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而那些沒有得千金的人,則滿臉懊悔,眼神中帶着幾分嫉妒與不甘。
他們低聲嘟囔着,懊悔自己那天爲何沒有去東門,心中暗暗期待着那些得了千金的人最終空歡喜一場。
與此同時。
秦王宮,中宮,觀政勤學殿。
殿內燃着幾盞青銅燈,有着兩套桌椅。
其中一套桌椅,用者正是秦王政。
昏黃的火光映照在竹簡上,映出秦王政那張年輕而沉穩的臉。
他坐在桌案前,手臂肘部架在桌面上,手持一卷相邦府批閱好的奏章,細細閱讀。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專注,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在他腳下,是密密麻麻摞疊好的竹簡,一卷卷整齊地堆放在一起,場景與相邦府的主堂如出一轍。
另一套桌椅上,坐着一個青年。
他面容看上去比秦王政大四五歲,眉眼間帶着幾分倦意,手中的竹簡翻動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叫王綰,曾是秦王政的伴讀,如今依舊陪在秦王政身邊,協助秦王政……學習政務。
他的眼皮微微下垂,眸子裏不見精光,滿是睏倦,彷彿隨時都會睡去,他一夜沒睡了。
在即將過去的這一夜,他幾次在睏倦難當時偷瞄王上,每次都看到王上精神奕奕。
他手捂着口打了一個哈欠,又一次偷瞄王上——王上眼神還是那般明亮。
[王上怎麼不困呢?]
“滾開,我見我兄還要你通報?”宮室外,忽然傳來一道囂張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寧靜。
王綰神思不屬,只隱約聽到“滾開”、“要你通報”這幾個字。
他猛地打了個激靈,睏意瞬間消散,不由自主地望向宮門。
[王上在政事上尚未完全掌權,宮禁之內卻是一言九鼎。]
[即便是呂相進宮,生死也只在王上一念之間。]
[究竟是誰敢如此無禮,對王上心腹趙高都不假辭色,斥責怒罵……哪個太后的心腹嗎?]
王綰正想着,宮門忽然被“砰”的一聲推開,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衝得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一個少年大步跨入殿內,劍眉狹目,丹鳳眼中透着銳氣,彷彿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他的目光在殿內掃視一圈,最終落在秦王政身上。
王綰偏過頭,避開少年的視線,心中卻暗自警惕。
他不知道自己剛纔是否看錯了,那少年的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殺意。
[這是宮城,他想殺誰?王上?]
在王綰的余光中,少年三步並作兩步,直奔秦王政而去。
動作迅捷而果斷,彷彿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在王綰心驚肉跳的注視下,少年忽然起跳,一屁股坐在秦王政手中拿持的竹簡上。
竹簡被壓得彎曲,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王綰的瞳孔微微收縮,心中暗自震驚。
前些時日,秦王政曾因一個宦官失落一卷竹簡而賜下五杖,今日這少年如此無禮,秦王政豈能輕饒?
然而,出乎王綰意料的是,秦王政不僅沒有發火,反而順勢丟下竹簡,未語先笑:
“阿弟來的倒快。”
王綰心中疑惑頓解,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角落裏的小几和草蓆。
當初他剛陪秦王政在此讀書時,曾想用那些草蓆和小几,卻被尚是太子的秦王政呵斥,不許他僭越。
[阿弟……原來此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長安君啊……]
至此時。
本應代爲通報的車府令趙高才姍姍來遲,拱手低頭站在秦王政面前,七分請罪三分委屈地道:
“臣”
剛說一個字,趙高便見秦王政眉頭微皺,抬手一揮,示意他退下。
那隻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彷彿一把無形的刀,斬斷了他還未出口的話。
趙高喉頭一窒,彷彿被什麼堵住了。
他原本想說的是“臣未能攔住長安君,請王上降罪”。
明爲請罪,實則卻是控訴長安君的跋扈。
然而……秦王政連聽他說完的耐心都沒有。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在秦王政冷峻的面容上,顯得格外威嚴。
趙高低下頭,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他微微躬身,聲音低沉而順從:
“唯。”
他後退三步,腳步輕緩,彷彿生怕驚動了什麼。
轉身時,衣袖輕輕拂過地面,帶起一絲細微的塵埃。
