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天子駕六。
諸侯駕五。
卿駕四。
大夫三。
士二。
庶人一。
當下列國雖然禮崩樂壞,但齊國卻是個另類,禮儀制度依舊完善。
李斯不是沒有錢僱傭更高級的馬車,而是因爲他和張蒼的身份就只能乘兩匹馬的馬車。
要是花錢能加馬,他能加八十匹!
他帶着師弟張蒼在範氏美樓包了臨淄城最有名的八大美人,二人睡了個雙腿無力、雙膝癱軟。
又在背後爲齊國王室所掌控的賭場一擲千金,爲輸不爲贏。
二人如此大手筆的高奢消費,驚動了臨淄不少權貴,紛紛調查來人底細。
便算是最豪奢的王公子王公主,也沒有出現過如此闊綽之貌。
別說他人,就連當事人張蒼都震驚莫名。
本來只想着能胡喫海喝一頓的胖子想起了韓非師兄。
當初韓非師兄在的時候,也沒有如此鋪張浪費過啊,這完全是不拿錢當錢啊。
“師兄,我知道你的本事,但你這……”張蒼憂心忡忡地道:“呂不韋的門客,花錢都如你一般不成?”
在胖子看來,就算是呂氏商會之主呂不韋本人親身來此,排面也就如此了吧。
“那當然不是。”李斯笑着解釋道:“放寬心,我知道你心中在想甚,不會給我招來禍事的。主君要清查齊國錢財,呂氏商會將全面撤離齊國,你師兄我是假手者。”
張蒼一點就通,恍然明悟。
呂氏商會作爲七大商會之一,財產不可以計數。
若是要全面撤離齊國,那大部分物件都會變賣——咻斠彩且X的。
而這麼大批貨物一股腦湧入市場,價格一定是遠遠低於市場價的。
師兄弟兩人這三日產生的鉅額花銷,相對於臨淄貨物賤賣造成的損失相比,如一粒浮塵與東海之水。
“嘶……”胖子倒吸一口涼氣。
圓乎乎的腦袋是一片懵圈,根本計算不出呂氏商會這一次要折損多少財富。
“這,好端端的,秦相爲甚要這麼做啊?”張蒼心痛萬分,那都是黃澄澄(deng一聲)的金子啊!
李斯笑而不語。
張蒼立刻就知道這是自己不應該過問的事,訕訕笑笑不糾纏。
授業堂。
稷下學宮最大的學堂,有五百席。
嬴成蟜第一次講課便是選在此處。
李斯爲張蒼所領,提前了一個時辰來到授業堂,本以爲甚早。
卻不想連個席位都得不到,只能靠站在屋舍之中。
李斯看着黑壓壓的人羣,想到了近十年前師長荀子授課時的場景。
眼前景雖不如,亦不遠也。
“嬴子……子……”李斯唸叨着,直到此時依然不敢相信。
成爲一個子,曾經是他最高追求,他過去極想從他人口中聽到一聲李斯子。
這個念想在有人叫出“韓非子”三個字時就破滅了。
他自忖學問不輸於師兄韓非,但顯然其他人不那麼認爲。
韓非比他先爲子。
李斯深吸一口氣,眼中起了爭勝之色。
師兄韓非爲子,他雖然不歡喜,但卻是極爲認同的。
他很清楚韓非的學問,深得師長真傳,常常代師長授課。
可一個八歲稚童,爲子?
憑甚?!
心學。
成聖。
真是……好大的學問啊!
