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沉默於“天才只是見我的門檻”這句話,亦沉默於年輕少年憶年輕。
“王綰。”秦王政聲音彷彿就在耳邊響起。
“臣在。”王綰醒來,行禮,發現秦王政已經來到自己面前。
秦王政輕拍王綰肩膀,推心置腹地道:
“在寡人面前,只要是實話,再不中聽也可說、當說、該說。
“寡人之智,不如吾弟。
“你將寡人與吾弟並列,維護了寡人的顏面,卻會滋生寡人的傲慢之心。
“在外人面前,你如此說,是應有之理。
“寡人是王,王當有王之威嚴。
“但是私下見面,萬不能如此。
“隨意些。
“若是你王綰都不敢和寡人說真話,那還有誰敢呢?”
王綰頭腦一陣酥麻,如有暖流持續不斷淌過,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嬴成蟜牽牽嘴角,有種看到已故父王的既視感:
“走了,看相邦府熱鬧去,我在樓臺定好了位子。”
“太早了些吧?”主動和弟弟提出今日去看相邦府門前景象的秦王政,指着沒有一點光亮透入的宮窗說道:“天還沒亮。上個月,仲父可是拖到宵禁纔出面。”
有起牀氣的嬴成蟜打了個哈欠,耐着性子解釋道:
“那不一樣。
“上個月是承諾。
“師長拖到宵禁纔出面,是因爲拖得越久聚集的人越多,一字千金這件事就鬧得越大。
“這個月是踐諾。
“踐諾這種事,越早名聲越好。
“阿兄再說幾句話,金就發沒了。
“不要饒舌了,快走吧,別白瞎我起這麼大早。”
“仲父真要發金嗎?”秦王政有些不敢相信:“他哪裏來的數十萬金?”
“偷來的,搶來的,撿來的!”長安君語氣有些不好了:“我的親兄,別問了,快走吧,行嗎?”
過了感動之情,能說話的王綰緊緊閉着口,不敢動。
剛被秦王政要求私下說實話不用顧及王上顏面問題的王綰,覺得王上說的隨意些,肯定不是長安君的這種隨意。
這也太隨意了吧!
半個時辰後,天亮了。
相邦府門前。
寒風中,吏員按名索人,將得千金的百姓招至最前。
這些百姓跺着腳,搓着手,呵着白氣,眼中閃爍着興奮、喜悅之光。
似乎……真的要發千金!
一整條章臺街上,人潮湧動。
農夫、商賈擠在街道兩旁,不在五百一十七人名單上的他們抻着脖子往前看,除了黑壓壓的人頭甚都看不見。
“假的,肯定是假的。”他們嘟囔着。
同樣說出這句話的,還是身在王宮深處、高門宅邸,密切關注事態發展的秦國高層。
若是他們知道章臺街上的賤民在和他們說着同一句話,肯定會覺得恥辱。
章臺街之外,專門經營官府人士的巴蜀樓臺。
傳說中一夜就要百金,名爲“巫山”的樓房內,熱如夏日,非要脫到只剩一件單衣纔不冒汗。
嬴成蟜吩咐呼,讓管事的把地龍溫度調低。
秦王政趴在窗前,持雙筒千里目放在眼前,能清晰看到千米之外的相邦府門口景象。
他的仲父呂不韋出來了,站在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高臺上,面帶微笑,不知在說着什麼。
“成蟜!寡人聽不到!”秦王政急喊:“有千里目,那就有千里耳?快拿來!”
剛將呼送出,走向窗邊的少年面色一惱,快走幾步:
“汝能言人言?”
[製造望遠鏡和製造手機的難度能一樣嗎?能一樣嗎!]
呂不韋站在高臺上,目光在遠處巴蜀樓臺的高樓上掃過,嘴角勾起笑意。
他今日是故意沒拿大喇叭。
只要他不願意,秦王也不能稱心如意。
“名單中人,依次領金!”呂不韋只說了八個字,就下了高臺。
話音落下,相邦府門前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五百一十七個百姓爭先恐後地湧上前去,生怕前面能領到千金,到自己就沒有了。
一羣身穿甲冑的銳士進步,用堅硬冰冷的甲冑讓失去理智的百姓們退了回去。
李斯捧着一卷竹簡登上高臺,不苟言笑:
“吾念名者,上前領金。
“未念名而近者,罰沒其金。”
混亂騷動的百姓恢復理智,老老實實地站立等待。
在五百一十七人欣喜若狂的感情下,在其他百姓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在秦國高層不可理解的思想裏。
一塊塊金餅,閃瞎了咸陽的眼,閃開了咸陽的天。
這一日,秦相呂不韋發金五十一萬七千。
轟動咸陽。
不久,轟動天下。
而在轟動天下之前。
秦王宮,成蟜宮,李一宮。
趙太后姬窈窕至此,尋先王夫人姬夭夭。
“夭夭,你腦袋好使,你說呂不韋想作甚啊?”姬窈窕苦思不得其解:“他竟然真的給百姓發了五十一萬七千金,他哪來那麼多錢啊?”
