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嬴子殺之,是爲私刑,這是不對的。”
齊王建十六年,一月,十六日。
公子成蟜殺死囚於廷尉府門前,以良知,教世人。
自今日始,心學於稷下學宮大放異彩,後來者居上。
嬴子每逢講學,皆於席位最多的授業堂。
五百席,無所空。
齊王建十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去往秦國,尋求聯姻的齊使折返臨淄,隨同秦國使者一起。
後太后在齊王宮中接見了秦國使者羋宸,雙方對聯姻一事都報以肯定,皆大歡喜,相談甚歡。
沒有人過問七公主田顏的意見,也沒有人過問嬴成蟜的意見。
稷下學宮門口,一個高冠博帶,看面貌年齡在三十左右的男人駐足不進。
他抬頭,望着以齊文寫就的“稷下學宮”四字。
“稷下學宮。”他揹負雙手,昂首挺胸,話語短促而銳利:“我李斯這隻老鼠,又回來了!”
來來往往的學子中,有在稷下學宮進學六七年之久的學子。
見到其人面孔,大多爲之一訝。
不少人紛紛抱拳向前,道一聲“通古”。
李斯,字通古。
上任稷下學宮祭酒荀卿有兩個最得意門生,李斯爲其一。
門口喧嚷不久,一個穿着稷下學子服飾的胖子從中跑出,氣喘吁吁。
臉蛋嘟嚕嘟嚕的,往下直淌汗水。
這胖子徑直跑到李斯面前,貓着腰,拄着膝蓋大口喘氣。
喘沒三口,便仰着脖子望着李斯,歡喜道:
“師兄,你怎生回來了?可是完成心中大業了?”
李斯那張一看就刻板的臉見到胖子,也不由得笑了出來,只是笑的很不好看。
他用力一拍胖子手臂,感受到肉震連連,不由得勸誡道:
“師弟,你這樣下去如何是好?
“你若不去掉這一身肥肉,不戒掉心中色慾。
“長久以往,你身虛體弱,恐命不久矣啊!”
“哈哈,我知道師兄好意。”胖子直起腰,一臉自得:“我張蒼現如今主學仙,日後是要長生不老,不受性命煩擾的!”
張蒼一臉陶醉,伸開雙臂做飛鳥飛翔之狀,幻想這是自己的兩隻翅膀。
他閉着眼睛,悠悠頌道:
“吾將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
李斯神情一冷,心中憤怒不可抑制,一把扯下了張蒼一隻翅膀。
“師長不爲祭酒後,稷下學宮竟多了招搖撞騙之學!教仙學的先生是誰!”李斯怒不可遏,提腿就向學宮內走去:“斯也來見見仙人!”
“師兄師兄。”張蒼抱着李斯,向門外走:“幹甚啊這是?你不學仙術,志在人上人,不要阻礙蒼學仙啊!你不是來信說要請我喫喝睡美人嗎?走走走……”
餘怒未消的李斯掙不過張蒼,被張蒼強行拉進了臨淄城中。
張蒼嘴上說要花光師兄的錢,卻帶着李斯走到一間小食肆的門口:
“蒼今日非要喫到扶牆而出不可!”
李斯強硬地站住腳,扯着要走進去的張蒼:
“我說要請你喫美食,你就選這果腹之地?”
張蒼擠眉弄眼,嘿嘿笑:
“師兄啊,我還不知道你嘛!
“這就咱倆,你那麼要面子做甚?
“你有妻有子,用錢之地多着呢。
“聽師弟的,此處就挺好,走了!”
李斯憋的臉通紅,纔沒被張蒼拉走。
他板起一張臉,死死抓着師弟的手:
“若是韓非回來,你會帶韓非來此地就食乎?”
張蒼悵然一嘆,沒想到時隔這麼久,李斯還在和韓非較勁:
“師兄啊,你何必一直和韓非師兄相比呢?人和人出身是不同的啊。
“韓非師兄未來稷下學宮前就是韓國公子,出身韓國王室,自然是不缺錢財的。
“而你在沒來稷下學宮前,不過是楚國一個小吏,勉強果腹而已。
“你的學問能夠不輸給韓非師兄,就已經是值得驕傲的事了,何必連喫飯這等小事也要比呢?
