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白無瑕氣憤之餘,想起太子,不,王上說的話。
王上秦子楚要她教二子練武之前,給了她一個猙獰鐵製面具,不許她露出真容,說其年歲稚嫩,真容又太過秀美,缺乏威嚴,恐不能令幼子信服。
白起灌了一口酒,又伸手去拿羊肉串,爲孫女按住。
老人有些無奈。
“現在的孩子,都是你們給慣壞了。不喫就不喫,餓一頓又死不了。飯時不喫就別想喫,有他扛不住的時候。”
白無瑕面對幽閉封禁近十年不見天日的大父,就是裝也裝不出冷臉。
屁股離開椅子,小手擋着嘴,當着公子成蟜的面和大父說悄悄話。
“大父是不知這豎子狠勁。
“讓他十年如一日下苦工費勁,但要是讓他逮住個機會拼命,他可能幹了。
“他起初練武的時候偷懶,我說他兩句。第二天賭着氣,好像身體不是自己的一樣練。
“還有這次,先王暴病而亡,就和宣太后似的,大父你懂的。靜泉宮誰都沒吭聲,就這豎子最後留下,單獨和王上在一起,當夜就下來了。
“他連忤逆王上都敢,他就不怕死,餓死自己這種事是真做得出來。
“而且……他要是死了,大父你……”
白起“嗯嗯嗯”應着,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眼前孩子的狠勁,他前夜就見識了,但他這輩子見過的狠人多了去了。
譬如王陵那鳥人在糧草不濟的時候,不但殺俘,還帶着士卒在敵國內掃蕩,連糧帶人一起搶,糧是糧,良人也是糧。
拋開年齡因素,嬴成蟜的狠在白起眼中就是小兒科。
至於自身安危,白起就更不在乎了。
以他對秦氏一脈的瞭解,他還真不相信,新秦王會因爲幼子出事而遷怒他。
值得他白起關注的,唯有一點。
先王大概率死在新王手中,這娃爲先王而觸怒新王。
嬴姓秦氏,向來冷血無情,能有這麼一個血熱之人?
白起食指輕釦兩下桌案,“篤篤”作響,吸引到公子成蟜注意力。
“小娃兒,老夫說過,你見你父不難,不必用這等方法。”他伸手指着桌上飯食:“先喫。喫飽了,纔有力氣誇浮,吹牛。”
嬴成蟜嚥了嚥唾沫,七歲的身體確實容易餓。
他扭過頭不去看,抵抗誘惑。
[他纔不想見我,你是不知道我那天罵的多狠……]
“武安君此言差矣。我若不絕食以待,我父近期定不會見我。”
“呵。”白起冷笑:“你能下到這裏,就該知道你父是個甚樣的人。他想見你,自行前來。他不想見你,你餓死自己他也不來。”
嬴成蟜沉默不語。
夢到大父的那個夢雖然很真,但,終究是一場夢……
在事情沒有清楚之前,他不敢打包票,自己平日瞭解的父親,就是真正的父親。
他昨日斬釘截鐵地告訴白起能救白起出去,除了給白起信心,更是給自己。
“我相信,我父會來。”心底沒有自信的嬴成蟜堅定說着。
白起何許人?
見過的人何其多?
殺過的人何其多?
一眼就看出這娃兒心底不實,纔要以重語強調。
也不說破。
取酒罈倒酒,倒了半個酒樽,推到嬴成蟜面前。
“喝點酒,助消食,能餓死的快些。”
嬴成蟜拒絕。
這要是後世的白酒,他現在還真想灌上一口,辣辣嗓子冒冒汗,麻痹一下神經。
可這時的酒,在他喝來就是後世的醋,有酒味,但更多是酸不溜丟的口感。
正當三人一臺戲,唱的清清淡淡沒顏色時,腳步聲自外傳來。
三人扭頭去看。
視線盡頭,秦王子楚拎着食盒,孤身走進主屋。
一刻後,地下府邸左塾內,嬴成蟜暫住之所。
食盒擺開列在木案之上,父子二人分立兩邊,久久不言。
“大父是你殺得嗎?”嬴成蟜突兀問道。
“病死。”秦王子楚悶聲回覆。
“不,大父是自殺。”嬴成蟜凝神看着父親神情,繼續道:“那一夜,你包圍咸陽宮……”
他將夢中大父講的事情都複述了一遍。
令他失望的是,他父親秦子楚的臉色一直是淡淡的。
好像在,聽故事。
等他說完,秦子楚等了片刻,確定次子不說之後,才道:
“很會臆想。”心中不平靜的秦子楚面上平靜:“你大父就是病死。”
“這不是我臆想,是大父親口告知我。”嬴成蟜沉聲說道:“大父在天之靈不忍我父子相殘,故於夢中告以我實情。”
秦子楚相信了。
不然根本無法解釋次子是如何知道的,前夜,父子在咸陽宮前殿交涉時,再無旁人。
沒喫完飯的秦子楚拿起箸,夾了一塊彘肉入口,一臉平淡道:
“那只是你做的一個夢,你大父是病死。”
明天萬字更新,做不到還是老規矩,羣裏發紅包
第94章 少年權術,相邦之姿,向秦王子楚宣戰
父子二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秦子楚下箸、輕微咀嚼的聲音。
嬴成蟜心頭的火焰熊熊燃燒,腹部的隱痛是潑了油的乾柴,讓這憤怒之火越發熾烈。
爲什麼就不能好好說話?
