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你曾祖王父和你大父,都說你是神童,那你猜猜看?”
嬴成蟜抬頭,眯眼仰望。
不是天空,而是壘起的磚瓦,一塊一塊大小几乎相同,極具秦國風格。
“這裏是地下吧?還很深?”
白起這一問本沒期待,隨口一說,沒想到竟還真問出物事來了。
他張着嘴,很是驚疑。
“你這小娃如何猜到的?”
“很簡單啊。”
嬴成蟜指指頭頂上的磚瓦,又指指四周長燃的火把,隨口說道:
“庭院頂上不是天空,肯定是屋內,那屋內爲甚造庭院?擺明是地下。
“看這火把大小,燃燒個一天沒甚大礙。擺在這裏,是這裏長時間沒有光亮,再次證明是地下。
“再看從地面到頂上的距離至少丈許,也就是說這至少是地下一丈,我認爲地下一丈已經很深了。”
白起鼓着掌,讚歎道:
“彩。
“秦稷和我說曾孫是個神童的時候,我只當他放屁,他騙我不是一次兩次了。
“秦柱和我說孫子是個神童的時候,我只當他胡吹大氣,見識短湣�
“我本以爲是秦稷、秦柱太誇浮,沒想到他們是太謙虛。
“你這麼小,觀察就這麼仔細,長大還得了?
“上了戰場,甚風吹草動能瞞過你這丹鳳眼!好啊,好啊!”
[你說錯了,我七歲觀察力是這樣,我二十七歲觀察力也是這樣。]
嬴成蟜內心吐槽,正色道:
“我猜,知道武安君活着的人,現在的秦國不超過三個。
“我若想見父親,是不是隻能等照顧武安君飲食起居的人來?請他代爲通傳?”
白起神情有異,眯眼道:
“你又是如何猜到,秦國只有三個人知道我還活着。”
嬴成蟜爲了白起不把自己當做孩子哄着玩,很是認真地道:
“我在秦國地位不低,卻從來沒聽人說過武安君還活着,可見知道武安君未死的人不多。
“我都不知道,那武安君還活着這件事,就是祕密中的祕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嬴成蟜左手按下右手大拇指。
“王肯定要知道吧,這個不用多說,武安君剛纔自己也說了。”
白起“嗯”了一聲,這個他能理解。
嬴成蟜又按下右手食指。
“那至少要有一個人照顧武安君飲食起居吧,總不能喫的喝的都是王送來,武安君的腌臢也是王移出吧?”
[嗯,是這麼回事。]
白起想着,又點點頭,這個他也理解。
嬴成蟜最後按下右手中指。
“現在我也知道了,我既不是王,也不是照顧武安君生活的人,這不就是三個嗎?”
“對……”
白起聽完後,腦袋偏了幾度,看着嬴成蟜拿來的銅燭臺。發現這個好像確實不難猜,似乎是個人都能猜得出來。
他扭過頭。
燭臺上的燭火和火把上的火焰雙重照明下,嬴成蟜的臉清晰可見,臉上的幼稚極爲明顯。
武安君嘬了嘬牙花子,心中的不真實感越發猛烈。
[不難猜個屁啊!這娃才七歲啊!]
“所以。”嬴成蟜自顧自說道:“照顧武安君飲食起居的那個人甚時候下來?這裏有沒有那種突發情況的機關,可以直接叫他來的。”
“沒有。”驚豔於嬴成蟜表現的白起,突然緩緩收斂表情:“秦稷寧可我死在這裏,也絕不會讓我有可能聯絡外界。”
說完話,面上已是沒有表情。
白起心情不好了。
他一不好,嬴成蟜率先感知到了。
他更冷了。
他發誓,這絕對絕對不是錯覺。
[這也太離譜了吧!這白起真的還是人嗎?]
他內心驚駭。
史書上只說白起打仗厲害,能殺人,沒說白起本人有什麼超能力啊!
秦昭襄王,秦王柱也沒跟他說過,白起有如此異樣的表現,麃公、蒙驁、王齕那些老將也沒有說過!
“你就安心等着吧,等着她下來。
“她要是不下來,你就和我一道死在這裏。有我這個武安君同死,應該不會辱沒了你這個神童。”
白起的話語很平淡。
但嬴成蟜裸露在外,開始凍得發麻的雙手讓他知道,這位武安君心情一定很不好。
他的思緒被凍得僵硬,心中悲傷都被凍走了。
嬴成蟜活動手指,抓握又抓握。
[夏天跟白起走在一起,惹他生氣,這不就是一個人形空調嗎?]
