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他在大父、藺相如、廉頗等人身上都聞到過。
“鄒衍沒有騙我。”面前的老人睜開雙目,眼神清明如清澈湖泊:“你終於來了。”
“小子拜見公孫龍子。”少年拱手行禮,面帶微笑,心中腹誹。
[陰陽學說還是有點東西的。]
他要來稷下學宮,沒和鄒衍說過。
公子成蟜的手還沒有放下去,公孫龍零幀起手:
“你爲何要殺平原君呢?”
語速極快,氣氛霎時一緊。
少年把手慢慢落了下去,沒有立刻回應,沒有進入公孫龍的節奏。
這個動作讓公孫龍眼神一凝。
便是諸子,也不是都知道論戰節奏的重要性。
“小子沒有殺平原君。”嬴成蟜不疾不徐,心平氣和地說道:“平原君是心疾發作而猝然離世。”
少年言語道出,清脆而又穿透力的少年音卻讓全場氣氛爲之一緩,臺下腥藙傄蚬珜O龍一語而緊的心慢慢放鬆。
若說之前是湍急水流,此刻便是細水緩淌。
公孫龍頷首,點頭頗慢,主動進入了嬴成蟜的談話節奏。
他放慢語速,道:
“趙孝成王七年,秦軍圍困邯鄲。
“趙孝成王九年,爲求外援,平原君帶領門客赴楚。
“此次出行,平原君麾下門客毛遂大展風采,使楚答應出兵相救,實現了楚趙合縱。
“平原君又連續多次派使者,求救於魏,使信陵君揮師來援。
“邯鄲受秦軍圍攻將破之時,平原君盡散家財,犒賞士卒,招募到敢死之士三千人。
“由其門客李同率領衝擊秦軍,迫使秦軍後退30裏,解除邯鄲之圍。
“事後,平原君拒絕犒賞,不貪名利。
“荀子評價平原君,說其解國之大患,除國之大害,成於尊君安國。
“你以爲然否?”
少年似乎思索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然也。”
公孫龍語速稍稍快了一點點,道:
“平原君贊毛遂,說其以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
“你認爲,毛遂是一位義士嗎?
“他的爲人、作爲,稱不稱的上君子呢?”
“實爲義士,可稱君子。”少年這次應答很乾脆,似乎沒有思索。
“平原君可爲君子乎?”公孫龍的語速比之前又快了一些。
他先入少年節奏,降低少年警戒之心。
之後三兩句話,於潛移默化間一步步帶少年進入自己的談話節奏。
“平原君當然是君子。”少年回覆得很快。
公孫龍心下微緊,神色卻反而放鬆了一些,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
他身子微微向後,再一次刻意放慢語速,問道:
“公子曾代秦使趙,然否?”
公子成蟜幾乎在公孫龍話音方落,便立刻答道:
“然也。”
“公子在趙國朝堂上以七歲之身,顯驚世之能,舌辯羣臣,然否?”公孫龍語速微快。
“然也。”少年臉上露出笑容,似乎爲人讚譽而歡喜。
“我聽說就連以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的毛遂也沒有辯過公子,然否?”公孫龍語速中快。
“然也。”少年臉上笑容越發濃郁。
公孫龍神情越發安逸了:
“毛遂因爲辯不過公子而自刎,平原君在和公子論辯過後而死亡,然否?”語速極快!
臺下孔斌神色難看,想要站起來高聲提醒,提醒公子成蟜這句再答“然也”就輸了。
“然也。”公子成蟜的語速也是極快。
比孔斌的動作還要快。
其話音傳到廣場每一個角落時,臺下孔斌還安穩地坐在草蓆上。
孔斌面沉似水,心情極爲沉重。
這一答,就輸了。
他們已經極爲重視公孫龍了。
其兄孔穿爲了讓公子成蟜見真正的公孫龍,甚至不惜消耗自身和孔家的聲名。
但,公孫龍就是公孫龍,論辯無雙四個字不是空穴來風。
公孫龍與孔穿和公子成蟜的兩次論戰,完全是兩種風格,前後簡直判若兩人!