“你太驕傲了,這樣是不行的呀。
“有些事,先天就已經是註定的了啊。”
李斯從懷中取出一兩金,放在師弟手中。
張蒼下意識接過,低頭一看。
這兩金子在陽光下微微發着黃色的光,像是師兄李斯這麼多年的不服輸與不甘心。
他望着師兄,看到師兄的嘴動了。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聽見師兄道出在進入稷下學宮之前就悟出的老鼠學說:
“我爲小吏時,進入吏舍茅房,茅房中的老鼠因爲我的到來而四處逃竄。
“它們瘦小又羸弱,生活的空間也狹小逼仄,喫的是屎尿,還時常受到人、犬的驚嚇。
“而當我來到糧倉時,這裏的老鼠卻對我視而未見,繼續啃着堆積如山的谷粟。
“它們個個喫的頭粗體肥,住着寬大的房舍,沒有任何人打擾。
“卻看到這裏的老鼠喫的是堆積如山的谷粟,住着寬大的房舍,而且沒有任何人來打擾。
“人的賢與不賢,取決於他所處的地方,就像老鼠一樣。
“在廁所裏喫屎的,驚恐不安。
“而在糧倉裏喫糧食的,卻不受打擾,安逸自在。”
張蒼拿起金子放到嘴邊,用力咬下,含糊不清地道:
“我該恭喜師兄找到糧倉了嗎?”
李斯重重點頭,由衷笑道:
“正是!
“我這隻老鼠,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糧倉!”
張蒼拿下金子,清晰看到了金子上的牙印,笑的極爲歡喜。
其實從他剛纔下嘴,發現這金子質地發軟能咬動的時候,就知道這金子是真的了。
胖子眉飛色舞,舉着金子沖天高喊:
“我師兄回來了!我張蒼今日要去喫炒菜!我要喫一盤丟一盤!”
李斯暢快大笑,一掃多年鬱氣,大聲喊道:
“凡菜餚皆上!我們師兄弟只喫一口!餘者皆不要!”
來來往往的臨淄人看着兩人,紛紛避開兩人走。
他們覺得這兩人瘋了,在發狂疾。
李斯、張蒼這對師兄弟,去了臨淄城中最貴的陶朱酒樓。
陶朱酒樓的十八個庖人做菜累了個半死,一邊做菜一邊罵罵咧咧:
“哪家的公子偷錢出來!各菜只喫一口!是人乎!”
陶朱酒樓坐落在最繁華的東海街,酒樓一個窗口時不時就丟出一盤精美菜餚,摔在酒樓外的地上。
臨近東海街的十條街道上的乞兒,今日都跑到了陶朱酒樓之外喫自助。
酒樓內,李斯、張蒼推杯換盞,一臉唏噓,時有回想往事的悲色。
酒樓外,乞兒們趴在地上,像是餓狼一般,搶食着那些這輩子可能也就喫這麼一次的陶朱酒樓菜餚。
這些乞兒有時爲了一口吃的爭搶,打架,血流不止。
有的喫的太急,誤將碎瓷片喫下了肚子,三日後死在陰暗的偏僻角落。
不說未來,只說此時。
喫到菜餚的乞兒們一臉幸福。
“師兄,嗝。”張蒼隨手丟下一盤彘肉,打着飽嗝,狀若無意地詢問道:“你這糧倉大不大,能不能裝下師弟啊?”
李斯抱拳衝西:
“秦相門下。
“我此次來臨淄,有三事。
“二爲公,一爲私。
“這私嘛,便是師弟。”
李斯目光熠熠,握住師弟的手,真摯道:
“師弟,不要等韓非舉薦了,等不來的!
“隨我一起入秦。
“斯雖不能讓你成仙,但能讓你衣食無憂,不缺美人也!”
張蒼意動。
但礙於臉面,故作矜持,岔開話題道:
“師兄兩件公事是甚啊?”
張蒼拍着肚皮,衣服上印上一個巴掌油印:
“說說看,蒼不喫白食。
“蒼雖無能,但還能幫師兄跑跑腿!”
對師弟甚爲了解的李斯一見張蒼動作,就知道張蒼心中已經答應,只是嘴上有些不好意思罷了。
他不由失笑,道:
“好好好,本來也免不了麻煩你。
“說是兩事,其實也可說一事。
“斯是爲公子成蟜而來,倒要師弟領路。”
“嬴子?”張蒼一拍胸膛,腆着肚子:“我熟!他的心學我一堂不落!學仙成不了仙,我就學心成聖!仙、聖,蒼總得佔一個!”
李斯:“……”
第196章 無子之子李通古,李斯詰問嬴成蟜
李斯回到臨淄已有三日。
在這三天內,他和師弟張蒼出門就是再近也不走,全靠兩匹馬拉的馬車。
馬車規格有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