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話沒說完,雙臂卸了力,什麼都不知道了。
“王上暈倒了!快傳太醫!快傳太醫!”扶着秦王子楚的兩個宦官大喊。
他們的脖子上全是汗,像是有人對着他們的後頸潑了一盆水。
少數是他們自生的,多數是秦王子楚的。
秦王子楚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自己寢宮的牀上。
他睜開雙眸,初始有些迷茫。
片刻後,視線對焦,精光重綻放在這位王者眼眸中。
“太子呢?”他側頭,問牀尾站立的宦官。
話剛出口,就眯起眼眸。
他的牀高兩尺六寸。
宦官站在牀邊,他能看到宦官膝蓋。
而今天這個低着頭站着的宦官,膝蓋在牀沿之下。
他目向上移,目測此人身高在六尺餘,根本不符合宦官七尺的選拔標準。
“宮中沒有這麼矮的宦官,你是誰的人?”秦王子楚怒喊,目如寒冰。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足以讓前堂的宦官、宮女聽到。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沒有人來……連一點動靜都聽不到。
秦王子楚心下一沉。
沒想到刺客不是混進來的。
而是控制住了自己寢宮,光明正大走進來的!
[若要殺寡人,寡人未醒的時候,他們有的是機會。]
[既然寡人未死,那便是有他求……]
他盡力咿D混沌的大腦,冷哼一聲:
“說吧,爾等想要作甚?”
宦官緩緩抬頭,一張殘留幾分稚嫩的面孔出現在秦王子楚眼前:
“父親。
“被逼宮的滋味,不好受吧?”
秦國長安君,公子成蟜。
秦王子楚瞳孔睜到最大。
“不可能!”他脫口而出。
以他對次子的瞭解,次子是絕對不可能出現在自己面前的。
他的成蟜要是可以拿着嬴白的頭回來。
就不會在先王死的那一夜,在靜泉宮,在先王梓宮前大聲質問他。
“是夢!”他說着話,伸手去抓次子。
身穿宦官服飾的嬴成蟜上前一步,抬胳膊,送到父親手上。
秦王子楚抓到了,本就跳動劇烈的心跳的更快了。
他靜默了片刻,忽然一把將嬴成蟜拽進懷中。
他緊抱着嬴成蟜,淚水肆意流下,哽咽着道:
“寡人雖然生不能見我兒,但能於夢中相見,也算得償夙願。
“老天終究待我秦子楚不薄,還能讓我再見到我兒一面……”
他盡述對次子的擔憂、思念。
言辭之懇切,情感之真摯,能讓石人落淚。
他緊緊抱着嬴成蟜,像是要把次子揉進自己的身體。
嬴成蟜趴在父親懷中靜靜聽着。
直到父親說完。
他輕輕拍拍父親後背,輕聲道:
“雖然知道阿父是裝的,但我就當真的好了,我很歡喜。”
“這……”秦王子楚呆立一瞬。
雙手抓着次子雙臂,拽起,擺在自己面前,淚水再次橫流。
他抬手,手顫抖着,落在嬴成蟜臉上。
“竟不是夢,竟真是我兒……”他的嘴脣也在顫抖:“我兒,你何時回來的?”
“阿父是想問,我怎麼回來的吧?”嬴成蟜眼圈泛紅,笑着道:“八百里秦山,能攔住四十萬大軍,攔不住一個豎子。”
函谷關,秦國東大門。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函谷關周圍是八百里秦山。
列國想要攻伐居中原最西的秦國,函谷關是唯一的一條道路。
嬴成蟜不想攻打秦國,他只想進咸陽。
八百里秦山,大軍不能通行。
他和蓋聶兩個人,跋山涉水,翻山越嶺,將八百里秦山踩在腳下。
未經關卡,而至咸陽。
秦王子楚猛吸一口涼氣,只覺得腦子都爲之清醒了不少。
他並沒有遺漏翻山這一條入秦道路,只是覺得不太可能。
戰國的山可不似現代,處處佈滿人的足跡。
有山就有林,有林就有野獸。
戰國的山,是野獸的天下。
除了常年在山林定居的隱士,和那些以捕獵爲生的老獵人,還有那些被逼到走投無路的人。
沒有幾多人會在山中。
走山路,是一件極爲危險的事。
山中什麼能喫,什麼不能喫。
什麼能喝,什麼不能喝。
什麼時候生火不會引來猛獸,晚上睡覺如何取暖……
這些都是問題。
一個不到十一歲的孩子,就算有人保護,想要從八百里秦山翻進來還是沒甚希望。
他的次子太小了。
秦王子楚仔細打量次子。
看到了次子臉上的樹枝劃痕,還有不知擦到什麼地方的擦傷……
他無名火起:
“你回來作甚?你明知道你回來就會出亂子!呂不韋就等着你回來呢!
