。
但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
若爲民,先要有權啊。
王族,最大的貴族,怎麼會用手中的權力成全那些他們眼中的賤民呢?
還是那句話,王不會造自己的反。
“呂相,你和蟜兒都進入了誤區。”姬夭夭鳳目清明,可見世間真相:“王就是王,不是貴族。先王不同意爾之諫言,不代表大王不同意。”
[難道真是我想多了,不妨一試!]呂不韋皺起眉頭,沉聲試探道:
“開民智,大王以爲如何?”
“不如何。”秦王政毫不猶疑:“壞商君之法,挖秦國之基,禍國之舉!”
呂不韋冷笑,望着姬夭夭——夫人你看到了吧?
姬夭夭輕笑:
“呂相問的不對,應該這麼問。”
她轉頭望向秦王政:
“王上。
“集權如何?
“集王權。”
“集,王,權。”秦王政一字一頓,眯起眼睛。
他對庶母接下來要說的話,提起了萬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