孔斌看向身旁兄長:
“阿兄若是不上去,公子成蟜或有一成勝算。”
這次論戰,公子成蟜根本就沒有發揮孔斌印象中的真正水平,全程都是在被牽着鼻子走。
孔斌認爲,就是因爲公子成蟜對與其兄孔穿論戰的公孫龍印象太深刻,纔會導致面對另一種風格的公孫龍大失利。
“阿兄還笑得出來?”孔斌略有惱意。
他的視線裏,兄長笑容恬淡,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公子成蟜已經輸了。
孔斌不理解。
他的兄長聲名落,他的家族聲望降,寄予厚望的公子成蟜也失了君子之名。
而和他同進同退的兄長,怎麼還能笑得出來啊?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孔穿呵呵笑道:“我上不上去,面對公孫龍子,公子成蟜都沒有勝算,天下無人能論過公孫龍子也。”
“詭辯之士!何足道哉!不配稱子!”兄長稱公孫龍爲公孫龍子,讓孔斌很有情緒。
“不盡然。”孔穿搖頭:“什麼叫詭辯?不符合認知,常識,卻又無法反駁的論辯嗎?若以爲公孫龍子說的不對,便當鞭辟入裏地駁斥,而不是不分情理地不認同。既然你論不過,那就說明公孫龍子的話就是有道理的。”
與孔穿交好的鄧陵學一臉安然,認同頷首。
轉頭,隔着孔穿對孔斌說道:
“君與我不睦,我與爾兄相交莫逆。
“孔斌子和孔穿子之間,差着道義。”
孔斌扭過頭,不理會鄧陵學。
家訓不許他說污言穢語,否則他定然要罵一句——道義個鳥!
胡扯什麼?什麼事都能賴道義?
儒學、墨學,本就是相互對立。
《墨子》這本書裏有一個獨立篇章叫做《非儒》,主要內容就是對儒學的批判。
如此作爲,身爲儒學根本傳承的孔家人和墨者有什麼可交的?
孔家之中,有名望的人,只有孔穿一個和墨學中人交好。
三子小劇場,諸子大舞臺。
一聽到公子成蟜的“然也”,諸子多是失望、感嘆。
失望於公子成蟜敗得太輕易,他們可着實對公子成蟜給予了些希望。
不指望勝,起碼要論個精彩吧?
感嘆於公孫龍不愧是公孫龍,只用三兩句話就讓名聲大噪的公子成蟜失了分寸,火速落敗。
不多時,諸子互相看看,與熟識交好者相視一笑,滿是釋然。
莊子、鄒子、孔穿子……那麼多的子都敗在公孫龍手下。
一個按照秦歷剛剛過八歲的孩童,有如此表現,並不該意外才是。
高臺下,諸子眼中,這場論戰勝負已分。
高臺上,論戰也已到了尾聲。
公孫龍圖窮匕見,沉聲道:
“毛遂、平原君不是你所殺,卻是因爲你死的。
“因爲一個人而害死了兩位君子,這樣的人怎麼還能稱得上是君子呢?”
公子成蟜遲疑半晌,認真思考,然後頹然承認:
“是的,我不是君子。”少年聲音中都透露着一抹頹喪之意。
“你並不是君子,卻一直以君子自謗,在列國中以君子身份行事,這是欺騙!”公孫龍聲音很堅定,很有感染力。
“是的……這是欺騙。”少年重複着,尖銳聲音中透着茫然。
公孫龍長出一口氣,一切都了結了。
他打破了公子成蟜的金身,戳破了公子成蟜君子的僞裝,已是報了平原君之恩情。
老人身子矮下來,堆在一起,像是一截枯木。
他的雙目渾濁下來,聲音也沒有那麼有力,說出來的話都帶着顫音:
“你明明不是君子,且又欺騙了天下。
“我實在不能理解,你爲什麼還敢來到稷下學宮面見我呢?”
少年沉默片刻,道:
“我無法反駁公的言論,但我並不認同。
“在我的內心中,我一直在以君子的行爲要求自己,也沒有想過欺騙天下。
“稷下學宮是天下學子聖地,能面見諸子,與諸子相論,這是小子所願也。”
公孫龍心神俱震。
孔穿下去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只怪他一心想要在論戰中獲勝,忽略了場中……
臺下。
孔斌身子一震,喃喃自語:
“勝是勝,敗也是勝……”
孔穿笑容依舊恬淡,這纔是唯一制勝之法。
他上臺並不是要逼出真正的公孫龍給公子成蟜看,而是要展現一個詭辯無雙的公孫龍給諸子看!
公子成蟜要拉攏的是諸子,而不是一個公孫龍。
一個說白馬非馬,雞有三足,人有三耳的公孫龍。
說公子成蟜非君子,欺天下,可信嗎?
諸子言笑晏晏,搖頭的搖頭,不信公孫龍之言語。
頷首的頷首,對少年好感度略微增加那麼一小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