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但在這個時代重塑中國,他有。
他不知道他這條路的盡頭在哪裏,只知道至少能走兩千年。
鄒衍說:
“這是最壞的時代。”
嬴成蟜低聲自語:
“不,這是最好的時代。”
高臺上,鄒衍睜開了眼。
老人抬頭看了眼天,喃喃自語:
“時辰到了,天意如此。”
他猛然提高嗓音,高聲道:
“衍有一言,說與諸君聽。
“天有五行。
“人有五德。
“五行五德,土、木、金、火、水也。
“大凡帝王將要興起的時候,上天必定會先向百姓顯示出祥瑞的徵兆。
“在黃帝的時候,上天讓大地生出了大蚯蚓、大螻蛄這類事物,這就是土氣旺盛的徵兆。
“土氣旺盛,所以那時崇尚黃色,行事都取法於土的特性。
“到了禹王的時候,上天顯現出草木在秋冬時節也不凋零的景象,這是木氣旺盛的徵兆。
“木氣旺盛,所以那時崇尚青色,行事都遵循木的特性。
“到了商湯的時候,上天顯現出金戈之物在水中出現的現象,這是金氣旺盛的徵兆。
“金氣旺盛,所以那時崇尚白色,行事都依照金的特性。
“到了周文王的時候,紅色的鳥銜着丹書停落在周的社廟上,這是火氣旺盛的徵兆。
“火氣旺盛,所以那時崇尚紅色,行事都依從火的特性。
“如今周王朝已是過去,天下又當進入新的王朝。
“五行五德,相生相剋,水剋制火,所以取代火的必將是水。
“上天將會在新王朝的周邊顯現出水氣旺盛的景象,表現出有別於其他地區的神異。
“新的王朝將會崇尚水色,行事都取法水的特性……”
稷下學宮中的先生、學子,皆聽的認真。
他們大多都以爲,鄒衍說的是齊國。
齊國瀕臨東海。
且早在五十年前齊緡王的時候,就聽從鄒衍的話語,穿衣打扮皆以水之藍色,這豈不就應了水德嗎?
獨嬴成蟜知道,不是。
他昨夜與鄒衍推心置腹。
將大計說與了這個奔波一生,爲蒼生尋找一人的將死老人。
老人此番講演,是在幫他。
鄒衍身處瀕臨東海的齊國之內,在倚靠齊國王宮西宮門稷門的稷下學宮中講演。
他堂而皇之地講出替代周王朝火德的將是水德,未來王朝的周邊會呈現水汽旺盛的景象。
正常思考,這就是齊國無疑。
齊國王室會歡喜。
鄒衍這個論述,爲他們的統治提供了正當理由。
尤其是鄒衍說過這個論述之後去世,更爲這個論述增添了神祕色彩。
在這個時代,神祕會增加極大的可信度。
禍福相依。
列國在聽說鄒衍的理論後。
在齊國當下戰力不高極爲好欺的情況下。
當羣起而攻之。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鄒衍臨終之言,將爲處於西方,閉關鎖國,發動全國之力修渠的秦國提供時間。
而且,在秦國東出之後,這套理論依然可以用於秦。
鄒衍提到前面土、木、金、火的時候,都說了具體的顏色。
在水上,只說了水色。
水的顏色,雖然在現實中多是藍色。
但在陰陽理論中,水屬陰,陰爲黑。
秦人多穿黑色,禁髒。
鄒衍在講土、木、金、火的時候,說出了具體的神異之事。
在水上,只說了會有神異之事。
東海流淌了萬年,並沒有什麼神異的。
水的神異,是巴蜀快要修建完成的都江堰,是關中那條修建近兩年的鄭國渠。
秦國,關中。
白毛地旁邊的渭北坡地上,營地密密匝匝,一共紮下了五百餘,還在擴建。
一個營地設二五百主一人,管一千人。
五百餘營地,就是整整五十多萬人。
原本來治水的人,都是在涇水這條大河兩側的城池、村落招人。
涇水是這次治水的一條主要大河。
涇水治理好,涇水兩岸的秦人最得益。
