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他認準是父親殺了大父,夢中的大父如何能說出咸陽宮前殿細節,說出一番與他所知相悖的話呢?
“大父,這不是夢!你……”
他急切下地,伸手去抓模糊的大父。
秦王柱雙手按住孫子肩膀,重新將孫子按回牀榻。
“人活一生,快活就好。夢還是現實,沒必要分的那麼清,你該醒來了。”
牀榻上,嬴成蟜睜開眼,
眼前不是大父,而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老人。
“小娃一直叫大父,夢到秦柱了?”
嬴成蟜瞪着紅腫的雙目。
“好膽!竟敢直稱我大父名諱!”
第88章 鬼神有鳥用?秦國神童與武安君白起
“老夫身爲秦國武安君,莫說是直呼你大父名諱,就是曾祖王父,老夫也是直呼姓名。”來人輕笑。
[武安君?白起不是早就死了嗎?]
嬴成蟜心中一凜,殘留睡意蕩然無存。
無論是前世看到的史書,還是今生獲取的信息,白起都已死。
他仔細凝視來人面目。
頭比正常人偏小,是骨架上的小。
面部輪廓分明,有些像是異族人。
五官如同刻刀刻上去的一般,極爲銳利。
頭髮雪白雪白,一直垂到胸膛,是那種一眼望去就充滿生命力的雪白。
剛纔沉浸在悲傷中還沒有感覺,如今清醒過來,將注意力集中在來人身上。
嬴成蟜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寒意,沁進骨子裏的那種寒意。
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向外流冷汗,每一根汗毛都倒數而起根根直立。
明明眼前是個再老不過的老人。
那一頭白髮再柔順,再充滿生命力,也掩蓋不住老人臉上的皺紋和年邁的口音。
可嬴成蟜卻感受到了危險。
就像是老鼠遇上貓,青蛙見到蛇。
他過去以爲什麼王者之氣都是假的,他看秦昭襄王和大父都沒有什麼感覺。
但今天,他能肯定一點。
王者之氣是不是假的待定,煞氣一定存在。
他看不到,也摸不着,但他就是能確定,眼前這個老人,殺了許多人,許多許多許多許多人……
殺到他看着老人就害怕,他覺得老人就像是一把劍身不斷滴血,卻怎麼也滴不淨滴不盡的秦劍!
“怎麼不說話,剛剛不是還挺能說的嘛?”老人笑眯眯地問。
嬴成蟜毛骨悚然。
同樣的表情,大父做出來是慈祥,眼前老人做出來就是殘忍。
嬴成蟜感覺自己就是砧(zhen一聲)板上的雞、鴨、魚、肉,眼前老人正在打量自己,盤算從哪裏下刀。
“武,武,武。”他牙齒打顫,吐字顫抖。
這卻不是他有意爲之,而是本能,說了半天還一直在“武”字打轉。
這霎時激起了他逆反心理。
[太丟人了!不行!]
他指甲掐着大腿內側一點肉,緩緩加力。
上下牙齒咬着舌尖,慢慢用勁。
他就盯着老人,眼睛一眨不眨。
冷汗涔涔,落到他眼中很酸澀。
越來越大的疼痛,佔據了他大部分神經反應,擊退了不知從哪裏升起的恐懼。
他張開口,嘴裏已是有了些許鮮血。
他的舌尖破了。
以此爲代價,他說話終於不打磕巴了。
“武安君。”他的發音極爲標準。
老人笑笑,讚賞地看着嬴成蟜,點點頭。
“吾聽聞吾死後,你是唯一一個爲吾說話,惡了秦稷卻未被處死的人,就一直想見見你。
“今日也算是了了起心中的一個小心願。”
嬴成蟜摸着身下牀榻,打量四周,剛纔他就是在這裏見到大父的。
除了大父換成了武安君,其他的一切都幾乎沒有什麼改變……
[是夢,還是……]
“我剛纔,就是在這裏。”嬴成蟜看着塌上剛纔大父坐落之處:“見到我大父了,他和我說了好多話。”
老人摸着下巴,似乎是在仔細思考。
良久,抬眼道:
“或許,你大父放心不下你,真的來過?
