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能從公子口中得聽賤名,也算幸事。”老人慢吞吞地說話。
言雖稱幸,語氣卻是一點也聽不出來。
嬴成蟜雙眼眯起。
失蹤已久的魯勾踐竟然成爲了師長門客,還真是令人驚奇。
魯勾踐這個名字在歷史上名氣不大,中國古代史專業的學生都沒有幾人知曉,對春秋戰國這段歷史極爲感興趣的嬴成蟜是知曉的寥寥者之一。
史書對魯勾踐的記載僅有寥寥數語,作爲荊軻的背景板。
荊軻去邯鄲,與魯勾踐下棋賭鬥。
二者發生爭執。
魯勾踐大聲地呵斥荊軻。
荊軻走掉,沒有再回來。
後來荊軻刺秦王,其事蹟傳到魯勾踐的耳中。
魯勾踐得知,極爲後悔,私下說道:
“太可惜了,他刺劍之術不精。
“他來找我的時候,我真不知道他要去刺殺秦王啊!
“我呵斥過他,他肯定以爲我不是能商大事的人。”
後世著名詩人李白在是《少年行》中有一句是“因擊魯勾踐,爭博勿相欺”,說的就是此事。
找魯勾踐這樣的義士一起去行刺,不要在賭棋的時候有所隱瞞,直說就好。
後世聲名不顯的魯勾踐,在當代江湖卻是極負盛名。
劍聖這個號,最早就是魯勾踐的號。
十幾年前,魯勾踐失蹤,劍聖消失。
又過數年,蓋聶橫空出世,江湖方又聞劍聖之號。
蓋聶曾說天下於劍有天賦者有兩人,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就是魯勾踐。
嬴成蟜曾問蓋聶,失蹤的劍聖魯勾踐有沒有什麼顯著特點。
蓋聶回答是劍。
魯勾踐的佩劍叫做巨闕,是一把名劍。
由越國鑄劍大師歐冶子爲越王勾踐所鑄。
尋常寶劍以鋒利爲佳,故寶劍又稱利劍。
巨闕反其道而行之,乃是一把兩刃不開鋒的重劍,不可以利劍稱之。
巨闕。
巨者,大也。
闕者,通缺,意爲殘缺。
“巨”字是說巨闕是把大劍,而“闕”字則是說這是一把沒有開鋒的殘缺之劍。
世間名劍,皆乃利器。
唯獨巨闕,乃是鈍器。
別說名劍中沒有第二把鈍器,劍中也沒有第二把。
劍這個武器從誕生那天起就是利器。
除了魯勾踐,世間劍客未有用鈍器者也。
“有把握嗎?”嬴成蟜細聲問道。
蓋聶神色不動,嘴脣細微開合:
“一擊不中,遠遁千里。”
從入府開始,蓋聶就在觀察周圍。
府邸中光是明面上的侍衛,他就看到了三十餘。
他見過呂不韋的門客出手,每一個都不是庸人。
單打獨鬥,除了魯勾踐,他有信心在五招之內取人性命。
可若是這些門客一擁而上,他只能自己脫身,做不到帶着主君一同脫身。
他的機會從始至終就只有一次。
若是和魯勾踐私下相遇,蓋聶倒很想和這位前劍聖比一比劍。
現在,當走。
“蓋先生只要回答我,對魯勾踐有沒有把握。”嬴成蟜雙腳像是釘在了地上:“其餘人,不勞先生費心。”
白衣飄飄,衣袂無風自動。
蓋聶手腕轉動,利刃攪空有顫鳴,面無表情地道:
“劍聖是我,不是魯公。”
“那就拜託先生了。”
“唯。”
利刃二度破空,白影再爲鬼魅。
承影,有質無形。
殺人見血不見劍,優雅高貴,名劍中的美人。
魯勾踐拖劍前行,一步一步走得極慢,帶着一道由細小煙塵組成的尾翼迎戰。
巨闕,大而無鋒。
天下絕無僅有的劍之鈍器,名劍中的莽夫。
偏技的劍聖對戰偏力的前劍聖。
美人碰撞莽夫。
身形動出殘影的蓋聶主攻。
無形承影每一次刺、劃都帶着黃泉的氣息。
魯勾踐雙手持巨闕主守。
由於巨闕未開封的緣故,魯勾踐甚至可以握着劍鋒對戰。
巨闕寬大劍身像是一扇門,不需要太過準確,簡單橫、架就能拒敵於外。
雙刃迸濺的火花在空中濺射,點燃了蓋聶的好勝心。
“這也能稱之爲劍術嗎?”蓋聶強攻中喝問:“魯公何不舞干鏚!”