他李斯的師長荀卿有最爲老師之號,也不敢說所教學問能成聖。
他低着頭,深埋面貌,藏身在人羣中。
等待八歲而爲子的嬴子。
一個時辰後,嬴成蟜像往常一樣來授課。
站在高臺之上的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來聽課的人還是那麼多。
這證明他在稷下學宮越來越受歡迎了,這很好。
他笑着掃視了一眼全場,舉着毛筆無奈地道:
“我知道,其他先生授課的時候常會動筆,寫下重要觀點,我簡稱爲重點。
“我也不是不想給諸君寫,實在是齊文太難學了啊。
“要是有一種文字簡單易學,兩三天就能簡單學會,那該多好啊。”
來聽課的稷下學子們都發出善意的笑聲。
不少相熟的學子竊竊私語:
“哈哈,嬴先生上次和上上次的時候也如此說,到現在還沒學會齊文。”
李斯聽着嬴成蟜一口流利的臨淄口音,閉上眼完全聽不出咸陽口音,立刻察覺有異。
能說出這麼一口流利的臨淄話,可比寫下三五個齊文要難的多。
沒有哪位稷下先生的重點是長篇大論。
李斯從一片海藍色的學子服飾中,尋找異服者。
穿異服者,多爲稷下先生。
他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慎子學派的慎至、孔子學派的淳于越、齊墨學派的相夫習……就連代替其師長而爲祭酒的陰陽學派創始人鄒衍也在。
這些人面色如常,沒有異樣。
[是我想多了,還是先生們城府深……]
[說齊文難學……這又能改變什麼呢?]
李斯思維稍稍轉動一瞬,就來不及想了。
臺上嬴子,開始講心學了:
“今日,我要講的重點是知行合一。
“知便是知悉,知道。
“行則是行動。
“知與行含有密切關係。
“知者,行之始,即知道是行動的開始。
“行者,知之成,即行動是知道的成果。”
少年伸出自己的手掌,翻轉到掌心朝上,又翻轉回手背朝上:
“知與行,就像我手掌的兩面一樣,相互依存又密不可分。
“我雖然將知、行分開說,但這是便於諸君理解。
“實際上,知行是一體的。
“聽到此處,諸君可有什麼疑問乎?”
有陰陽學派學子舉手,心有疑惑。
嬴成蟜對其頷首:
“請講。”
那學子先是行禮,然後方道:
“我可以講先生所說的知、行,理解爲陰、陽嗎?
“沒有陰就沒有陽,沒有陽也沒有陰。”
嬴成蟜略微思索,搖了搖頭:
“不可以如此理解,這二者有很大差別。
“陰與陽是對立的,互相通過對方而證明自身。
“但知和行並不是對立的……哦,我明白了。”
少年面露歉色:
“我知道君之所誤了。
“你是因爲我以手掌正反舉例而誤會,這確實是我舉的例子不恰當。
“這是我的過錯,我道歉。”
嬴成蟜頷首致歉。
學子們紛紛低頭,以示對先生的尊敬。
這次低頭,並不是稷下學宮的規矩。
他們是自願自發的。
嬴成蟜組織語言,思考如何講演。
自從那次在廷尉府門前,對近乎稷下學宮全體公開授課後。
少年就從內心相信,人人皆可成聖!
少年在那一日突然對心學多了不少感悟,體會到了什麼叫一朝悟道。
心學不是收攬人心的工具。
而是一門能剔除紛亂雜念,從命叩那f般軌跡中找到真我的學說。
“因果!知行類於因果!”少年突然拍手大喊,興奮地道:“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因爲我們知道種下粟會收回種子,所以纔會去種粟,這就是知行合一!知行合一是一條客觀存在的規律,你們懂了沒有?”
學堂中稍稍靜寂片刻後,學子們大多點了點頭。
他們覺得自己懂了,畢竟嬴子的這個比喻實在是簡單至極。
但他們又覺得這個懂有些模糊,總感覺哪裏欠缺點什麼,卻又找不到。
相夫習找得到。
這位稷下先生像是學子一樣舉起手,表示有疑。
正要舉手的李斯看到相夫習舉手,便暫時默不作聲,靜待事態發展。
嬴成蟜頷首,道了句“請講”,就像是對待普通學子一樣。
相夫習一臉認真地道:
“嬴子說知道種粟會得子,所以纔去種粟,這裏我聽明白了。
“但嬴子後來說知行合一是規律,二者密不可分,我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