爲什麼就不能說實話呢?
這裏只有他和父親兩個人,實話實說,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好嗎?
現在這樣,是逼他現在去死,還是逼他未來弒父?
就在他要不顧一切,徹底爆發,指着父親鼻子破口大罵時。
“小娃!”一聲大喝自屋外傳來。
嬴成蟜被這一聲叫暫止怒意,猛的扭過頭,不去看讓人窩火的父親。
秦子楚正在咀嚼羊肉的嘴停了一瞬,然後快速嚼動兩下。將剛剛入口,還是塊狀物的羊肉直接吞了下去。
他起身向外走去,臉面掛上了三分笑意。
再入門時,已是攙着白髮及胸口的白起。
略顯恭敬地扶着白起坐上塌,秦子楚還是沒有重新坐會椅子上,而是略低着頭,溫聲問道:
“武安君稍坐,子楚去取一副碗箸。”
趿拉着履,急匆匆又跑出了左塾,身影在燭光照耀下顯有幾分虛幻,不真。
白起待秦子楚走後,右手拇指扣中指,輕輕彈了嬴成蟜一個腦瓜崩。
想躲沒躲過的嬴成蟜勃然大怒,將胸腔煩悶邪火瀉給白起,跳下椅子怒喝:
“做甚!有疾就喫藥!”
白起看着嬴成蟜瞪大的雙目,大手摸着少年炸起的頭髮。
“果然還是個孩子啊……”
嬴成蟜打掉白起的手。
“我不是孩子!你有話就說話,別總用稚童、孩子這套藉口!”
白起自然收回手臂,沒有一點顏面受損的樣子,呵呵笑着,搖了搖頭。
“好,那老夫就當你是同殿之臣。
“老夫原以爲,武將只要打勝仗,對國家忠心,對王上忠心就好,不用去理會狗屁的政治。
“可因爲不通政治,沒范雎那偃藭f。
“長平未能盡全功,邯鄲必敗之戰也沒攔住,老夫自身險些死在杜郵……
“老夫,失悔。”
白起露出幾分頹然之色,這位戰場上從未敗過的當世名將,卻在朝堂上大敗虧輸,深感無力。
“這地下七八載寒暑,老夫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鑽研政治,權術。
“老夫就想知道,這到底是個甚物事!老夫和四十萬秦國兒郎,輸在了哪!
“老夫讀史,讓無瑕將朝堂的事講給我聽,讓無瑕告訴我秦國發生的大事。
“這些年,也算是有所成,說給你聽。”
嬴成蟜怒意猶在,一屁股蹦上了椅子,抱着兩隻臂膀瞪着白起,一副你說不清楚我要你好看的模樣。
他丹鳳眼大睜,極爲秀氣。
自小營養好,臉蛋生的圓嘟嘟、白嫩嫩的。
如所有稚童一樣,生氣就不自覺地撅着嘴。
白起見之,那一絲略微悲愴的心情就散了,誰能拒絕一個可愛的人類幼崽呢?
老人抓了一把白髮,正要說話,視線偏向門口。
“秦子楚,回來了就進來吧,學老夫一樣駐足不進,是甚來由?”
秦王子楚自外走進,擺了一副箸碗置於白起面前,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道:
“子楚方纔來時,武安君言稱食畢,避而不見,想來是不待見子楚。
“現在又來到這裏,子楚以爲武安君應該是有些話想和犬子說。
“所以就自行出去拿物件,歸來時等在外面,想待武安君說完再進來,以免惹武安君不快。”
白起嘆息一聲,指着秦子楚對嬴成蟜說道:
“看看,看看,這就是我們秦國的王。
“前夜,老夫近十年來第一次看見你父親,可老夫卻倍感熟悉。
“他啊,簡直和秦稷一模一樣。
“不是形似,而是神。
“除了你大父有些驕縱,歷代秦君都是如此。
“謙遜以待,說低頭就低頭,沒有半點猶豫。
“當年秦稷約見趙王,二人在澠池相見,把酒言歡。
“宴會正酣時,秦稷說聽聞趙王極爲善於鼓瑟,請趙王鼓之。
“趙王興之所至,歡喜應之,遂彈了一曲。
“我國太史令立刻記下:秦王稷二十八年,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