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乞兒在地上軲轆兩圈卸去剩餘力道,面生怒色,翻身而起。
他正要給這鳥書生幾分顏色,讓這鳥書生記住什麼叫別拿自己的愛好挑戰別人的飯碗。
剛衝兩步,猛然意識到了什麼,極爲做作的“哎呦”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相說話不算話!秦相門人打人了!秦相千金不給啊!”乞兒大聲哭嚎,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三句話連提三次秦相。
鵬飛臉色大變,“噔噔噔”跑到乞兒面前,面紅耳赤地大喊:
“你胡說個甚!分明是你偃撕鷶囆U纏!
“‘之乎者也’哪本文章不用?哪有挑‘之’的!”
鵬飛不說話還好。
這一說話,周圍圍觀的這些不識字的咸陽人士紛紛眼睛大亮,畢生理解能力都用在了理解鵬飛的話上。
一個胖乎乎的商賈擋在鵬飛面前,殷切且瘋狂地道:
“這個‘之’能刪對不對?!能刪對不對!”
一個機靈的不識字農夫記下了乞兒所指的“之”字外形,衝到布帛前,指着一個“之”字大喊:
“乃公也要刪‘之’,這個‘之’是我的!誰也別和乃公搶!”
一人敢衝,十人敢隨。
十人敢上,百人敢跟。
民幸桓C蜂地衝了上去,爭搶《呂氏春秋》中的“之”字。
“千金!我有千金了!哈哈哈!千金啊!”
“千金在哪得?在哪得啊?”
“相邦肯定在相邦府,相邦府是官府,肯定在官府一條街!”
“章臺街!大家去章臺街!”
“……”
咸陽東城門,亂成一鍋粥。
得主君命令,親自微服出行,趕來收回所有廷尉府暗線的趙底在百米外看着亂糟糟的東門下一臉懵逼。
[這情景,應該不用收人了吧?]
[呸!底在想甚,這還收個屁啊!出大事了!]
數百米外,和世父秦傒、兄長嬴政同乘一輛駟馬高車飛速趕來的嬴成蟜聽見外面騷亂,心知不妙。
他掀開車簾,呼的背影和東門亂象齊入少年之眼。
“完了!”少年小手“啪”的一聲覆在臉上,慢慢蹭下。
秦傒冷哼一聲,極爲不喜地說道:
“呂不韋想以此再漲權勢,以朝堂羣臣不敢言的結果使相權大漲,加強對我國的掌控力。
“我以一個最低賤的乞兒使他謩澇煽铡囊蛔智Ы鹑绱苏剑瑓s被一個乞兒以兒戲的手段強破。
“我等要讓秦臣盡知,他呂不韋的話連一個乞兒都敢不聽,大落相權!
“不僅如此,此計還有二段。
“一字千金這四個字,是他呂不韋自己提出來的。
“現場之人數百有餘,這便是數十萬金!
“莫說呂不韋不會拿,就算他會。
“他商會已散,上哪裏求取數十萬金分發?
“商君徙木立信取信於民,他呂不韋效仿爲之,效仿出個笑話。
“一字千金,失信於民!
“此計乃華陽太后、趙太后,還有諸位忠耿大臣共同定下,聞者皆稱乃是絕妙之計,唯你這豎子在這唉聲嘆氣!”
眼前小侄子雙手用力搓臉不搭理自己,秦傒扭頭去問大侄子:
“王上以爲如何?”
秦王政雙目眯起,頷首讚道:
“計是好計……”
餘音未完,似語未盡。
秦傒聽出來了,面色越發不喜:
“王上有話不妨直言。”
[這倆豎子都裝甚啊?]
[我等八人挾門下智者共參,方出來這一條絕妙之計,你倆有甚可說?]
秦王政如鷹隼的目中閃過一抹鋒銳之色:
“若是這乞兒死在當場,死在寡人仲父的門客手中,此計就更妙了。”
秦傒雖口中敬稱“王上”,內心實則對秦王政很輕視,根本就沒指望讓一個隱宮女登天的大侄子能說出什麼來,初聽不以爲然。
待秦王政言語在其腦中過了一遍,這位秦國宗室之首雙目微睜,驚色閃爍,扭首望大侄。
[好心狠的小子……這點簡直和秦子楚一模一樣!]
[那個隱宮女……真的是呂不韋殺的嗎?]