今日之前,他從不知道劍還有這般用法。
持劍不點刺不劈砍,而是如同盾、戚一類的架擋。
如此戰法,爲什麼不乾脆像戰神刑天那樣左手持幹,右手持戚作戰呢?
劍怎麼能是鈍器,劍術怎麼能是鈍器之術呢?
魯勾踐不答,注意力高度集中。
覷到蓋聶說話空隙,換氣之瞬。
托住劍鋒做轉動方向的左手猝然後挪,和右手一樣握在劍柄上。
他腳踏大地起轟鳴,藉此踏地之力蹬腿擰身,依慣性甩臂扣腕,掄出進攻第一劍!
“開!”老人一聲怒吼。
“咚”的一聲巨響,有如驚雷劈下,似是火山爆發,爆炸的煙塵遮蔽了黑夜。
火星不濺,兵戈之音不聞。
空中飄揚塵埃,一切歸於寂靜。
此時,距離二者對戰不過十三息。
高手對決,勝負極快。
能打半刻以上的都是切磋,互相喂招。
魯勾踐、蓋聶,相對而立。
蓋聶右手握劍柄於胸前,身前空中有鮮血凌空漂浮。
承影無形,見血不見劍!
魯勾踐側首看左肩,劃破的衣衫爲鮮血浸溼。
“你故意誘我進攻。”老人語氣肯定。
蓋聶乾脆點頭:
“魯公找到聶破綻決定進攻,主右側發力,左側就有遺漏了。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巨闕之所以是破壞力最強的劍,不可或缺的原因就是它夠重。
“劍勢一出,無可改變。
“魯公今日手中若不是巨闕,而是一把再尋常不過的秦劍。
“只要能臨陣變勢,魯公就不會受聶這一劍。
“成也巨闕,敗也巨闕。”
魯勾踐撫摸巨闕劍身,如撫摸最心愛女人,老臉滿是溫柔:
“巨闕沒有敗,是我敗了。
“它依然是天下最強的劍,我卻老了,無力了。
“早二十年,你這一劍刺不中我,巨闕回得來。
“我敗給了你,更敗給了時間。”
英雄遲暮,沒有人能戰勝時間。
夜色影綽綽,滿眼都是人。
數十名披甲門客圍攏過來,包成一個圈,個個皆手持兵刃,目露不善之色。
深夜造訪,刺殺他們的主君。
刺殺未遂不退走,在他們所有人的眼巴前傷了魯公,真是找死!
劍聖又如何?能戰幾多人?
老早就想動手的這些衛兵之所以一直未動,是未聽到主君下令。
“拿下蓋聶。”呂不韋冷言冷語,又加了一句:“死活不論。”
命令已下達,鱗甲剛有響。
“本君看誰敢!”嬴成蟜一聲冷喝。
剛動起來的衛兵們爲其音所懾,集體止步,望向公子成蟜。
公子成蟜掣出腰間寶劍,持在手中。
這把劍並非名劍,乃是再尋常不過的制式秦劍,上戰場的秦國士卒皆有。
嬴成蟜舉長劍,劍尖斜指周圍衛士面龐。
“爾等敢動,我就敢殺。”少年一邊說話,一邊緩緩轉動,平等地威脅每一個衛士。
不知爲何,面對一個十二歲的少年,這些武功高強的門客竟然盡皆凜然起來,好像真的會被殺死。
呂不韋邁步,向嬴成蟜走來:
“公子以爲和蓋聶學了幾天劍術,武功就能夠壓制我的門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