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記住,不要讓任何人闖進來,我只相信你。”
嬴白如立軍令狀一般,無比嚴肅地說了個“唯”字,走出了靜泉宮。
燭火靜靜,緩慢燃燒。
當聽到靜泉宮宮門關上的那一聲響後,不足三息,秦子楚肩背都塌了下來,伏在了梓宮上。
他喘着粗氣,額頭見汗。
身體還沒甚大感覺,心裏的壓力確是無限大。
他本以爲昨夜次子的言語,已是最大的打擊。
沒想到下次子進咸陽獄的今天,纔是真正的考驗。
他望着棺木中父親的笑臉,也呵呵笑了。
“這就是秦王的命。
“父親,你放心。
“當日宮中只有我們父子二人,你後來寵幸的那些美人、七子、八子,也是我一一殺之送下去陪你,只比你晚走片刻。
“除了我,沒人知道你的死因。
“我秦子楚既然能當這個王,我就認這個命!”
他喘着氣,翻過身,貼着梓宮坐下來。
無意間,看到地上有一攤已經乾涸的血跡。
“靜泉宮哪來的血?”
他閉目回想,纔想到昨夜自己踹了次子一腳,踹的次子吐了血。
他懊惱地敲敲頭。
“那豎子說話雖是氣人了些,可如何就沒忍住呢?
“唉,也不知道那豎子現在醒沒醒,知不知道給我找了這許多麻煩。”
他回過頭,輕輕敲了敲梓宮,似乎是想叫父親聽他說話。
咚咚咚~!
“父親,那豎子若是生得平凡也就罷了,我便如你所願,讓他縱情享樂便是。
“可他真是個神童,那你的遺願,我就不能從之了。”
咸陽獄,咸陽三大囹圄之一。
囚室不多,關押的都是朝堂要員。
商賈、小民、吏員,和一些小官員,都不配關押在這裏。
很少有人知道,咸陽獄不只地上一層。
更很少有人知道,咸陽獄地下有三層。
地下三層只有一個囚室,這個囚室的面積極大,和地上一整層咸陽獄一樣大。
昨夜,被太醫令李越以高明鍼灸手法治療,刺眠的公子成蟜,在多位太醫灾吾幔捅凰偷搅说叵氯龑拥那羰摇�
說是囚室,其實叫府邸更爲合適。
太子秦子楚親自送次子至此,在和此間犯人打過招呼後,便將次子放在了府邸旁邊的左塾。
嬴成蟜躺在左塾的牀榻上,睡得很沉。
“大父……”他輕聲呢喃。
一縷微風,吹入這地下三丈的咸陽獄。
沉睡的嬴成蟜突兀一聲驚叫。
“大父!”
本沒想能得到回應的他,卻聽到一聲再熟悉不過的回答。
“在的。”
聲音就在他的旁邊。
他如遭雷擊。
顫抖着,坐起身來,定睛去看,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自從聽到大父死訊,那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的雙眼迅速噙滿了淚水。
嬴成蟜拿袖子抹去了兩邊眼淚,終於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孔。
臉上氣色衰敗,長着老年斑,皺紋密佈,極顯老態,正是昨夜還和他同睡在李一宮的大父,秦王柱。
他流着淚撲進秦王柱懷中,連連抽噎,一時間說不出話。
秦王柱輕輕撫着孫子腦袋,眼中滿是慈祥、自豪。
“君子可內斂而不可懦弱,遇不公可奮起而論之。
“滿朝文武,宗室外戚,除了蟜兒,沒有一個人爲寡人發聲。
“寡人的蟜兒,是真的君子啊,他們那些人都不行!”
誇過之後,秦柱抱起孫子,坐在塌上,帶着笑意叮囑道:
“雖然你是爲寡人發聲,但寡人還是要說你兩句。
“真要是你父帶兵,殺了寡人奪王位,你這條小命不就交待了?
“你那麼聰明,爲何就不想着徐徐圖之呢?再不濟,明哲保身不懂嗎?
“甚叫你不爲寡人說話,就沒人爲寡人說話了?寡人有如此可憐乎?
