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趙底額頭冒冷汗,素以爲精明的頭腦一片混亂,難以組織語言。
在廷尉府中一言九鼎的廷尉正大人言語吶吶:
“這……這……”
“隱宮女被殺,你廷尉府找不到兇手。百姓說幾句話,你廷尉府就要緝拿下囹圄。”呂不韋胸膛如風箱起伏,聲音冷的起冰碴:“你說嫪毐裝不像,你倒是裝的像一點!”
“噗通”一聲,趙底跪在地上,低着頭不敢說話。
“嘩啦”又一聲,幾摞竹簡被碰倒。
餘人大氣不敢出。
屋中,可清晰聽聞呂不韋因憤怒而粗重的鼻息音:
“滾下去,全撤了!要讓人說話!”
“唯!”趙底應聲,逃命一般跑了出去。
坐着平復心情好一會,呂不韋重新拿起毛筆,未落筆先道語:
“姚賈。”
眉毛粗重如兩攤墨漬的男人躬身應道:
“在。”
“《呂氏春秋》可背熟了?”
“背熟了。”
“若有人與你理論,你可能勝之?”
“可。”
“若此人是長安君呢?”
一臉自信的姚賈眉頭蹙起,兩攤墨漬成了一攤:
“長安君論辯公孫龍子,雖敗猶榮,以形名之學得嬴子之名。
“賈去稷下學宮聽過嬴子授課,嬴子是唯一一個能讓知識活過來的子。
“與嬴子論辯,賈只能說可以一試,勝負未知。”
聽到這話的李斯沒忍住,瞥了一眼這個很是陌生的同僚。
[勝負未知???]
[癩蛤蟆吞天,口氣這麼大?]
李斯的職責是監管治水,常年在關中鄭國身邊,不常在呂不韋左右。
“頓弱,你呢?”呂不韋頭不抬地問道。
站在姚賈身邊,矮姚賈一頭的胖人一拍肚子:
“弱腹中墨水足以稱子。
“弱是子,嬴子也是子。
“弱知嬴子,嬴子不知弱。
“論辯之,弱可勝。”
李斯本來扭正的頭又轉了回去,不苟言笑的臉上顯露一絲嘲諷。
[又來一隻癩蛤蟆。]
秦王宮,中宮,成蟜宮,李一宮。
渭陽君秦傒擋在門口,不讓嬴成蟜出門:
“你不許去,我已做了安排。”
秦傒萬分不願讓嬴成蟜衝在前頭。
呂不韋和嬴政的爭鬥如火如荼,一旦嬴政在這當中有什麼三長兩短,宗室至少還有一個備選。
“世父作甚安排?”嬴成蟜止步問詢。
《呂氏春秋》不是一般的書,而是其師集結麾下所有博學門客編撰的一部經典之作。
反覆推敲,字字珠璣,改至無可再改。
有孔子編撰《春秋》在前,其師敢在此時將打上個人烙印的《呂氏春秋》推到臺前,決計不是常人能夠言語的。
“二十餘萬字,一字不可改?此計靈感,還是你這豎子給予的。”秦傒輕蔑一笑:“我已讓人前去……”
聽完秦傒妙計的嬴成蟜眼前一黑,一頭撞在擋門的世父身上:
“世父你沒計別硬憋!”
東城門口,一個衣衫襤褸的乞兒擠進人羣,傻笑着問道:
“這書……當真一字不可改?”
圍觀腥讼訔壠騼后v亂,紛紛遠離,竟是騰出難得一片空地。
看管布帛的鵬飛睜眼,看是一個乞兒,懶得理會,又閉上了。
這乞兒見無人搭理自己,竟是沒有自覺羞愧而離去,反而傻笑着往布帛上湊。
城門下,銳士橫臂攔截。
乞兒大喊:
“攔我作甚?
“相邦不是說誰人增、刪、改一字,都能得千金嗎?
“你拿相邦說話當放屁啊!”
銳士大怒,正要以鉞柄擊之,爲覺察到不對的鵬飛攔下。
咸陽可沒有敢這樣說話的乞兒,王室請來了一位不在意邊幅的子嗎?
