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廢物!”老秦王的聲音同樣清脆、響亮。
秦子楚笑容凝固,怒意攀升。
這巴掌很痛,但也沒那麼痛。
至少,沒有他的心痛。
老秦王那一聲“廢物”,讓他心痛到無以復加。
明明他纔是老秦王子女中最爲出色的那個,明明他都已經帶着兵馬接管了咸陽宮宮防,披甲執劍逼老秦王的宮。
說他不肖、違逆、狼子野心,都沒有錯。
但憑甚說他廢物!
他雙眼血絲開始急劇增多,怒瞪着父親。
老秦王人老縮個,比兒子矮半個頭。
仰着頭,露出鬆弛如同朽木的脖子。
“很生氣?很憤怒?”老秦王拍打着兒子的臉,在“啪啪”聲中繼續說道:“那就來殺寡人啊。”
他盯視着父親,死死盯視,心中不甘、憤怒、一了百了乾脆殺之的衝動。
他的右手抓了又松,鬆了又握,卻始終沒有放在劍柄上。
他長吸一口氣,鼻子裏滿是父親的老人味,冷冷地說道:
“我不殺你,你也活不了多久。
“你若是沒有可心的稱號,我就替你選‘主父’了。”
太子後退兩步,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聵的父親,轉身,想要大踏步離開。
“站住!”老秦王厲喝。
身後傳來父親的喊聲,對父親已是徹底失望的太子卻沒有停留。
在鎧甲的“嘩啦”聲中“噔噔”大步走。
“秦子楚,你根本不配當一個王!”
年輕的太子猛的駐足。
甲冑在身的他緩緩回身,指着自己的鼻子,對着父親質問道:
“我不配?”
用剛剛指着自己的手,指着年邁的父親。
“那你配!”
他“噔噔噔”快步走回來,吼聲震天動地。
“你只想着女人!玩的身子都虛了!玩的都要死了!
“只想着明天喫什麼,喝什麼,玩什麼!
“只會一直給我找麻煩!
“都江堰缺人,你讓我去找。
“涇水發洪,關中糧產大減,你讓我處置。
“你還把函谷虎符給成蟜,讓一個七歲小兒拿去函谷調動兵馬!還不讓說是你爲之!
“你說說,這些是一個王該做的事嘛!”
站在老秦王面前,太子一拍胸前甲冑。
“爲秦國流血流汗,晝夜不眠,處理事宜的人,是我秦子楚!”
大逆不道地點着父親胸口。
“不是你!
“父親,我今天倒想問一句。
“你這一生,爲秦國做了甚事,有何貢獻?”
老秦王輕輕撥開兒子的手,淡淡道:
“寡人願爲秦國去死。”
“死”這個字眼,稍稍讓情緒暴躁的秦子楚恢復了些理智。
他看着父親,滿是嘲弄地道出一個字。
“哦?”
他覺得父親是在裝模作樣,裝神弄鬼,失去權勢後毫無章程的混亂掙扎。
老秦王咳嗽一聲,這次沒再拿黑手帕,而是用手捂着嘴咳嗽。
咳完後,手心滿是鮮血,胡亂在身上蹭了蹭。
“趙武靈王如何死的?”
秦子楚抱着我看你還能說出甚來的想法,極爲配合地接道:
“在沙丘宮餓死的。”
“那你也想餓死寡人否?”
“沒那個必要,你還能活多久?”
“趙武靈王死的時候,身邊不是沒有人,而是擁立他的兵馬先一步被殺。那隻要寡人還活着,咳咳,秦國就會有人站在寡人身邊,想要爲寡人剷除你這個篡位逆子,你可認同?”
秦子楚沉默片刻,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是避免不了的。
無論粉飾的多好,篡位就是篡位。
只要他父親還活着,就總會有忠臣義士或者投機取巧者投靠。
秦王柱冷笑道:
“到那時,你與寡人再兵戎相見,再找一個沙丘宮?”
“不可能。”秦子楚言語堅定:“我壓得住!不會給他們兵變的機會!”
秦王柱頷首。
“寡人就姑且當你壓得住吧,寡人且問你,你壓得住人,壓得住人心嗎?”
“……”
“壓不住吧?那人心浮動,秦國可安?”
“……”
“趙、魏各國要打着光復寡人王位的名頭,聯絡秦國大臣,會不會有意動者?”
“……”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寡人就是不談你可能遇到的危險,就說你天天將精神放在這些腌臢事上,還有餘力強秦嗎?”
“……”
王問四,太子皆沉默。
父子二人就這麼站着,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直到老秦王又開始咳嗽,太子方纔艱難地道: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老秦王抹去嘴角血漬。
“沒有,寡人不死,爾便只能是太子。”
秦王柱退後兩步,上下打量着兒子這一身裝束。
“你就沒發現,你的計劃進行的太過順利乎?”
太子拳頭一緊。
老秦王嘴角翹起。
“寡人再昏庸,能昏庸到不知你歸來之日,不知道五萬大軍進咸陽?
“你這場兵變,真是糙得很!”
太子手心冒汗,舔着嘴角。
“我怎麼知道這不是父王挽尊的話?”
老秦王冷冷一笑。
“寡人今日就讓你活個明白。
“免得你稀裏糊塗登上王位,自視過高,誤我大秦。”
拍拍冕服上的血跡,譏諷道:
“先王傳位給寡人,寡人立刻封你爲太子。
“寡人守孝後,依舊不理政,依舊讓你監國。
“你明知道寡人不喜歡你母,也不喜歡你,寡人爲何還要如此做?
“寡人確實是不想理國事,自找麻煩。
“但寡人可以直接封秦傒爲太子,不是嗎?”
秦子楚想說一句“因爲成蟜”,理智讓他沒有說出口,緘默不言,繼續聽父親講述。
“因爲你做事比秦傒強,你更適合爲王。
“寡人從你當太子監國的第一天起,就等着你兵變。
“寡人看着你將手下人一個個安插進朝堂要員,發佈一個個政令,這是寡人最大的遊戲。
“需要寡人將你安插人的順序說出來嗎?”
汗水,打溼了秦子楚內衣。
他搖搖頭,乾巴巴地問道:
“爲什麼?”
老秦王仰天長嘆。
“因爲寡人活不了多久了,因爲先王在位時間太長太長了。
“一個王,一朝臣,一政令。
“寡人繼位,整治朝綱,換一批人。
“兩年後,寡人薨,你繼位,再整治朝綱,再換一批人。
“兩年換三王,人心離散啊。
“如此大的動盪,東方六國虎視眈眈,不會放過的,我秦國再經不起折騰了。
“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
“比之還兇險的,就是主君勤換,國將不存。
“每一次王位更迭,對國家都是一次挑戰,對外國則是一次機會。
“只有最初就將你立在前,將寡人這個王的威信降到最低。
“換王而朝不更人,堂不變政,才能使秦國安穩!”
【注1:這是各自爲政成語出處。】
第87章 奮五世餘烈!強秦第一!代大父好好活下去
秦王柱目光在咸陽宮前殿中掃過。
這裏的丹墀(chi二聲)已經褪了色,不再那麼紅豔。
殿柱上沒有雕刻、紋飾,只是刷了數遍黑漆,近前還能看出脫落的空缺,顯現暗黃的木頭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