但在秦王子楚王令之下,除了咸陽周邊方圓五十里,和巴蜀之地以外。
秦國所有城池、村落。
留下必要的耕織人員,老幼看家。
年齡在二十歲到四十歲之間的男女皆按批次徵召,都來治水。
這在其他國家,國民早就怨聲載道了。
唯獨秦國,秦人不但不生氣,反而萬分歡喜。
一、有秦律管控。
實行法治百年的秦國,在管控民猩厦孢h遠超出其他國家。
二、秦國管飯給錢。
來治水的秦人,沒有本應該服役的工期之前,只有飯食沒有錢財。在服役完成之後,要還是繼續留下,既有飯食又有錢。
在普遍喫不飽穿不暖的當下時代,秦國官府此舉不但沒有失去民心,反而加強了民心。
公元2000年之前,中國百姓的訴求都是喫飽穿暖。
精神價值?喫飽的人才有精神。
店鋪遍佈天下的呂氏商會,徹底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成爲了秦國這次與天斗的犧牲品。
管飽、給錢,就有人。
東西四百多里、南北橫寬幾十裏的渭北坡,一整個變成了汪洋人海。
受呂不韋之命,來此半是監工半是成長的李斯站在高處,望着浩浩湯湯的人羣,胸中豪邁萬千。
他張開手臂,感覺自己擁抱了天下。
他這隻渺小的老鼠,終於找到真正的糧倉。
只要讓他喫飽,他將展現出讓天下爲之震驚的才華。
“師兄,這次我定會勝過你,你選錯地方了。”李斯望着東方,臉上露出並不好看的笑容:“韓國,不行。”
入夜,渭北坡主營地。
忙碌了一天的鄭國狼吞虎嚥,用眼神示意李斯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雖然李斯來此的時間已經有大半年,但鄭國與李斯依然不熟悉。
鄭國只想將心力放在治水上,不想放在人情往來。
五十多萬人聽他鄭國指揮,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大好事。
除了禹王,縱論古今,哪裏有人治水能夠有他鄭國這般陣勢?
若是這都治不好水,不能爲關中百姓指l恚荒軤懰ふy正名,不能奪回李冰腦瓜頂上的水工第一稱號。
他鄭國死盡全族,不足惜。
“呂相要我問問鄭大人,人夠嗎?”李斯儘量笑着道。
鄭國眼瞳睜大,一口將沒怎麼咀嚼過的飯吞下了肚,不可思議地喊道:
“我說不夠,還能徵召?”
“然也。”李斯點點頭。
鄭國打量李斯極度認真的面部片刻,斬釘截鐵地道:
“不夠!”
“大人要多少纔夠?”李斯正常詢問。
“六十萬……不!七十萬!”鄭國報出了自己認爲不可能的數字。
“秦相說,能予大人一百萬。”李斯面色如常,心中卻也在亢奮。
一百萬啊!
他看過的所有史書上,都沒有記載過天下間有發生過如此大的工程。
鄭國呼吸急促,一把捉住李斯的手,鼻息粗重:
“小子!你不是在誆老夫吧?”
李斯能躲開而未躲開,身子貼近鄭國,像是聞不到鄭國身上的臭味:
“秦相敢給,大人敢收嗎?”
“乃公有甚不敢!”
“斯可要提醒大人。一百萬人要是和五十萬人的治水工期相差無幾,大人不僅自己的人頭要掉,全族也剩不下一人。”
鄭國不怒反喜。
李斯能說出這種話,證明確實是想要給他一百萬人!
老水工滿是紅血絲的眼中射出紅光:
“你能弄來二百萬人!我兩年完工!”
李斯目中浮現思索之色。
一直緊握着李斯手的鄭國有些心驚膽顫。
他就是說說而已啊。
秦國一共多少人?
弄兩百萬來關中治水,土地不要耕種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