“鬼神一說,虛無縹緲,楚國那邊的人好信這個,沒什麼鳥用。”
搖搖頭,指指嬴成蟜身上被子。
“你大吵大嚷,叫個沒完,老夫過來看看你,沒事就繼續睡吧。
“你的傷不重,養幾天就好了。”
站起身,在昏黃的燭光照耀下,徑直離開了。
白起腳步聲漸漸遠去,走了好久,嬴成蟜才感覺到溫度漸漸迴歸。
他到現在還分不清,剛纔是真實還是夢境……
他倒在牀榻上,閉上眼。
清淚緩緩流出,不多。
半個時辰以後,嬴成蟜睜開了雙眼,他睡不着。
這半個時辰,他經過了最初的紛亂雜緒狂轟濫炸,此時已經很是清醒。
大父是真的來過,還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此時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大父到底是如何死的,父親到底有沒有殺大父。
他拿起桌頭的銅製燭臺,捂着肚子,一點點向外移。
推開門,是一座大庭院。
大庭院中擺放着六個碩大的火把,火把熊熊燃燒,照的四周全都是橘黃色。
滿頭白髮垂到胸前的白起,就靠在一個火把旁邊,閉目養神。
白起聽到聲音,睜眼一看,毫不意外。
臉上掛上笑意,道:
“睡不着?”
這一笑,笑的嬴成蟜本能差點打翻燭臺。
嬴成蟜萬分震驚。
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啊,怎麼還會如此害怕?
他覺得,就算是動物園的老虎撞破鐵幌蛩麚溥^來,他見了也不至於這麼害怕。
這完全沒有道理可言!
他“嗯”了一聲,向白起走去,趔趄了一下。
剛剛半站起身,想向嬴成蟜走過去的白起又無奈坐下了,貼心地道:
“你就在那裏坐下吧,你傷還沒好,不用強行過來。”
嬴成蟜不說話,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了白起身邊。
他的額頭見汗,被衣衫遮掩的身體和額頭一樣直冒冷汗。這就像是晨起的龍抬頭一樣,是生理反應。
他拿袖子抹一把額頭汗水,將燭臺放在黃土地上,然後挨着白起坐下。
方一接觸,他貼到白起的皮膚就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讓他逃離白起。
他不理。
他的身體,他說了算。
白起低頭,白髮搭在身邊這個小娃身上。
見多識廣的武安君很是驚異,上下打量着嬴成蟜,咂了咂舌。
“你這小娃……挺犟啊。
“秦氏一族全都是隨機應變的狡詐之徒,怎麼就出了你這個死心眼,你這性子隨誰呢?
“你父秦子楚我見過了,簡直和秦稷一模一樣,看着就不是甚好鳥。
“你母是誰?算了,你說了我也不認識,你就說你母是哪國人吧。”
白起很清楚自己的問題。
宰豬殺狗的屠夫,常人見到都會覺得有一身凶氣,兇犬見到也會夾着尾巴。
打完長平之戰,活埋了四十五萬趙人的他,一身的殺氣、煞氣比屠夫濃烈了何止萬倍不止。
沒進咸陽獄,還在外面的時候。
哪家還不記事的小兒啼哭,他只要走到十步之內,立刻就能讓小兒止啼。
原本陰森森,常人待着就身體不適的亂葬崗,他走進去不消一個時辰,立刻就跟普通原野沒兩樣。
進森林打獵,鹿、兔子、羊,這些食草動物見到他就倉皇逃竄,有些膽子極小的直接打擺子倒在地上。
那些虎、熊一類的食肉動物,在他還沒靠近的時候就會發出吼聲驅逐,對他做出攻擊的姿態。
進了這個封閉的地下三層咸陽獄,他的殺氣、煞氣經久不散,越聚越多。
七八年過去了,比在外面時不知可怖多少。
七歲小孩看到他能忍住不哭,他覺得就已經是膽子極大了。
而眼前這個小娃,竟然敢近他的身。
[這小子,有點意思……]
嬴成蟜搓着手,在手中哈了兩口氣,如實說道:
“我母是韓人。”
“韓人?”白起更詫異了:“韓人屁本事沒有,最會玩心眼,跟秦子楚那個狡詐之徒,是如何生出你的?這真是……”
白起憋了半天,纔想出兩詞。
“物極必反!否極泰來!”
嬴成蟜沒接白起的話茬,他首先要確定他身在何處,他要見他的父親。
“這裏是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