他的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吹散。
嬴成蟜翹着二郎腿,坐在桌案上,手指輕輕敲擊着屁股下的竹簡,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趙高……我不喜歡這個名字,殺了吧。”嬴成蟜說這句話的語氣稀鬆平常,就像是一句“早上好”。
這句話的聲音不大不小。
近在咫尺的秦王政聽得到,還未走遠的趙高聽得到,相距較遠的王綰聽得到。
王綰“嘶”了一口冷氣,手指緊緊攥住了袖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王上強要立爲後的隱宮女死在呂相手上,而趙高是隱宮女唯一的兒子。]
[朝野盡知王上對趙高寵信有加,長安君便是和王上感情再好,也不當說出這等話。]
趙高的腳步微微一頓。
雖然很快又繼續向前走,但他的身體卻在不自覺地顫抖,像是開了震動模式。
深知弟弟賢德的秦王政蹙眉,很是意外。
他盯着弟弟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出些什麼。
嬴成蟜的目光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波瀾。
秦王政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
“阿弟不要說笑了。
“他是阿房之子,是阿房留給寡人的唯一。”
留着趙高,善待趙高,寵信趙高。
秦王政就能坐實深愛阿房這個人設。
一能在當下對抗相權。
二能在日後以除了阿房無人配爲後之名不立王后,終結秦國數百年來的後權。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燭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動。
嬴成蟜的臉上依舊帶着淡淡的笑意,彷彿剛纔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他的目光掃過趙高的背影,又落在秦王政的臉上,語氣輕鬆:
“既然是阿兄的人,那就不殺好了。等哪天他惡了阿兄,我再殺。”
嬴成蟜很早就知道兄長身邊又多了一個趙高。
按照歷史書的記載,眼前這個趙高顯然比死去的那個趙國公子高,更像是歷史上的趙高。
若是剛穿越過來的嬴成蟜,會咬着牙下達殺死趙高的命令,然後看着趙高的屍體嘔吐。
現在……不配。
就算這真是那個指鹿爲馬的中丞相趙高,也不配他花費太多心力。
他隨口一句話,就能讓趙高死。
之所以不殺,是因爲兄長留着趙高有用,是因爲殺一個沒有取死之道的人可能會打開潘多拉的魔盒——他怕自己殺習慣了,不拿人命當人命。
當身具一言斷人生死之權力時,不視人爲草芥,說出人人皆能成聖的嬴成蟜。
纔會被諸子信服,追隨,視爲終結這個黑暗時代的希望。
兩句話,讓趙高知道沒有秦王政的保護,會立刻死在他嬴成蟜的手上。
受敲打,不生異心,忠於兄長最好。
若是不受,還敢有異心……按照其母姬夭夭之言,一個人想做什麼不可能藏得住。
嬴成蟜是當下唯一能調動王、相,兩方勢力之人。
趙高若有所爲,就算瞞得過秦王政,也瞞不過長安君。
若被發現取死之道,那就去死吧。
宮殿門口,趙高止步,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孤寂。
他的手緊緊攥住了宮門,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彷彿在極力壓抑着什麼。
門開一線,趙高急急忙忙狼狽閃出,摔在地上。
他看着身後宏偉宮殿,牙齒打顫。
就像看到的不是勤學觀政殿,而是閻王殿。
殿內,冷風吹入,燭火飄搖。
照在嬴成蟜、嬴政這一對兄弟臉上,將他們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兩千年後的穿越者,爲了不陷入濫殺的深淵苦苦剋制。
封建帝制下的帝王第一人,爲了攫取權力不擇手段。
“你就是王綰?”少年像是才發現殿內還有另一個人。
“見過長安君。”出身老秦世家的王綰起身,微微俯首,不自覺低頭,額頭已見細密汗珠。
眼前這個比他小了七八歲的少年,帶給他的壓力比大父還大。
“聞名不如見面,王兄果如兄長所說具有天縱之才。”少年跳下桌案,極爲正式地拱手見禮:“我頗懂相術,觀王兄面相,日後能爲相。”
王綰內心微喜,咸陽神童的識人之術極爲有名。
面上苦笑一聲,說道:
“長安君就不要取笑綰了。
“在王上、長安君面前,何人敢稱具有天縱之才呢?”
秦王政哈哈大笑,指着其弟對王綰說道:
“別當這小子是在誇你。
“寡人記得吾弟說過這樣一句話——天縱之才只是見他的門檻。
“他說你天縱之才,是說你王綰剛剛夠資格和他見面。”
“我說的是天才,不是天縱之才。”少年糾正兄長的話,經典不容篡改。
然後迎着王綰呆愣的目光,回憶往昔,老氣橫秋地道:
“嗐。
“當時年輕,氣盛,話說的就有點大。”
王綰看着個子不高、面相還很稚嫩的少年,低頭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