他苦中作樂,該閉嘴時就閉嘴。
這地下就他和白起兩人,讓白起發飆,受苦的除了他就沒別人,又不是他把這位猛人關進來的。
他消停了,白起卻不想放過他。
經過剛纔嬴成蟜的表現,白起潛意識中已將其當做可以溝通的成年人。
靠着火把坐下,長長的白髮蓋住了白起半邊臉。
“你或許以爲我話多。
“沒進來以前,我的話很少。
“被關在這咸陽獄七年,七年內只能見到兩個人。
“一個不能多待,每三日一來,每次只有一刻時間。
“另一個是把我關進咸陽獄的人,我恨之,不欲言。
“驟然見到一個人,就想多說兩句話。
“想知道我爲何被關押在這裏嗎?”
[不想。]
嬴成蟜心說。
他發現這個人形空調好像功率有限,手一直在僵硬狀況徘徊,不會更冷。
白起不給嬴成蟜回答的機會,繼續道:
“打邯鄲,是必敗的戰爭。
“長平一戰沒有徹底滅掉趙國,我秦國就失去了這個機會。
“被活埋四十五萬人,趙人帶着這仇恨過了三年,已經不分男女老幼了。但凡是個趙人,只要是和秦人作戰,勇不可當。
“范雎說趙人男丁少,秦稷還信了,呵。
“我不懂政治,他倆不懂打仗。
“魏、楚、齊這幾個國家知道長平之戰的慘狀,脣亡齒寒的道理怎會不懂?
“只要趙國能抗住一時,增援一定會到。
“而全國上下皆視秦人爲死敵仇寇的趙人,怎麼可能扛不住一時呢?
“讓我去,我去做甚?
“激發趙人抗秦之心?鼓舞趙國士氣?我去領軍,敗得更快更慘。
“我給秦稷冷靜分析,就事論事,他卻以爲我是耍脾氣!鳥的!非人哉!不可理喻!
“我白起豈會是拿着秦國未來和數十萬將士性命耍脾氣的豎子!”
白起破口大罵了一陣。
嬴成蟜悄悄閉上眼睛,體會身周冷意會不會增加。
沒有。
[果然有功率限制,沒開修改器,沒準還有距離限制……]
[也是,沒限制那還打個甚仗。]
[把他惹生氣了,帶到趙國、楚國、齊國去,氣候變涼,天寒地凍糧食減產,直接就能不戰而勝。]
白起眼角餘光瞥到身邊小娃一動不動,很是認真在聽的樣子,心中稍微寬慰一些。
渾然不知,旁邊這個小娃想着拿他當武器。
“邯鄲這一戰,打了兩年。
“這兩年來,秦稷每月都要找我三五次,金銀玉器、府邸美人,一股腦地賞給我。
“四下無人的時候,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假惺惺地懺悔當初不該聽范雎讒言,讓我從長平撤下來。
“爲讓我征戰趙國,甚招都用出來。
“他固執己見,就以爲我是賭氣,從來就沒真切想過,我說的都是實話,邯鄲這一仗就是打不得,必敗。
“呂望、孫武、吳起、孫伯靈復生也打不了。除非他真能請下九天玄女,讓那天上的神仙爲他征戰。
“魏無忌竊虎符,率領援軍抵達邯鄲,王陵大敗。
“秦稷這個王一個決策有誤,讓我秦國四十萬兒郎死在了關外,埋骨他鄉。
“列國都說我白起是人屠,殺人百萬,可我屠的是百萬敵軍!秦稷呢?他殺了我秦國四十萬好兒郎!
“他們都是好小子啊,好些都跟了我十數年。
“長平之戰熬過來的,個個爵位都不低,家中有地有房有妻,餘生不愁,過安生日子。
“可惜,一場不該打的仗,打光了他們的一切,什麼都沒有了……”
白起一臉頹然,手藏在白髮之中,似乎是在捂臉。
即便事情過去了七八年之久,但他依舊沒從當年事中走出來。
三丈深的咸陽獄,埋的住他的人,埋不住他的心。
距離近,嬴成蟜真切體會到白起的心痛、憤怒,老人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戰慄。
他猶豫了一下,身高不夠的他,站起來拍拍白起肩膀,表示安慰。
重生在這個時代,他從旁人的隻言片語和書籍記述中,瞭解到白起對秦軍感情極爲濃烈。
且秦軍也最爲擁戴白起,願意爲白起效死命。白起在秦軍中的威望,比秦昭襄王還要高。
嬴成蟜曾經很好奇,爲什麼秦國這麼多名將,只有白起有這麼大魅力,連王翦都不行。
直到他深度研究商鞅軍功爵,發現這就是一個給底層人士畫的大餅後,才明白其中原因。
商鞅的軍功爵給最底層的平民,開放了士爵、大夫爵的上升空間,以斬首爲條件。
理論上,一個平民只要斬了四個人頭,熬熬資歷,可以直接升遷至五等大夫爵,聽起來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