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人之秉性,怠惰也。
“自先王薨後至今,這一十九官府中人已是習慣了聽命行事,不願思考。
“且由於本相批覆具體到個人,這些官員都只知道自己要做的事,而不知他人事務。”
呂不韋指自己腦袋:
“本相現在就是秦國的頭。
“頭沒了,擁有再健碩的身體,再強壯的四肢,也活不下去。
“公子哪裏是讓我請辭,分明是欲亡秦啊!”
府上那一摞又一摞永遠披不完的竹簡,就是他呂不韋的命。
竹簡不盡,生命永存。
嬴成蟜不語,只是注視猖狂大笑的師長,波瀾不驚。
呂不韋笑着笑着,漸感無趣。
未等到這位權相笑聲停止,火光已是照亮了半邊天。
迅疾如風,動如雷霆,侵略似火!
夜色中,不知有多少披甲銳士撞開了呂不韋這棟臨時府邸,衝入其中。
府邸衛兵持鈹攔路,橫戈問話:
“爾等何人!”
披甲銳士無一應話,槍出如林。
他們用行動說話——攔路者死!
火把火光燒的鮮血愈發紅豔,天邊銀月也浸染上一層紅暈。
在這血與火中,一襲漆黑冕服鼓盪而出,三十六根金線編織的玄鳥在冕服下襬下展翅欲飛。
地上血凝似美玉,一臉冷峻的秦王政踏着滿地血玉步入庭院。
瞄一眼弟,發現這豎子還活着,沒甚大礙,心稍安。
目挪至權相,秦王政揹負雙手,冷聲道:
“有人看到刺殺阿房的偃岁J入仲父府邸。
“寡人唯恐仲父遇害,故率三百銳士來此搜查偃恕�
“若有得罪之處,也是寡人太過擔心仲父安危所致,仲父不會見怪吧?”
庭院滿地屍骸,活者不剩幾人。
剛剛還圍攏來意欲圍殺蓋聶的門客躺在冰冷地面上,再也起不來。
呂不韋壓抑怒火,輕笑一聲:
“王上擔心臣,臣哪裏敢見怪呢?
“請王上快些搜查宅邸,臣也想看看這偃说降组L甚模樣,有何等通天本領。
“人不現身,就能殺本相滿院門客!”
秦王政態度冰冷,如千載不化的寒冰:
“此偃魺o通天本領,怎能在宮城殺人遁逃,跑到仲父這裏呢?
“以此俦臼拢啬茉诠讶伺c仲父說話的時候翻牆而出,寡人就不搜查宅邸做這無用之功了。
“仲父注意安全,寡人就不打擾仲父休息了。”
秦王政視線重新落在其弟身上,眉頭倒豎:
“豎子大膽!安敢在此驚擾仲父?還不隨寡人走!”
嬴成蟜應聲,走向兄長。
兄弟碰面,交換眼色,將要一同離去。
秦王政剛剛背轉過身。
“王上留步!”呂不韋斷喝。
“仲父有什麼事要吩咐寡人嗎?”秦王政駐足回應。
呂不韋嘴角勾起:
“本相是臣,臣哪裏能吩咐王上呢?
“臣只是諫言,諫言王上還是搜查一番的好。
“搜查得出,此事便罷。
“若是搜查不出,那本相可要問問了,是哪位壯士發現偃巳氡鞠喔〉模俊�
秦王政冷哼一聲:
“事涉機密,這就不方便讓仲父知曉了。”
上哪裏找人?
根本就沒人!
捉俨贿^是秦王政爲自己闖入找的藉口罷了。
“什麼機密,是本相不能知道的?”
“仲父是否覺得,今日言行有些過了呢?”
“本相確實覺得王上今日言行極爲不妥。只憑一人口信,殺本相滿院賓客,這不是胡鬧嗎?”
“仲父!”
“臣在。”
秦王政死死地瞪視呂不韋半晌,怒意不加掩飾:
“看來仲父今日是執意要找出這個人了,對否?”
