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公主!”
孟寓心有些抽痛。
亂世人間,一個小女子哪裏承擔得了?偏要叫一個小女子承擔了。
片刻後,田顏有些虛弱的聲音傳進車廂:
“爾等都退下。
“我沒事,萱怡扶我一下就好。”
孟寓長長嘆息:
“小七,你既然生在齊國王室。
“國不是家,家卻是國。
“於齊國爲良人,不一定是家之良人。
“於齊國不爲良人,一定不是家之良人。”
“師長。”七公主言中隱有哭音:“弟子該如何呢?請師長教我。”
孟寓心中不忍,卻也無可奈何,頹然道:
“爲師無能,亦不知也……”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家國不負卿。
齊王建十八年,一月,一日。
新年。
七公主田顏沒有邀請嬴成蟜逛街,留在了只能看到四方天空的齊王宮。
嬴成蟜聽着稷下學宮外的喧鬧聲,耳畔響起了鏗鏘打鐵花。
去年今日,他沐浴着金色花雨。
身側有佳人,未飲酒,道醉語:
“田顏之色,可還入嬴子之眼?”
按照齊歷,已經十二歲的少年仰躺在黑虎背上,按壓躍躍欲試的小鳥:
“就拿這個考驗幹部?哪個幹部經不起這樣的考驗?”
心臟忽有抽痛。
這疼痛突如其來,倉促而至,誰也沒告訴,誰也沒言語。
嬴成蟜還沒等捂住心口,疼痛卻又消失了……就和它來時一樣突然。
嬴成蟜按住心口,揉揉,翻身坐起:
“熬夜熬多了。”
少年沒當回事。
近一個月來,這是第六次了。
齊國太醫署的太醫輪番上陣,連醫術最高明的太醫令也沒有瞧出什麼問題,都勸他多注意休息。
齊王建十七年,一月,二十三日。
臨淄城外,西北百里,孟家村。
這裏的房屋大同小異。
外部的由土坯建造。屋頂則使用茅草覆蓋,採用懸山頂設計,用以避風擋雨。
內部則以硬實木頭做樑柱,支撐房屋不倒。
孟家村偏中部,有一棟宅邸。
這間宅邸除了規模大,用料看上去和周圍屋舍沒什麼區別。
宅邸中,偏西屋舍。
屋子裏一桌一椅,三面皆書,滿是墨香。
在這絕大多數人連自己名字都認不出來的孟家村,不僅有一所宅邸宅邸中竟然還有一間書房,書房中的藏書還不少。
書房、藏書,向來是貴族的專有名詞。
棕色,不知名材質的桌案前,站有一人。
其面色雖潔,卻是一臉疲倦之色,渾身上下滿是風塵氣,扶着桌案大口喘息着:
“孟寓,你友至不迎,這是無禮的表現。”
桌案後,孟寓端正坐在屋舍中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不苟言笑:
“不逐你出去,是我有惻隱之心。
“禮,那是對人,而非禽獸。
“荀卿的僞儒學問,難道教了你對待禽獸的禮節嗎?”
房門叩響。
在門內孟寓應允下,一位快要成爲老婦的婦人端着兩碗茶湯而入,放在了桌案上。
被罵爲禽獸的男人微微躬身行禮:
“謝謝嫂子。”
婦人回禮,笑道:
“一別數年,通古風采依舊。
“近來我們這裏有個新喫食,名喚炒菜,通古一會嚐嚐合不合口味。”
瞥到李斯沒有椅子,婦人看了一眼男人,投以問詢的眼神。
孟寓搖搖頭:
“他忙得很,連坐下的時間都沒有,哪裏有空喫你做的菜餚呢?
“況且。”
孟寓望着李斯:
“炒菜是從秦國傳來的,通古如今是秦相最看重的門客,早便喫膩了吧。”
婦人聽話聽音,知道自己不適合繼續待在這裏。
衝李斯報以歉意一笑,走出書房,爲二人關上了門。
李斯喝着加了粟米、豆子、鹽等物的茶湯。
喫完後,大喘口氣,渾身上下都因爲這一碗熱乎乎的茶湯而暖和起來了。
孟寓把自己身前的茶湯推到李斯面前,沒有作聲。
李斯嘴角牽動,笑了一下,端起了孟寓的茶湯。
一時間,書房內只能聽到李斯“呼嚕嚕”的吞嚥音。
連喫兩碗茶湯,李斯腹中生出飽意。
打了一個飽嗝,李斯一臉真盏氐溃�
“孟兄,隨我入秦吧。
“齊國太小,容不下你。”
孟寓低首,向外擺手:
“禽獸入門多爲食。
“既然食已喫完,你便該走了。”
李斯於空中抓住孟寓手臂,快速道:
“秦相奉行仁義,不尊霸道尊王道。
“孟兄,這正是你大展拳腳的好機會啊!
“你孟氏能爲了齊國百姓,屈身教導篡國僮犹锸希瑺懞螌η貒傩詹宦劜粏柲兀俊�
孟寓靜靜望着李斯抓住自己的手。
李斯在孟寓逼視下死抓不放。
他就是要死抓着孟寓去秦國。
“秦國……還用我去嗎?”孟寓視線挪到李斯臉上:“秦會來的。”
“那時就晚了!”李斯勸誡:“落魄時得到的粟米,勝過得意時得到的龍肉!孟兄,你之才華遠勝於我,隨我去吧,站在高山之巔,一覽天下景。”
李斯雙目熾熱,燒的孟寓眸色暗淡。
孟寓緩緩起身,緩慢、堅定地推開李斯的手:
“通古。
“我與你,本就道不同。
“你求功名,與人爭鋒。
“欲身伴美人,坐駟馬高車,得君侯之位。
“這些於我而言,如天上浮雲,如地上糞土。
“不如巍峨青山,不如徐來清風,更不如百姓一笑。
“你是隻老鼠,要尋求庇護。
“我是人,不需要。
“你在秦國廟堂,修你的玲瓏心。
“我在齊國民間,養我的浩然氣。”
兩個時辰後,李斯至臨淄。
他急匆匆穿過歡聲笑語、縱情高歌、吹鑼打鼓好不熱鬧的街與道。
那張嚴肅而略有急色的臉,夾在齊人於新年喜意綻放的笑顏中,格格不入。
兩刻後,正在居所庭院隨蓋聶練劍的嬴成蟜,見到了被呼領進來的李斯。
李斯跑在前,呼在其後追。
少年收劍,以淡藍水袖擦去額頭汗水,笑問道:
“通古又來,可是爲白公。”
李斯跑到嬴成蟜身邊,趴在嬴成蟜耳邊大口喘息:
“王上病重垂危!主君請公子速歸!”
噹啷~!
長劍掉落,嬴成蟜笑容凝固。
第232章 不要回來,何必回來
臨淄城仍有夜市燈會的餘韻,走到哪都是熱鬧二字。
那些張牙舞爪、夜間威風凜凜的飛禽猛獸,白日間一個個收斂鋒芒,靜置光中。
稷下學宮內,當年輕到足以讓人害怕的祭酒聽聞李斯言語。
長劍掉落,解放雙手。
祭酒一把抓住李斯衣領,扯到自己面前。
李斯本就矮下的身軀再矮三分。
李斯大駭。
荀子之儒雖然不爲孟寓認同,不爲孔家認同。
但荀子教人時可是按照正統儒家來教,儒家六藝一個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