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褻瀆上天,欲以天立威,該有此果。
若非身具使命,不得離去。
他們八個也已下了祭天台,獨留秦王政一人在此。
那纔是真正的遺世而獨立。
秦官不見得有多維護上天,但一定維護規矩。
祭天台高臺只有王上能登,是最大規矩之一。
秦王,也要遵守規矩。
秦國祖祠。
下了祭天台的宗正秦傒沒有等候秦王政,而是直接來了這裏。
祖祠中燈光微亮,搖曳燭火明暗交加。
在這人鬼共存之地,模糊了人間與黃泉的界限。
歲月的痕跡,在斑駁的牆面上刻下了深深的紋路,訴說着秦國能有今日多麼不易。
秦傒臉色陰沉,手握三柱檀香舉到燭火之上,看着火苗在香頭上浮下沉。
直到火苗有小漲,嫋嫋青煙呈一線扶搖直上似要直達天聽,眼看着檀香已點燃。
秦傒卻仍保持原樣,未有動作,似是中了傳說中的定身法。
他的雙眼極爲空洞,哪怕是燭火也無法填滿、燒熱。
陰沉的臉色在明滅火光下陰影變幻。
竟是顯得這位官至九卿爵至君,站在秦國權力巔峯的王上親世父,有些可憐……
香燃了三分之一,秦傒終於有了動作。
他頭顱不動,眼神緩慢移動,似是三魂七魄剛剛回到身體,還在適應。
香繼續燃燒……
“你在作甚?”蒼老而虛弱的聲音驀然響起,透着一絲怒意。
秦傒驚醒。
轉首未完,怒吼先至:
“哪個天殺的敢進祖祠!當夷三族!本君”
秦傒的頭完全轉過來了。
那張滿怒面容定格住,後面的怒吼也卡在喉嚨間,發不出去。
來人是個老者,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
其坐着一個木製輪椅,雙手抓着輪椅兩側木輪用力轉動。
輪椅軋着“轆轆”之音,緩緩行向秦傒:
“說下去。”
輪椅停在秦傒面前,老者昂首。
燭火照耀下,能清楚看到其滿臉的暗沉斑點,如一截枯槁。
他氣息衰弱,尚不如燭火旺盛。
但一雙眼瞳卻閃爍着精光,像是兩顆閃閃發光的夜明珠。
“夷我秦芾三族,之後呢。”秦芾乾癟嘴脣翹起,如黃泉爬上來的厲鬼:“宗正大人,還要如何。”
秦芾。
宣太后親子,秦昭襄王親弟,秦國上一代宗正。
秦昭襄王執政期間,曾有一段列國只知四貴而不知秦王的時期。
涇陽君秦芾,就是赫赫有名的四貴之一。
秦傒瞳孔晃動、模糊。
“從祖祖父……”他大睜着眼,淚水流下,而不自知。
“哭個屁!”老宗正怒吼,聲音在祖祠迴盪盤旋,似是歷代先君齊呼喝。
“傒未哭!”秦傒瞪眼大喊。
猛抬手,狠拭眼,拿下亮在從祖祖父面前:
“有淚嗎?從祖祖父看看有淚嗎?啊?我哭?我怎麼可能……哭……”
秦傒怔住。
他的手背溼漉漉,在燭火下閃光。
“哼!”老宗正冷哼一聲,喫力地扭轉輪椅:“給祖宗上香!”
秦傒手持三柱檀香,推着從祖祖父行向祭臺。
祖祠很大,路有些長。
輪椅轆轆,腳步沙沙。
祭臺上,擺放着三牲——馬頭、牛頭、羊頭。
馬頭爲緌(rui四聲)駒,是二歲的黑鬃黑尾馬。
牛頭爲黃牛,是三歲的土色公黃牛。
羊頭爲羝(di一聲)羊,是三歲的黑色公綿羊。
三牲之後,是秦國曆代先君牌位。
從秦非子到秦莊襄王,共三十五位秦君,盡皆在此。
三牲之前,是正面繡有玄鳥、背面刻有秦字的三足小鼎。
三足小鼎中有半數灰燼。
秦傒站在玄鳥秦香鼎前,雙手握持三柱檀香於身前。
對着歷代先君牌位恭敬三拜,插入鼎中灰燼。
“你心中有恨。”老宗正面色緩和,閉目養神:“祖宗都在,把你心中的恨說出來。”
秦傒嘴角扭動,昂藏身軀止不住得顫抖。
沒錯,他心中有恨。
他恨先王,恨秦子楚這個畜生殺了他所有的兄弟!
