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自然。
沒有幾人能猜到公子成蟜爲何拆了相邦府。
僅有知情的幾人結合前因後果,猜到公子成蟜是爲了那個死去的隱宮女,皆嘆然。
重情重性,這就是公子成蟜的性情。
生子當如公子成蟜,交友當交公子成蟜。
申時三刻,李一宮。
收拾完畢,做好遠行準備的嬴成蟜道:
“阿母,我去一趟雍城。
“我走後,膽有人敢來找事,阿母就找王翦。”
姬夭夭微笑搖頭:
“秦國大人皆在雍城,哪裏有人敢來我兒王宮找事,不必擔心阿母。”
嬴成蟜頷首。
他也知道理應如此,着王翦保護,只是加一道保險罷了。
一念及此,他心上陰霾。
他想到了那個他應該稱嫂的阿房。
其嫂理應不死。
他只見過阿房一面,已經忘記了阿房模樣,但他依然憤怒。
政治鬥爭,怎麼可以用這種刺殺的手段呢?
今日能殺其嫂,明日就能殺其兄,過界了!
“蟜兒。”姬夭夭欲言又止,最後嘆息一聲:“一切小心。”
“阿母安心,我心中有數,未被憤怒衝昏頭腦。”嬴成蟜正色應答,表明自己還很清醒。
齊公主田顏覺得他一點都不清醒。
砸了相邦府還叫清醒?
那不清醒是不是連秦王宮都得砸了?
“臨時有點急事,怠慢公主了。”嬴成蟜沖田顏勉強一笑,舉手抱拳:“待成蟜回來,再向公主賠罪。”
田顏笑的更勉強:
“無礙的,嬴子請自便。”
兩人對視一眼,嬴成蟜向門而行。
少年邁了六步,眼看就要邁過門檻走出宮門。
少女咬着下脣,突兀高喊:
“顏等嬴子回來!”
對於從小接受孟子思想,知禮懂禮守禮的田顏來說,要她這麼大喊一聲還不如要她背《孟子》全文。
嬴成蟜腳步一頓,回首露個笑臉,拋個飛吻:
“走了!”
少女俏顏羞紅,低頭暗啐一口。
[不要臉!]
只低了片刻,她就忍不住抬起,看到嬴成蟜衣衫上的金線在閃光。
[一定要回來啊……]
“不要急,我不是和你說過嗎?”姬夭夭一臉輕鬆:“要相信蟜兒,他有分寸。”
齊公主忍不住反問:
“指揮宮衛衝上去將相邦府砸成一地廢墟,也叫有分寸嗎?”
齊國那麼寬鬆的國家,這也是重大罪過。
姬夭夭感嘆兒子命真好,政治聯姻找到的小女郎竟也對兒子有真情實意,善意地提醒道:
“你只看到相邦府沒了,卻沒看到只有相邦府沒了。
“新年休沐,秦國各大官府都沒有幾人,相邦府亦是如此。
“雖然蟜兒沒有疏通人員,但此次相邦府仍舊未有一人死亡,只有八人掛了傷而已。
“未害人命,這還不叫有分寸嗎?”
田顏面上陰雲漸散,心情逐漸開朗。
沒有人死。
那這次砸毀相邦府就只是打了相邦呂不韋的臉,而沒有樹立新敵人。
沒有人死咬着不放,大罪就可化小罪,小罪就可化無罪。
夜。
雍城。
街道燈火通明,完美取代日光。
五丈寬的夯土主街,道旁陶製排水管口結着冰碴,車轍間散落着黍稈與松針。
裏坊夯土牆上,刷着“戊戌更戍”的白色告令。
穿皁緣短褐的百姓踩着雙齒木屐,“咯噠咯噠”地歡喜慶賀新春。
一處十字巷口的三丈高的土臺上。
一個戴玄漆饕餮面具的巫手持桃弓葦矢,將浸過雄黃的黍(shu三聲)粒撒向人羣。
圍攏人羣迎着黍粒,齊聲呼喝:
“逐疫!逐疫!”
