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因爲這不是一步。
“君還有半步言語。”少年一臉認真,望着魯仲連:“不要以爲我在說笑。”
魯仲連沉默。
少年與公孫龍論戰,明明被公孫龍三言兩語就輕鬆帶了節奏,大敗虧輸。
假的,都是假的,此子哪裏是能輕易被引帶之人……他想着,出口說道:
“我不知道如何能夠爭取你的信任。
“我對你的瞭解,僅僅限於傳聞、這月餘見聞、子順所言。
“還是請你說出我要做什麼事,才能讓你相信吧。
“畢竟,你對我要了解的多一點。”
少年左腳微動,有要抬起的架勢:
“魯仲連子,這可就有些欺負孩童了。
“我若是知道如何才能夠信任你,何至於要蓋聶執劍入內呢?”
孔斌衣衫有裂痕,額頭大汗淋漓,做好了一把抓起桌案投擲過去的準備。
之所以現在沒有去抓桌案,是因爲劍聖蓋聶給予了他極爲沉重的壓力。
他覺得如同被一頭猛獸盯住,稍微異動就會引起猛獸攻擊!
在這萬分緊急時刻,魯仲連一把抓住了孔斌肩膀:
“子順,此事與你無關了。”
“嘶啦”一聲,孔斌衣衫被扯掉了。
這聲響牽動了蓋聶敏感神經。
劍聖眼神一變。
不待自家主君邁第三步,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其手腕一甩,“刷”的一聲破空之音幾乎是和“嘶啦”聲同時響起!
而恰在此時,桌案飛起!
魯仲連的聲音淹沒在布帛破裂聲,利劍出鞘聲,桌案飛起聲,劍斬木頭聲!
瞬息過去,嬴成蟜只見一隻完好的桌案摔在地上,出了兩聲“哐當”,成了不規則兩半。
蓋聶站在原地,像是從未動過,只是手中拈着一片衣角。
孔斌大口喘氣,似乎經歷了一場惡戰,視線瞥向脖下衣領處。
那裏缺了一塊。
孔斌臉色極爲難看。
他赤裸雙臂,仍舊站在魯仲連身前。
緊盯着蓋聶,一言不發。
劍聖彈飛手中衣角。
青色衣角飄飄然,劃過一道不規則軌跡,落在了孔斌的肩膀處。
劍聖面無表情地道:
“我能斬你頷下衣,便能割你喉。”
儒生是百學裏很能打的一個學派,但和一生極於劍精於劍的蓋聶相比,還是差了一些。
尤其是空手。
孔斌不言,認爲沒有必要多說話。
他今日站在這裏,只要他活着,就不能讓魯仲連死。
大不了一併交代在此。
他的家學裏面,沒有教過他拋棄朋友。
魯仲連苦笑着向前走:
“嬴子這第三步還沒有邁吧?”