“然也。”呂不韋平靜應下。
他絕不可能就這麼讓秦王政離去。
闖他的府邸,殺他的門客,若是還若無其事地走了。
他呂不韋的威嚴何在?
他呂不韋還如何御下?
又被秦王政逼視了半晌,呂不韋面色轉冷:
“難道說,王上在說謊嗎?
“其實並沒有人告訴王上有賮泶耍瑢幔俊�
秦王政雙目眯起。
他要是承認是自主來此,那這一地屍體就必須要給一個交代纔行。
王,要給臣交代?
繼位以來,他的威嚴被呂不韋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壓。隨着阿房死在雍城宮城一事,更是被壓到了最低點。
但,他秦王政從來沒有自墮威嚴!
“當然有人。”秦王政開口:“只是天色太晚,寡人沒看清其模樣,記不清是哪個人罷了。既然相邦執意要見人,寡人爲相邦找出來就是了。”
秦王政對着周圍三百銳士,沉聲道:
“寡人發誓,今日壯士的父母妻兒,寡人養之。”
話音方落,數人應聲:
“我古月說的!”
“王上,是我!”
“是我告知王上的!”
“是我!”
“……”
“人還真多啊!”呂不韋輕咬牙:“王上不是說,只有一人乎?”
秦王政搶下身側銳士手中秦劍,劈向了說話這五六人中距離自己最近的人。
秦劍破頸,血流人倒。
“就是此人,寡人記起來了。”秦王政手持染血秦劍:“此人情報不實,致使仲父門客傷亡,當死。”
插劍歸鞘,秦王政吩咐左右帶走他殺死的銳士屍體,轉身離去。
金邊玄鳥在火光中熠熠生輝,灼燒着呂不韋的眼睛。
很快,庭院恢復寧靜,血色寧靜。
還是個孩子的甘羅顯然被嚇到了,臉色白的嚇人。
少年嘴脣哆嗦,心比手還冷:
“方纔,方纔,方纔……”
他牙齒顫顫,說話結巴。
呂不韋拍拍小門客肩膀:
“莫怕。”
簡短的言語,卻給了少年極大的力量。
甘羅用力嚥了一口唾沫,仰望主君:
“方纔王上爲何不殺了主君呢?
“只要一聲令下,我和主君都會死在這裏。”
“所有人都小瞧了我們的新君啊。”呂不韋答非所問,看着秦王政離去的方向,面色看不出喜怒。
魯勾踐拖着巨闕走來,巨劍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勾踐劍術,善用力,不善用技。
“未能攔住蓋聶,讓主君失望了。”
“並未。”呂不韋搖頭:“我們想要與年輕人爭鋒,只能一往無前。只此一劍,不成功,便成仁。”
雍城王宮,蘄年宮。
火光如血,將蘄年宮染成赤金色。
趙太后身穿玄色深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她步入宮殿,雙目直射向殿中央的女性屍體——那是剛剛被華陽太后收爲孫女的阿房。
趙窈窕纖手顫抖,猛地攥緊袖中的羊脂白玉。
當年她剛帶着政兒來到秦國時,秦孝文王叫政兒去打牌打麻將,每次政兒都會差宦官把贏來的物件送到她的宮中。
這塊羊脂白玉,是政兒第一次送來的第一個物件。
指甲在羊脂白玉上刻出深深凹痕,趙窈窕目中透出怨毒:
“呂不韋昨日敢對阿房動手,明日就敢把劍架在秦王的頸上。”
這聲音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帶着淬毒的寒意。
殿中剩餘二人卻未覺不妥,因爲他們也是一樣想法。
“呂不韋瘋了。”渭陽君秦傒的手指按在劍柄上,青銅獸紋在燭火中泛着幽光。
這位剛剛和上一代宗正談心,自覺心境已到波瀾不驚地步的宗正此刻額角青筋暴起:
“王上邀此女登天是不對,但無論如何,他也不能用刺殺手段殺死此女。
“此女雖不爲後,但王上已將其當爲後。
“後者,非帜妫坏谜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