孩童將雕成虎形的“桃符”掛在里門。
老婦用麻繩繫着染紅的犬牙,懸於檐下鎮祟。
他們並不知道這種做法是《日書》所載的歲除兇器之法。
只是長輩如何說,他們也就如何做,口口相傳。
臨街的酒肆支起陶甑(zeng四聲),蒸汽裹着醃芥的酸辛味漫過街市。
屠夫當街肢解羊腔,血水滲入鋪地的鵝卵石縫隙。
庖人用青銅匕將炙烤的糜肉削進漆碗,高喊:
“可有壯士要來條彘肩乎!”
酒肆外的空地上,兩名獲爵的“不更”武士袒露左臂,比試投壺。
銅箭簇擊打虎形銅壺發出錚鳴,引得戴鶡冠的衛尉親兵擲下兩錢作彩頭。
更有一羣少年分爲兩撥,以木棍爲戈模擬打仗,踏得夯土地面騰起陣陣黃塵。
他們口中呼喝着秦軍打仗時的戰歌《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今夜,雍城無眠。
當子時的梆子聲在街頭巷尾消散時,一輛駟馬高車劃破黑暗,闖入雍城。
半個時辰後,四匹純黑駿馬鼻孔噴着白霧,停在一間靠近宮城的宅邸外。
高車停,公子成蟜下馬車。
其身後跟着一襲白衣勝霜雪,與周圍百姓所穿黑裳格格不入的蓋聶。
充當馭手的呼叩開宅邸大門,伸臂引主君入內。
開門者是個比嬴成蟜還小的少年,甘羅。
“長安君請隨我來。”甘羅在前引路:“主君一直在等長安君。”
嬴成蟜默不作聲,只是跟着。
蓋聶瞥見門廊陰影中閃動的甲片寒光。
那是十二名披掛魚鱗札甲的侍衛,他們手中的長鈹(pi一聲)在月光下泛着幽藍。
劍聖自然垂落的右手搭在了劍柄上,身軀貼近主君一步。
四人走了數十步,月光下,一個人影站立在亮燈的主房前,其音遠來:
“是公子成蟜乎?”
嬴成蟜腳步不停,聲音冰冷:
“殺人者,人恆殺之。
“師長殺死阿房前,想過有朝一日也會被刺殺嗎?
“蓋聶。”
白影一閃,如夜現鬼魅。
嬴成蟜身後無人,呂不韋身前現人。
劍聖好似憑空現身,手中竟是一把只有劍柄沒有劍身,連斷劍都算不上的劍。
手腕轉,輕劃斜斬。
承影劍,有質無形!
“蓋聶。”一個透着蒼老的聲音突兀出現。
一把劍,如這聲音一般突兀地橫在呂不韋面前。
持劍者,是一個身姿佝僂,看面貌已至殘年的老人。
蓋聶瞳孔縮成針尖大小,頭一次面對單人露出極其鄭重之色。
“鏗鏘”一聲響。
無形承影,爲劍所攔。
“劍聖。”老人滿臉滄桑,緩緩開口:“好熟悉的號啊。”
第254章 劍聖魯勾踐,公子世無雙
月夜下,嬴成蟜的臉色比被單劍擋下的蓋聶更難看。
自從其收蓋聶爲門客後,從未有劍客能單人單劍攔住劍聖。
“主君勿近!”蓋聶一擊不中,抽身急退,橫臂攔在嬴成蟜身前。
其第一責任,是主君安危。
往常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有自信保主君性命的劍聖冷臉沉凝,視線沒有片刻從橫劍老人身上移開。
嬴成蟜依言止步,目光望向立在呂不韋身前的老者。
月光熹微,距離稍遠。
少年看不清老者相貌,卻能看清老者的劍——這把劍實在太大了。
劍長與其他劍一般,皆是三尺。
但厚度寬度,嬴成蟜目測推斷,至少要超出制式秦劍三倍。
能仗劍擋住蓋聶,說明老者必是一位劍術大家。
劍術大家、老人、持巨劍,這三個信息合在一起,指向一人。
“魯勾踐。”少年極爲確定地說道。
老人拄劍而立,有些訝異,沒想到赫赫有名的公子成蟜竟然能知道他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