“魯兄!”孔斌厲喝,想要叫住好友。
但他又不敢動。
剛剛他已經動過了,結果並不理想。
蓋聶的劍,快到看不見。
蓋聶雙目挪動到魯中連身上,不許他再近前。
魯仲連只走過孔斌一步就不前了,笑着張開雙臂:
“我別無他意,只是不想因爲自己的死,而連累了子順罷了。
“嬴子和子順,乃是真正要做大事的人。
“要是因爲魯仲連而傷了情分,耽誤了大事,那魯仲連便是死也不能彌補。”
左腳想要抬起,再往後退一步的少年突然覺得左腳有點沉。
魯仲連的話,他聽上去極爲熟悉。
他一下子明白,其他人看見自己作秀的時候是什麼感受了,有點子魅惑啊……
雖然他本人每次都感到有些羞恥。
“魯仲連子,你這話我也說過,還說過不止一次。”少年冷言冷語:“這並不能拯救你的性命。”
魯仲連向右側頭,露出左側脖頸。
在孔斌怒喊的“你發甚狂疾!”聲中坦然一笑:
“那我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請嬴子向後邁步吧。
“我聽說嬴子曾經說過:‘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
“若是我今日必然要死在這裏,請嬴子一定要完成最後大業。
“讓我的死,成爲泰山上的一抔(pou二聲)土。
“若是嬴子沒有完成大業。”
魯仲連如同看玩笑地說道:
“那我的死豈不是會變成鴻毛?這也太不值了。
“到時九泉之下,勢必要和嬴子討個公道。”
嬴成蟜輕輕磨牙。
牙齒摩擦的聲音通過骨骼傳導,進入他的腦海。
其他人聽不到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卻清晰可聞。
沙沙,沙沙,沙沙……
只要他再向後走一步,一切就都會解決了。
但他就是邁不動步,如同面見楚墨鉅子鄧陵學那一日一樣。
有些人,當他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
即便暫時敵對,也捨不得殺。
“呵。”少年吐了口氣,笑的有些複雜:“聲名,還真是一個好物事啊。我以爲我能夠利用聲名,早已看透了聲名。沒想到,今日還是被聲名所累。”
少年右腳向前邁步,雙腳站在了一起。
孔斌臉上泛出喜色,以爲事情終於得到了解決。
蓋聶對面前二人頷首,這就算是道歉了。
他的本心,並不想要對這兩位子動手。
尤其是魯仲連子。
蓋聶完整聽到了嬴成蟜所說的言語,知道了魯仲連對趙國有大恩情。
只是主君所命,不得不從。
劍聖欲出屋,手臂剛剛微動,就被拽住袖口。
少年伸手拽住蓋聶袖子,看着歪脖子的魯仲連:
“我被累的聲名,不是我的聲名,而是先生的聲名。
“先生的所作所爲,以及先生的聲名,讓我決定破格相信先生一次。
“我聽說先生雖然經常被齊王叫到宮中論政,卻從來沒有在齊國擔任任何官職。
“先生是稷下學宮唯一一個有子之稱,卻不爲齊國上卿的稷下先生。
“再加上先生主動去往邯鄲抗秦,功成之後又不收取名利轉身就走。
“因此,我姑且相信先生是一個愛惜羽毛,有着遠大志向,且志向高潔的人。
“那先生能否爲了遠大志向,而丟棄一點羽毛呢?
“若是先生跪在了我的面前,那我想我會很願意與先生一同行走。”
孔斌色變,憤怒異常,比知道嬴成蟜要殺好友的時候還要憤怒。
他衝上前來,大聲吼道:
“士可殺!不可辱!”
蓋聶的手第二次摸到劍柄。
殺人,他會。
“噗通”一聲響。
魯仲連跪在一地木屑中,笑着說道:
“如此,就可以了嗎?”
在經歷中極爲愛惜羽毛的他,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聲名一樣。
“嬴成蟜!”孔斌抱着好友想要拉起來,對着嬴成蟜怒吼:“孔家不會再助你了!”
嬴成蟜用更爲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魯仲連:
“夠了。”
少年在孔斌的怒目中,帶着蓋聶走出門。
他有些不知道,自己所爲是對還是錯了。
若魯仲連和自己一樣,是個僞君子,在生命面前並不在乎什麼恥辱不恥辱的。
出了門,就將其大計四處宣揚怎麼辦?
“呵。”少年輕聲自語:“算了,真要是把魯仲連殺死在這,到時子順怎麼處置?難道要把子順也殺了嗎?讓他活着吧……”
少年知道,這是安慰之言。
他不想殺魯仲連。
“主君!”一直等候在外的呼,看到嬴成蟜走出輕聲呼喊。
他目中有決絕之色,手中持有匕首,割向喉嚨:
“呼不會出賣主君!”
他也聽到了全部。
“咚”的一聲響,匕首被打飛。
劍聖手握寶劍劍身,以劍鞘嗑飛。
他懶得拔劍。
嬴成蟜擺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