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他利落起身,動作簡練,壯碩身軀毫不拖泥帶水。
看身體、動作,如同壯年。
沙包大的雙手抱在胸前,廉頗微微低頭。
“王上,李崇死不足惜,卻不可亡在趙國!”
跪坐在廉頗左側,面如金紙,神態萎靡的藺相如一邊緩緩起身,一邊虛弱地道:
“廉公所言不錯,我趙國斷不能”
“藺相且坐,坐着說就好。”趙王丹擔心藺相如身體,搶着說道,伸手虛按。
“謝王上。”藺相如微微頷首,表示感謝。
不再勉力強起,坐着喘了幾口氣,積蓄了些力量,艱難地道:
“王上若殺李崇,和秦王殺公子高,有什麼分別呢?
“若我趙國也失了道義,還如何討伐無道秦國?
“不如放他回去,彰顯我王仁義之心。”
“不能放!”自代地雁門郡而歸的大將李牧道。
他佝僂着右臂站起身,向趙王行了一個不規範的拱手禮。
“放李崇歸秦,天下只會以爲是我趙國怕了秦國。到時將不會有人響應王上號令,舉兵共同伐秦。”
趙王知道李牧右臂先天殘疾,不能伸直,不能喫太大的力,不以爲意。
攤開雙手,如同憋着一口氣似的說道:
“殺也不能殺,放也不能放,那你們說!寡人到底能拿這個豎子怎麼辦?!”
趙國,廷尉獄。
李崇被關在了此地。
從秦國咸陽,到趙國邯鄲。
年邁的李崇一路急行,片刻也不敢耽誤。
這一路舟車勞頓讓他腰痠背痛精神萎靡,在信宮面見趙王時,全靠一股氣強撐着。
如今終於是停下來了。
他嗅着腐爛、酸臭的氣味,枕着冰涼、破爛、骯髒的草蓆,聽着獄卒打罵、囚犯哀嚎,睡着了。
睡得很香。
幾隻老鼠在他身邊打轉溜達,觀察着這個新室友。
抓着他的逡乱Я藥卓冢l現不好喫,“吱吱”叫着跑開了。
不知過去多久,待李崇醒過來時。
腰還是酸,背還是痛,好在精神好了一些,腦袋也隨之清醒了不少。
“喫點粟豆粥吧,世父。”李牧端着精美瓷碗,遞到李崇嘴邊。
李崇也不知道侄子是什麼時候來的,但他是真餓了。
大口大口地喝着粟和大豆熬的稀粥,一碗很快就見了底。(注1)
李牧見世父對自己毫不設防,那張年紀輕輕就飽經風沙的臉上,不禁露出笑容,戲謔道:
“世父就不怕我下毒?”
李崇舒服地打個嗝,背靠着陰冷潮溼的獄壁坐起來,笑罵道:
“少說屁話,都拿過來。”
李牧右手殘疾,很是不便,但還是將喫食拿到世父身邊,讓世父享用。
李崇看着擺在身前的兩樣喫食。
粟豆粥、不那麼清的清水。
沉默半晌,望着侄子,指着兩樣喫食,幽幽地道:
“我遠道而來,你就拿這兩樣喫食招待?連個肉腥也看不見。”
李牧解釋道:
“粟米補充元氣,大豆補充體力。
“世父身體虛弱,第一頓喫這兩樣最好。
“等今夜過去,世父身體恢復,明日牧便帶酒肉來,世父想喫多少喫多少。”
“這還差不多。”李崇嘟囔了一句。
端起大碗粟豆粥,鯨吞牛飲,喉結上下抖動。
昏暗的囹圄裏,“咕咚咕咚”的聲音響了好久才停。
粥喫盡,水喝完。
腸胃不好的老人連打了好幾個嗝,吁了口氣,道:
“你在代地、雁門政令一體,能收取賦稅、能指揮兵馬、能委任官員,就如同封在那邊的諸侯。
“現在回了邯鄲,趙王沒有拜你爲相邦,可見你已經失勢。
“這次世父前來,除了國事還有一個目的。
“世父要帶你回秦國。
“你應該聽說過,我王最寵愛的王孫是公子成蟜。
“公子成蟜說了,只要你來,任何要求都可以提,他爲你去向秦王討要。”
…………
【注1:粟,小米。】
第72章 天真的李牧,貪財的郭開
李牧寬厚的鼻子猛吸了一下,這是長年在邊郡養成的習慣。
代地雁門風沙大,有時必須用布矇住口鼻,大力呼吸。
他有些心動。
自他領命駐守代地、雁門,防禦匈奴,已有六年。
這六年來,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訓練士兵。