“非要回來,拿着嬴白的頭回來便是!
“你既然不想爭王位,那麼在意國內的賢名作甚?
“翻八百里秦山回來,出乎寡人所料,你很驕傲嗎?
“啊?!”
嬴成蟜眼眶微紅,靜靜地,笑着,看父親發飆。
待父親訓斥完。
“阿父,你一直僞裝自己,僞裝的太久了。以致於,我分不清現在的你是真是假。說出來的話,是真心還是假意。”嬴成蟜擦擦眼睛。
秦王子楚怔了一下。
其他人說這些話,他只當笑話,便是他的王后姬窈窕也是如此。
但他的次子說,他笑不出來。
他的次子用一次又一次的行動,證明了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祖祠內,想要掃下先君牌位保父親的太子之位。
靜泉宮,爲先王大父,罵爲秦王的父親。
函谷關,只要割下一個死人腦袋就能入關,卻甘願翻越八百里秦山……
秦王子楚深深吸氣,深深呼氣。
眼下光景,他哪裏有想這些亂七八糟事的時間?
次子入咸陽,他的那位敬重有加的相邦,就該有動作了。
他板起臉,拿出父親、秦王的威嚴:
“你怎麼進的宮。”
“父親不必擔心。”一直等候的太子政,從寢宮前堂走入後室,沉聲道:“是我接成蟜進來的,相邦無事。”
“你?”秦王子楚轉頭視之:“你何以知曉這豎子回來了呢?你倆心有靈犀嗎?誰給你傳的話?”
“這些時日,政一直宿在李一宮,就是在等弟回來。”太子政很沉靜。
他的弟離開咸陽三年。
宮中還能爲其弟所用的人,如果還有,那一定是在以其弟名命名的宮殿羣——成蟜宮。
“你是怎麼知道你弟將回?”秦王子楚面上絲毫不見緩和:“寡人病情,秦國都沒幾個人知道,消息一直鎖在咸陽。你弟遠在齊國臨淄,你怎麼知道你弟知道寡人病重會回國?你怎麼知道你弟這幾日回來,還能特意在李一宮等他?”
“自然是師長所說。”太子政回答得很自然。
秦王子楚眼角有怒色顯現:
“寡人甚是提防呂不韋,唯恐他在你繼位時生亂。
“你卻將成蟜接進宮,給了他名正言順的生亂藉口。
“豎子!被人利用,尚不自知!
“看看你辦的蠢事!你這些年都學了甚!
“這幾日你繼續在李一宮待着!希望能瞞過你那好師長耳目!”
太子政不這麼認爲,靜靜陳述:
“政知道自己被利用,但那又如何呢?
“師長在利用政,政何嘗不是在利用師長呢?
“師長不言,我又怎能知曉成蟜要回來了呢?
“我接到成蟜,只要成蟜不現身,師長又哪裏來的藉口生事呢?”
太子政走到牀前,蹲下身,握住秦王子楚的手,認真道:
“父王,兒臣不會再去李一宮。
“兒臣就是要讓師長知道,成蟜已經回來了。
“兒臣倒要看看,成蟜不現身,不爲王。
“他一個人,想作甚,能作甚。
“父王既然選兒臣爲王,秦國就是我嬴政的秦國,不是師長的秦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