那些死去的兄弟個個都叫他一聲大兄,都是他看着長大的。
以往祭祖,祖祠內立數十人,聲音大些可令燭火搖動不已。
今日。
秦傒扭頭四視,回頭四望。
空空蕩蕩。
除了他和從祖祖父,再無一人。
說話有迴音。
秦傒拳頭握得“咯吱咯吱”響,仇恨地盯着面前最新放上去的牌位——秦莊襄王子楚。
他真想一把拽下來,砸得粉碎!
他呼吸減重,粗氣連喘,彷彿下一息就會衝上去,就這麼彷彿了近一刻。
“既然現在不說,那這輩子就不要說。”老宗正不知何時睜眼,望着新宗正,緩緩道:“芾懂你的苦痛。但事既發生,無可挽回。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秦傒低吼,面部猙獰。
吼完之後,才後知後覺地看到面前是高自己三個輩分的從祖祖父。
他彎腰,痛苦地以首覆面,淚水自指縫流溢,連連、緩慢後退:
“你怎麼可能懂?
“我的兄弟殺了我的兄弟,殺盡了!
“過去?這怎可能過得去!”
“秦傒!”老宗正拳砸木輪,一聲厲喝:“饒舌豎子!我秦國宗正未有如此軟弱者!不行你就滾下來!芾腿不能立,人尚能立也!”
秦傒抬首,淚眼血紅。
新宗正對視老宗正。
老宗正猛一轉輪,輪椅衝撞到秦傒身上。
秦傒喫力未退,忍痛站立,視線未有偏移。
近距離望着這個倔強的老翁,秦傒猛然憶起——從祖祖父的兄弟,未有善終者。
除了秦武烈王秦蕩絕臏而死,餘者皆亡於秦昭襄王之手。
他現在所經歷的,正是老人經歷過的。
“傒腿可立,人亦能立!”秦傒雙目血紅,啞聲說道,如在發誓。
從祖祖父能扛過來,他秦傒也能扛過來……必須扛過來!
老宗正望了半晌,沉聲道:
“宗正者,代宗族,以宗族爲重。
“這曾是我的命,現在是你的命。
“命,要認。”
秦傒蹲下,視線與從祖祖父持平,握着從祖祖父冰涼的手:
“這是傒的命,傒認。”
地面上,二者影子重合,仿若出自一人。
秦國強盛,從來不是秦君一人之努力。
偌大祖祠,新老宗正在祖宗面前言語。
新宗正將遇到的問題和秦國形勢告知老宗正,老宗正用自己的經驗分析、思考,恨不得將一切都告知新宗正。
不知何時,敲門聲響起。
有人在外傳訊,言說王上來祭祖。
新宗正冷聲道:
“不允。”
宗祠之內,宗正最大。
“唯。”敲門之人應聲,腳步聲遠去。
老宗正皺起眉頭:
“你沒有放下。”
“我放下了。”新宗正陰着臉道:“這豎子欲讓一女一同祭天,膽大妄爲至此,必須要給他長個教訓。不是當了王就能肆意妄爲,要守規矩。”
老宗正一時懵然,未想到新秦王竟然敢如此做,一時無言。
過了一會,老宗正一拍木輪,氣沖沖地道:
“該讓他進來!
“讓他跪在祖宗面前懺悔!
“讓他跪一夜!”
憤怒地吼了半晌,老宗正氣喘吁吁,好久才喘勻。
“此子若不能爲王,讓成蟜那小子上!嗯?”老宗正環顧左右,才發現不對:“新年祭祖,成蟜在哪?這小子又出國了不成?”
“那豎子……”秦傒咬牙切齒:“和他定親的齊公主來了。那豎子說,在齊國的時候,人家陪他過新年。到了秦國,他也要陪人家過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