第二、把收來的貨物,稅款掌握在自己的駐軍公署,充當士卒的日常開銷。每日宰殺數頭牛採犒賞將士,優待士兵。
第三、加緊練習騎馬射箭,增設偵察人員,着重增強警戒。
他從來不與匈奴起衝突。
爲了防止手下擅自出戰,他下過一道軍令:
【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
意思是匈奴如果侵入邊境來搶掠,應立即進入營壘堅守,有膽敢擅自應戰、捕捉俘虜的處斬刑。
這六年裏,匈奴來犯次數極多,絕大多數都被斥候發現。
每次趙國都提前關上城門。
匈奴在城門外罵半日,無人應戰。
不擅長攻堅的匈奴,面對高大堅固的城牆,只能在趙國大軍集結之前,罵罵咧咧地撤退。
長以此往,六年後。
李牧在邊郡的名聲、威望,越發低迷,在被召回之前就跌到了底。
匈奴看不上他,說他只知道龜縮。
趙軍也看不上他,說跟着他永無出頭之日,在外戰死也好過在龜殼裏被罵死,窩囊死。
[既然趙王不識我本事,那我何不去秦國呢?]
這想法一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李牧轉頭四顧,看到周圍沒有人在,壓低腦袋,輕聲而急切地道:
“世父說的是真的?”
李崇佯怒道:
“那還有假?我還能欺你一個小輩不成?”
待李牧壓着喜意,樂滋滋地走了。
李崇自骯髒的草蓆上拔下一根黑茅草,叼在嘴裏也不嫌髒。
右腿搭左腿,翹起二郎腿。
右腿輕晃,吊兒郎當,哼起悠悠秦曲。
另一邊,李牧歸家,第一時間去書房找了父親李璣,急不可耐道:
“父親,我見過世父了。”
李璣比李崇小兩歲,但面相看上去,竟和兒子李牧差不多大。
他頭髮濃密,烏黑,身着一件月白衣裳,手裏捧着一卷竹簡。
坐在塌上,倚着牆壁看得認真,時不時用毛筆畫圈勾點。
他眼睛還盯着竹簡,嘴上卻是應着兒子。
“嗯,沒說什麼不該說的吧。”
“沒有。”李牧用靈活的左手搶下父親手中竹簡,再也掩不住喜色,道:“世父要我隨他去秦國,父親,我們這就準備起行吧!”
“秦國?”李璣一挑眉毛,神情明顯認真,手撐着塌坐起身:“你們都說了甚,一字一句複述給我聽!”
李牧爲父親態度感染,躁動的心落下來一些,回憶着在囹圄中與世父說的話。
兩人言語不多,李牧記性又好,竟真是一字一句地複述了下來。
但這短短的幾句話,李璣越聽臉色越青。
等到兒子說完,不顯老的李璣拿起竹簡,蓋在臉上,有氣無力地道:
“兒啊,你這還叫甚都沒說啊,你這甚都說了啊。”
李牧滿腦子都是問號。
“世父根本未談國事啊……”
竹簡下,李璣傳出聲音,似是不忍見兒子。
“你世父問你爲何不拿酒肉,你說明日給他帶。
“這不就擺明了他明天沒事嗎?他明日要是處死,你給鬼帶啊!
“你世父又說你失勢,要帶你回秦國,你這蠢貨還問是不是真的。
“你這一承認了自己失勢。二告訴了你世父,你這個失勢的人還能給他帶酒肉。
“這擺明了告訴你世父,關押只是做做樣子嘛……”
李牧恍然,咬着牙,恨恨道:
“世父還說不會欺我!原來竟如此狡詐!說招攬我去秦國只是爲了探情報!”
李璣拿下竹簡,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顏色。
“叫你去秦國,倒不一定是誆你。
“但他以一個秦國公子名義招攬,明顯是沒甚找狻G貒嬉强粗啬悖皖I王命來了。
“罷了,應下就應下吧。
“真要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這也是一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