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蘄年宮正宮的銅人燈樹搖曳不定。
十二道冕旒(liu二聲)的影子,在華陽太后臉上切割出深湶灰坏臏羡帧�
這位歷經四朝的秦國太王太后,用犀角梳慢條斯理地梳理着白狐裘的絨毛,每一次都會梳下大量絨毛。
“孝文王在時,在孤面前盛讚呂不韋。
“說此人雖是商賈出身,文韜武略卻無一不精,乃是治國良臣。
“孤都這把年紀了,也不知還能活多久,不願與其多生事端。
“但這次,此賹賹嵤沁^分了。
“他到底要做什麼呢?還嫌權勢不夠大嗎?
“自有秦以來,未聞權臣殺後以立威者!”
毛色極佳的白狐裘上,已不剩多少絨毛。
就在代表秦國趙系外戚的趙太后、代表秦國楚系外戚的華陽太后、代表秦國宗室的秦傒當着阿房屍體計議時。
蘄年宮宮門被敲響,其聲甚急。
三人對視一眼,皆露凝重之色。
入宮之前三人吩咐過,非大事不得干擾。
“不會是政兒被刺殺了吧?”趙窈窕面色一變,說出了讓另外兩人也色變的話。
阿房在宮城被刺殺,此事讓三人如芒在背。
“進!”秦傒大喝。
一人闖入,抱拳行禮。
趙窈窕快走數步,心急如焚:
“快說事!”
她認得此人。
其名趙高,乃是政兒的心腹,死去阿房的兒子!
“王上得知長安君乘車闖入相邦府邸,率三百郎官殺過去了!”趙高語速極快。
聞聽此訊,三人反應不一。
趙太后得知兒子無事,心下稍安。
臉上緩和下來,行路步伐變小,頻率變慢。
宗正秦傒雙目大睜,一邊咬牙切齒地說着“這豎子”,一邊疾步行向宮外。
和嬴政這個半路而來的侄子不同,嬴成蟜可是秦傒從出生看到大的侄子。
雖然被吐過一身口水,雖然沒被叫過幾聲世父……但那是因爲這小子不知道秦子楚和他秦傒的關係!
“來人!備車!”秦傒“踏踏踏”快步下臺階。
呂不韋敢喪心病狂地殺阿房,難保不敢殺那豎子!
“哪個殺千刀的走漏消息,讓成蟜知道了!”華陽太后怒不可遏,掰斷了羊角梳。
趙窈窕跟她提過,讓秦王政娶羋凰爲後,華陽太后沒同意。
羋凰爲秦王后,華陽太后對楚系未來依舊擔憂。
秦王向來都是刻薄寡恩之人。
但羋凰要是嫁給嬴成蟜做夫人,華陽太后一點都不擔心。
只要公子成蟜活着,楚系必然會有一口氣在。
“宗正不要妄動。”華陽太后衝跑到宮外的秦傒喊:“呂不韋不會對成蟜動手。”
先王還在世時,呂不韋就是爲嬴成蟜奔走遊說。
華陽太后對嬴成蟜安危並不擔心,只是擔心嬴成蟜入局會引起未知的連鎖反應。
沒人能猜到公子成蟜能做出什麼事。
當年誰也沒想到,公子成蟜會爲死去的大父出頭,把將爲王的父親罵吐血。
“沒見到阿房屍體前,傒也和太后一樣想法。”秦傒聲音回宮,人未回宮。
華陽太后神色變幻。
三息後,老婦披着沒幾根毛的白狐裘起身:
“羋陽備車!”
雍城宮城外,呼駕車來此,停駐等門開。
四匹毛色鋥亮的黑馬噴吐鼻息,搖頭晃腦,踢踏着蹄子很不滿。
這才跑了多遠的路就叫停啊?
這四匹駿馬是太僕府千挑萬選給公子成蟜選出來的。
咸陽距雍城三百里地。
下午出發,子時便到,一般駿馬可跑不了這麼快。
車廂內,兄弟兩人相對而坐。
秦王政把繡金玄鳥冕服壓在屁股底下,坐的很隨意,笑着說道:
“你這情報是從哪裏得來的?也太快了些。
“昨日夜間的事,今日夜間便到。
“這速度,便是有人親眼看到阿房遇刺,立刻就快馬加鞭跑咸陽告知你,也不過如此。”
嬴成蟜心頭有異,打量着兄長面目,道:
“阿兄在他人面前要保持威嚴,當節哀順變。
“在我面前不必掩飾,當哀則哀。”
少年不知道是兄長掩飾的太好,還是自己的感知力太差。
從見到兄長的第一眼開始,他一直沒有察覺到兄長有一絲一毫的悲傷。
父王走時,兄長很悲傷。
“哈,正相反。”秦王政微笑,道:“寡人在他人面前纔要哀,在你面前才能笑。”
兄長不悲反喜的反常表現,讓嬴成蟜心頭一顫,一個他從沒設想過的猜想浮上腦海。
少年眼神晃動,不可置信地道:
“阿房不是呂不韋所殺,是兄長……是兄長殺了阿房!”