“寡人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你這小娃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不用管寡人。
“你能一生歡喜,比給寡人說一百句話、一千句話、一萬句話,寡人都歡喜……”
秦柱絮絮叨叨的樣子,和沒過世前一模一樣。
嬴成蟜痛哭着宣泄,久久不說話,一直“嗯嗯”地點着頭。
秦王柱停下言語,仔仔細細地看着孫子,似乎要將嬴成蟜的樣子深深刻印在心底。
“不要悲傷,不要流淚,這是秦氏一族的命。你不氏秦,寡人初以爲不美,不能繼王位。
“如今……甚好。
“寡人氏秦數十年,丟不得了。
“寡人這一世。
“喫過這世上的美味佳餚,還喫上了先祖沒喫過的炒菜。
“喝過了列國的美酒,玩過了最美麗的女人。
“寡人這一輩子都在喫喝玩樂,享受祖蔭,沒爲秦國做過甚事。
“最後啊,就只剩下這一條命,還能對秦國有點用。寡人只好把這條命獻給秦國,纔好去見列祖列宗啊。
“不要怪你父親,與你父親爲敵,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
“白日,你父帶兵圍了咸陽宮,披甲執劍闖進前殿,說要節制秦國兵馬……”
咸陽宮,前殿。
老秦王坐在王位上。
太子披甲執劍,站在殿中央。
“父王,你老了,又太昏庸。”太子翻轉長劍,朗聲道:秦國在你手中只會沒落!請父王爲秦國大計,退位!”
太子的聲音從未這般洪亮,險些震塌了咸陽宮前殿。
老秦王怒笑,指着兒子手中長劍。
“秦劍在你手裏!你要做甚,還需要寡人同意否?”
拍的王位“啪啪”作響。
“想要這個位子,自己上來取!”
“好。”太子乾脆應下。
在老秦王眼底最深處潛藏的期待中,年輕的太子收劍入鞘。
秦子楚昂起頭,注視着年邁父親,意氣風發。
“父王可喜歡主父之名?”
“主父?”秦王柱抹去嘴角血跡,扶着王位扶手,緩緩站起身:“你是說,趙武靈王的那個主父嗎。”
“不錯!”太子露出一個笑容,伸手虛探:“父王若是不喜歡主父這個名,換一個也可,王父、太上王,都可。”
秦王柱一級一級,緩慢走下臺階。
“你是說,你不殺寡人,要封寡人一個只享樂,不做事的主父嗎?”
秦子楚坦然面對越來越近的父親。
“兒子從來沒想過殺父王,那是禽獸做的事。
“若不是父王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我,總說要廢了我這太子之位,送我去做渭陽君,我也不會行這等逼宮逆舉。
“父王既然喜歡玩樂,那就專心去玩樂好了,把秦國交給我,就像現在一樣。
“我保證,父王除了不是王,其他什麼都不會改變,一應供求皆得滿足。”
秦王柱默默點頭,臉上漾起笑意。
“原來你是如此想的,真是周到啊。
“是寡人誤會了你這孝順的兒子。
“如此安排,甚好,甚好啊……”
秦子楚也露出笑意。
無論他的父親臉上笑意和說的甚好是真心,還是假意,都無所謂。
他的笑意是真心的,就夠了。
兵權落在他手裏。
從此以後,再也沒人能掣肘他。
失去兵權的父親再憤怒,也只會像今日之前的自己一樣,無能狂怒。
他等着父親走過來。
在形式如此明朗的情況下,父親應該拍拍他的肩膀,給予鼓勵。
或者給他一個擁抱,在他的耳邊說幾句“秦國就交給你了”的場面話。
秦王柱笑着走到了他面前。
離得近,他發現父親是真的老了。
那臉上的老年斑都要連成一片,沒幾年好活了。
他臉上帶着笑,內心有些遺憾地嘆口氣。
若不是他監國以後,父親一直給他找麻煩,要下他的太子之位,他真不想逼宮。
他是太子,王又快薨,老老實實等着繼位不好嗎?
他的耐心一向很足。
父親站在他面前不說話,就只是笑眯眯地看着。
[呵,在兒子面前拉不下顏面。]
他想着,笑意越發論凑懇,率先張開手臂做出擁抱的姿勢。
“父親。”他情真意切地叫着。
秦王柱張開一隻手臂,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啪”的一聲,極爲清脆、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