第264章 神靈降秦,秦王問天,相邦辦學
得兒子相告過答案的姬夭夭面色古怪,心算一下事件進展。
發現說與不說都不影響大局,姬窈窕很快就會知道答案。
她輕輕揉弄着眉心,指尖在眉間微微停頓,似乎在思索着什麼。
片刻後,她用試探的口吻,聲音輕柔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緩緩說道:
“我聽說,少府也是呂不韋的人?”
秦國少府。
九卿之一,職責有二。
一負責徵課山海池澤之稅、收藏地方貢獻,以備宮廷之用。
二負責宮廷一應衣食起居、提供遊獵玩好等需要的服務。
姬窈窕嫵媚的瞳孔略爲放大,眼中閃過一絲驚詫與憤怒,紅脣微啓,聲音陡然提高:
“他敢!”
姬夭夭不語,只是靜靜地望着趙太后,眼神溫柔卻帶着無聲的質問。
那雙眸子彷彿在說——他有什麼不敢?
趙太后額上淡綠的青筋微微鼓起,嫵媚的面容因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她猛地一拍案几,聲音冷厲如刀:
“好膽!
“妹妹勿怪,孤失禮了。”
趙太后的聲音猶在殿中迴盪,人已拂袖離去,裙襬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她要去少府監看看,呂不韋到底盜沒盜用王室之資!
少府監。
從秦孝文王時期就任少府的司空馬,正伏案整理竹簡。
忽然聽到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抬頭一看,竟是趙太后親自駕臨,心中不由詫異——第一個來的怎會是趙太后。
詫異之餘,他迅速收斂神色,按照主君的命令放行。
姬窈窕沒想到進入少府監檢查會如此順利,心中大石稍落,想着可能是夭夭猜想有誤。
[若少府監一應資金盡數被盜用,司空馬怎麼敢如此輕易放行呢?]
這個想法,在她看到空空如也的少府監各大府庫時,瞬間泯滅。
府庫內,原本應堆滿金銀財寶的架子空空蕩蕩。
灰塵在陽光下緩緩飄浮,顯得格外刺眼。
一摞又一摞本應記載少府監支出的竹簡,此刻竟無一字可尋。
“司空馬!”趙太后雙瞳冒火,聲音如雷霆般在空曠的府庫中炸響。
“臣在。”司空馬平靜如水,躬身行禮,神色沒有絲毫波動。
“給孤一個解釋。”趙太后的聲音冷如寒冰,目光如刀般刺向司空馬。
“臣會上奏言明。”司空馬依舊不卑不亢,語氣平淡。
“你食君祿,當忠君也!”趙太后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壓抑不住的怒意。
“臣食秦祿,忠於秦也。”司空馬微微抬頭,目光直視趙太后,語氣堅定。
五十一萬七千金髮放當日下午,少府司空馬上了一個奏章。
這是秦王政繼位以來,唯一一個相邦府沒有做批示,直接呈送到秦王政面前的奏章。
觀政勤學殿。
自母親口中知曉實情,親自去少府監見過事實的秦王政,此刻正坐在案前,面色陰沉如鐵。
他緩緩翻開竹簡,目光在字句間遊移,眉頭越皺越緊。
竹簡上寫道:
【王上繼位初期,勵精圖治,雄心壯志,欲承歷代先君之志。】
【然而此志不久,便爲妄念牽制,沉迷美色,欲強立隱宮女爲後,乃至邀此女共登天。】
【王上此舉,和傳說中周幽王烽火戲諸侯有什麼不同呢?】
【此隱宮女不如褒姒美,卻比褒姒更禍水也。】
【臣今日在官府清點財物時,忽然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待能視物時,眼前竟出現了一個鳥身素服,頭有雙髻,手執柳鞭的神靈。】
【神靈不需要說話,聲音就會在我的腦海中響起,威嚴而又宏大。】
【神靈說祂叫句(gou一聲)芒,是奉帝太皞(hao四聲)之命降臨。】
【因爲王上不敬天,不尊帝,故而降下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