第256章 智近乎神
秦王不語,只是輕微頷首。
猜想成真,嬴成蟜猶如被一道自天而降的驚雷劈中頭頂,驅散了所有困惑。
他的兄長秦王政,爲自身設立了一個癡情人設。
創造了一個不惜違背祖制,也要讓出身隱宮之阿房爲後的形象。
登天一事鬧得有多大,羣臣對秦王政的觀感有多差。
阿房死後,隨着呂不韋威信達到頂點的同時,以秦王爲中心的一系列宗族、外戚、等老秦貴族對這位秦國權相的不滿就能拔升多高。
今日阿房能死在雍城最安全的王宮。
來日他們這些不服從呂不韋的人,就可以死在任何地方。
秦王政強邀隱宮女登天破壞了規矩,招致羣臣抵制,連最疼愛秦王政的趙太后亦拋子離去。
一件不涉及到羣臣性命的規矩被破壞,都會讓羣臣遠離秦王政。
那真正涉及到羣臣生命安全呢?
在秦相呂不韋威脅到所有人性命時,一定會有人屈膝服從,也一定會有人奮起反抗。
打破宗族、外戚、老秦貴族和呂不韋的政治默契。
讓這些真正有實力而不出力的勢力主動入局,與呂不韋鬥法。
而做到這些,秦王政只是付出了本來就所剩無幾的威嚴。
以及,一條人命,一條隱宮女的命。
“我該稱讚阿兄嗎?”嬴成蟜笑的比哭好看不了多少:“好一個借刀殺人、驅狼吞虎之計。若不是阿兄點撥,我萬萬不會想到。只是此計雖妙,其中卻還有一個漏洞啊。”
少年指着自己的鼻子:
“阿兄把我也殺了,此計才稱得上天衣無縫。”
先王有子二人。
一曰政,二曰成蟜。
二子都可爲王。
阿房死於雍城王宮,呂不韋威信到頂,秦王政威嚴至底。
秦王政心知肚明。
此刻只要其弟舉臂一呼,就可兵不血刃得把自己從王位上趕下來。
“這身衣服你若想穿,就拿去好了。”秦王政掀身下冕服,自然說道。
“阿兄爲了掌權,能殺死同牀共枕的阿房。”嬴成蟜雙目大睜,微微搖晃腦袋:“卻能放過我,還能如此輕易讓出王位……離秦三年,我看不懂師長,亦看不懂阿兄。”
秦王政怒意上湧,聚於眉眼:
“你這是說的什麼胡話?一個玩物,怎麼能和你比?
“寡人最信者”
嬴成蟜截斷兄長的話,快速道:
“阿兄是想說最信任的人就是我,對嗎?
“這話,我們的父王不止對一個人說過。”
“父是父,我是我。”秦王政面又生惱,因爲被拉着與先王比較而不滿:“寡人最信者有二,一是母后,二是你。”
雙目堅定:
“除了你,沒有人可以搶寡人的秦國。”
感動嗎?或許有吧……嬴成蟜自己都說不清當下什麼情感。
從利益方面考慮,其兄的所作所爲沒有一點問題。
政治鬥爭,向來是你死我活。
中間倒者不計其數,失敗的一方通常都是以家族爲單位被殺。
勝者若是隻誅首惡,絕對可稱得上仁慈有加了。
兄長能以一條人命,破了嬴成蟜眼中除了殺死呂不韋外無解的局,任哪個知道全貌的人都要道聲彩。
自掌權後,一直有些看不上秦王政的呂不韋也改變了看法,承認小瞧了王上。
但從個人方面考慮,嬴成蟜異位處之,就算提前知道破局方法也下不去手。
用心愛女人的性命得來的權勢,少年不要!
白無瑕若是死了,少年覺得自己肯定無心解釋是非,直接一招天地同壽清場了事。
少年瞥了一眼沒有哀色的兄長,記起剛纔兄長稱呼阿房爲玩物——阿房並不是兄長的心愛女人。
不是心愛女人的話……少年思考,發現自己依然做不到。
他殺不了心愛女人,也殺不了一個將身心都交給自己的女人。
或許……將來可以?但現在的他肯定做不到。
重情,這是華陽太后和某些秦臣看重少年的原因,也是少年自知無法爲王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