“若是那乞兒死了,呂不韋不僅會失信,還會失去他一直奉行的仁義假名。
“王上一人之智,勝過我等所有。”
秦王政一臉謙遜地道:
“世父謬讚了。
“《晏子》有云:聖人千慮,必有一失。愚人千慮,必有一得。
“先有了世父提出的絕妙之計,纔有了寡人所說的完善之舉。
“若是沒有此計,那寡人是什麼都想不出來的。
“寡人需先有世父以及一写蟪嫉谋M心輔佐,纔有後智可言。”
秦王政這話說的真摯而諔�是建立在事實之上。
秦傒怎麼聽都不像客套話。
宗正緩緩點頭,面色緩和不少,心裏極爲受用。
[此子爲太子時各門功課皆爲上上之選,爲王昏招迭出。]
[還以爲他是因權力而迷失,原來這都是他想展現出來的。]
[此子比成蟜心狠、善言、有城府……確實更適合爲王。]
[呵,我早該想到的。]
[秦子楚這個畜生悉心教導數年之功,再良善之人也良善不得。]
宗正眼神瞥向除了小時候愛往自己身上吐口水外,一向良善的小侄子。
小侄子不搓臉了,靠着車廂壁怔怔坐着,一副了無生氣的模樣。
“成蟜!”秦傒聲音加沉、加重、加大,欲叫醒小侄子。
“作甚。”嬴成蟜目光偏到世父身上,無神無採。
秦傒本來落下去的氣又起來了,沒好氣地道:
“這副死樣子是作甚?你是不是和王上一個想法?
“此計是不完美,但你也不用這樣子吧?”
少年長長嘆了口氣,接受現實:
“我出門之前都和世父說了,沒計別硬憋。
“不完美?
“對師長而言,這簡直再完美不過了。”
秦王政,宗正秦傒目光同時微凝,異口同聲地道:
“此話何意?”
嬴成蟜自幼即有神童之名。
一路走來,所作所爲一直在證明其並非只是年少神異,而是越大越神異。
秦王政、宗正秦傒雖根本不知道計錯何處,卻對少年判斷極爲相信。
“你們啊,根本就不懂師長真正想要什麼。權勢只是他通向最終路途的必要手段,而不是他心底最深處的渴望。”少年掀開車簾一角,對呼說道:“不用去了,回宮吧。”
“唯。”呼應聲,一臉遺憾。
他還想看主君舌辯羣雄呢。
自從離開稷下學宮,主君好久都沒有展現學識了。
呼勒繮繩,控制四馬轉向後,回首最後看了一眼東城門。
就這麼一會,更亂了……
東城門角落,被擠成一團的鵬飛一臉絕望。
他不明白,相邦府上上下下幕僚門客共同計議,以爲妙絕的一字千金之計,怎麼就爲一個乞兒所破。
怎麼一瞬間,事情就變成糟到不能再糟的模樣了。
他強提心氣,暗攢力氣,擠到趙底埋在人羣中的暗線旁邊:
“快去相邦府告知相邦!”
相邦府,主堂。
呂不韋依舊在批閱奏章,一筆一劃記錄詳實。
竹簡中,站着跑回來的趙底和從東城門跑回來的暗線。
暗線口條清晰,一五一十地道出了東城門發生的所有事。
場間呂不韋心腹盡皆面色一變,在主君面前就忍不住罵開了:
“鵬飛豎子!”
“這個廢物!”
“誤了主君大事!死不足惜!”
“怎能動手?其智何昏!”
“該我親去的!嗐!”
心腹聞訊大亂,呂不韋卻像是沒有聞聽訊息一樣。
正值壯年,鬢角白髮卻每日劇增,越來越像一個老者的呂不韋下筆如有神,鋒走龍蛇,一氣呵成,擱筆於案。
呂不韋身後,隨侍的小吏撿起呂不韋剛批閱好的竹簡,拿到另一個桌案上。
另一個桌案邊還有一個小吏,在這冬日來臨之際手拿竹扇,輕扇桌案。
待竹簡墨漬乾涸,扇風小吏捲起竹簡,仔細摞在比其他八摞竹簡矮半尺的一摞竹簡之上。
“主君。”李斯上前一步,略顯木訥的眼中閃過一絲兇厲。
“說。”呂不韋雙手交叉,左手輕捏右手手指關節。
整個秦國所有的奏章都要他一個人來批閱,致使他右手大拇指、食指只要一用力就痠疼。
李斯得到許可,不去管他人,只望着主君,沉聲道:
“斯有一計,可破此局。
“守宮斷尾以求生。(注1)
“事已至此,當斷則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