這位參與了編撰《呂氏春秋》的呂不韋門客指着布帛,一臉凝重:
“足下請說,當如何改。”
這乞兒眼中發光,隨手指着布帛上的一個“之”字,說道:
“把這個‘之’刪掉!”
鵬飛面色霎時僵硬。
乞兒嘿嘿傻笑着:
“我沒讀過書,就認識這一個字。
“但我知道,這個字是語氣助詞,有沒有都可以。
“若是這個‘之’不能刪。”
乞兒手指順着帛書文字,很快便指到了第二個“之”字:
“那就刪這個!”
第261章 一樣的故事,不一樣的結局
鵬飛站在布帛下,乞兒“嘿嘿”的傻笑聲聽的他血壓升高,眼中慍色飛速加深,積如深淵。
[賤民!賤民!賤民!!!]
他在心中大聲咆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三年時間。
三千門客畢生心血,千挑萬改,每一個字都經過數十乃至上百次推敲。
乃敢在有了孔聖人所著的《春秋》之後,再出一本《春秋》!
這是何等大的氣魄?
這是何等大的著作?
三千門客修此書修至改無可改,乃敢懸書東門,一字千金。
最精於學問的百來名門客,在相邦府廂房中嚴陣以待。
待有子來訪。
姚賈、頓弱,兩位無雙辯者在相邦府大堂等着。
等就書論辯。
子沒等來,等來一個乞兒!
不就書中學問論辯,要刪一個“之”!
鵬飛雖不如姚賈、頓弱兩名辯者博聞強記,將《呂氏春秋》一共二十餘萬字全部背在腦海。
但作爲編撰者之一,鵬飛對於《呂氏春秋》地位開篇《孟春紀》還是背的下來的。
都不需要看布帛。
鵬飛看到乞兒手指指向,就能判斷出乞兒指着的兩個“之”在《孟春紀》,且能知道在《孟春紀》什麼方位。
第一個“之”字,是“孟春之月”的“之”。
第二個“之”字,是“立春之日”的“之”。
孟春之月,春天的第一個月。
立春之日,立春的那一天。
這兩個“之”的用法相同,意思都是“的”,語氣助詞。
理論來講,都可以刪去。
孟春之月、孟春月,立春之日、立春日,意思完全一樣。
《呂氏春秋》之所以用“之”,第一個主要是爲了對仗工整。
孟春之月,日在營室。
第二個主要是時人文字習慣。
“之乎者也”這四個字,是時人文章必不可少,所用最頻的四個字。
以城門頭上懸掛大木牌上的字作爲規則爲準——但有可增、刪、改一字者,賞千金!
乞兒所提出的刪“之”完全沒有問題。
但在鵬飛看來,此事就完全不是這麼個事,這千金根本就不是爲這些賤民賤商準備的!
從政治考慮,此事是彰顯主君權勢。
從文化考慮,此事是探討學問,精益求精鑄造經典。
這麼高大上的事,怎麼會扯到一個“之”字上啊!
鵬飛憤怒窩火,無語至極。
就像是世界圍棋大賽上,柯潔因爲沒把喫掉的棋子放入棋蓋而被罰輸一局。
偏此時,乞兒還在拱火,像是看不到鵬飛難看臉色一樣:
“這個也不能刪嗎?那我再往下找找看。”
乞兒說着話,近前數步。
鵬飛怒氣填膺,氣的一時不能動,沒能即時攔住乞兒。
乞兒走到兩塊布帛之下。
指甲縫中滿是污泥的手指,在墨字工整漂亮的右側布帛上下滑,帶出一道満谏奈酆郏瑢ふ蚁乱粋�“之”。
“滾!”鵬飛氣炸:“把你的髒手從《呂氏春秋》上拿開!”
他扣住乞兒肩膀,向後猛一用力,竟是一下子把乞兒甩出近一丈,砸倒了四五個圍觀民小�
這年代的讀書人都會個三招兩式。
人羣驚呼一片,快速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