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終於知曉陰陽學說奧祕的他,卻沒有想象中的歡喜。
鄒衍默默等待,沒有等來嬴成蟜的言語。
早就對天意習以爲常的老人扯動嘴角,道: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爲何知道你能來稷下學宮嗎?
“因爲我能感受到你的意。
“你想要變革的心,如同諸子一樣強烈。
“周朝式微,天下紛爭數百年了。
“自古至今,從來沒有過這等亂世出現,天意從未如此悲涼過,這是最壞的時代。
“老子、孔子、墨子……這些先賢,包括稷下學宮的中當代諸子,他們每一個人都在尋求一條出路。
“孔子認爲復興周禮,重立周朝秩序,將崩壞的禮樂撿起就能結束亂世。
“墨子認爲天下動亂的原因在於戰爭,那天下沒有戰爭就能結束亂世,所以墨子一生都在反戰。
“在這個時代,想要變革,想要結束亂世,就一定會來到稷下學宮。
“沒有人會是例外。
“因爲他們並不知道這條路到底應該怎麼走,到底能不能走通。
“所以他們會想來看看其他人的路。
“若是能看到一條暢通的道路,那他們就從之。
“若是看不到,也能仿照他人的路,重新修建自己的路。”
鄒衍探指。
顫抖,而又緩慢地點到嬴成蟜的心,全然沒有了方纔瞬息而至的風采:
“他們一直在找路。
“我才疏學湥恢痹谡胰耍蚁胝业揭粋�能走通路的人。
“我走遍天下,幾乎見識了所有有學問的人。
“你是這些人中,對自己的路最有信心的人。
“好像你從一開始就能確信,你的路是通的。
“你沒有迷茫,也沒有懷疑,大步流星在你的路上飛奔疾馳……”
嬴成蟜看着那根蒼老的手指,心神皆顫。
鄒衍又咳嗽兩聲:
“初見你。
“你對你的路深信不疑,但我並沒有在你的身上看到一顆心懷天下的心。
“那是我第一次對自身產生了懷疑。
“我能夠準確感受天意,卻會感受錯一個稚童之意嗎?
“一個人要結束戰亂的人,爲什麼會不以結束戰亂,建立秩序爲目的呢?
“你對天下並沒有太多善念,不想着爲人世間做什麼事。
“你只想着自己,但偏偏你在做天下事。
“我想不通。
“我能知天意,卻不知人心。
“人心,子秉最善了。
“後來……”
鄒衍臉上露出笑意:
“你現在的意,纔是諸子之意。
“你的學識早就能配上‘子’這個字。
“但直到這次見你,衍才確定,你的思想也配得上‘子’這個字了。
“既然稱‘子’,就當行子事,明白嗎?”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嬴成蟜聲線不再那麼尖銳,已經脫離了少年音。
在戰場上經歷了一年半的少年,在聊城中匆匆走過的少年,深刻認識到了戰場的殘酷,以及戰爭帶來的惡果。
他的聲音長大了,他的思想也如此。
“沒錯,就是如此。”鄒衍讚賞地道:“言簡意賅,說得很好。我大限將至,將會把祭酒這個位子交給你。”
老人停頓一下,一臉虔眨�
“希望嬴子真的能走通心中的路,結束這個最壞的時代。”
第207章 這是最壞的時代?不,這是最好的時代
齊王建十六年,十月二日。
稷下學宮最大廣場,禹臺。
禹臺的命名,來源於上古聖王大禹。
在各門學派中,大禹多是一位聖王,尤其以墨學最爲推崇。
以禹王之名命名,寓意此廣場寬宏廣大。
願來此聽課者,皆能如禹王般心繫天下。
嬴成蟜早已知曉這廣場之名。
他近兩年前來到稷下學宮的時候,就是在此與公孫龍論道。
但直到此時,他才從鄒衍的口中知道此名含義。
禹臺有坐席三千,可容納三千人。
嬴成蟜坐在最靠近高臺的核心一圈,身邊前後左右幾乎都是諸子。
他望着諸子面貌。
有面目潦草,不修邊幅者。
有文質彬彬,一身腱肉者。
有眉心常鎖,一臉苦相者。
這些人他早就認識。
昨晚是第二次認識。
就是這些人,對中國未來堪憂,想要憑藉畢生所學,爲中國找出一條路來。
他們授業解惑,又在不斷豐富自身。
他們授業論政,是在通過與他人的不斷印證找出真實暢通的那條路。
嬴成蟜看着身旁大儒孔穿。
孔穿衣着樸素,頭戴高冠。
與誰人交談都言笑晏晏,少有脾氣。
與正統大儒孔斌的脾氣秉性相差甚遠。
除了那一身強健體魄,比常人遠遠高出的個頭,看上去和孔家就沒什麼關聯了。
嬴成蟜之前一直不太懂。
儒墨水火不容。
爲什麼孔穿這個孔子六世孫,卻能和楚墨鉅子鄧陵學結爲好友。
相識齊墨鉅子相夫習不過短短數日,就能對案而食、把酒言歡。
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爲帧�
墨子雖然求學於儒,但正是因爲不認同儒學,纔會出走自立門戶。
不管從哪方面來說,儒墨關係也應當不會太好纔對。
孔斌對墨學的態度,纔是嬴成蟜認知中的態度。
察覺到嬴成蟜目光,孔穿低下頭,笑道:
“嬴子有惑?關於穿嗎?”
嬴成蟜搖搖頭。
以前有,現在沒有了。
儒、墨,道不同。
但都是在爲中國未來而努力,爲了終結這個亙古至今從未有過的最壞時代。
在後世看來文化璀璨,百家爭鳴的春秋戰國。
在活在這個時代的諸子百家看來,卻根本不是如此。
他們所做的,用兩個字就能概括——求活。
幾乎所有人,後世總結的道、儒、墨、法……都是在給中國找一條生路。
稷下學宮的諸子,都在爲了一個目標而努力。
之所以能有百種學說問世,是因爲沒有人知道哪一條路能走通。
只能夠用最笨的方法去嘗試,將所有的路都試着走一遍。
此謂道不同,相爲帧�
嬴成蟜視線,又一次從諸子臉上掃過。
春秋戰國年間,幾乎爲未來中國的所有學科打下了基礎。
縱觀中外,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夠做到。
中國人在瀕臨絕境之時,總會發揮出讓天地失色的潛能。
諸子能夠感受到新時代的到來,能夠感受到舊時代的落幕。
他們是舊時代的遺民,本該被拋棄在歷史長河中。
沒有船隻承載他們,新時代當有新時代的人。
他們不甘於命摺�
沒有船,就自己造。
他們各施所能,努力地造着自己心中能夠在命吆榱髦旭傁蛐聲r代的船。
他們要帶着舊時代的遺民,前往新時代。
嬴成蟜感悟極多。
除了他以外,便是連能夠感知天意的鄒衍,都不會有如此深的感觸。
嬴成蟜是親身經歷過類似時代的人。
兩千年後,新中國從舊中國的殘軀而生。
新中國未成立時,各路豪傑奔走往復,爲破爛不堪的國家尋求生路。
新中國成立之初,各路學者紛紛放棄外國科研的先進條件,高官厚祿,毅然歸國,做下了一項又一項讓外國震驚的壯舉。
除了新中國,沒有哪個國家能用算盤打出計算機計算的參數,用手搓出一顆蘑菇蛋。
新中國用了七十年的時間,走完了外國數百年的路,重登世界之巔。
嬴成蟜抬起頭,望着高臺上鄒衍的白衣身影。
大限將至的鄒衍閉目養神,就如同兩年前的公孫龍。
建設新中國,他沒那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