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誰不喜歡聽奉承的話呢?
若是這奉承話是名滿天下的少年君子說出來的,那就更好聽了。
他們承認公孫龍的話語的確犀利,讓一個年少成名的孩童得意忘形,理屈詞窮。
詭辯之術,莫有過於公孫龍也!
稷下學子們互相討論,撇嘴言笑,覺得這位少年君子沒有傳聞中的那麼智慧。
高臺上,公孫龍嘴角稍微牽扯,動了又動。
他仰起頭,蒼然大笑,笑聲中滿是悲涼、失意。
這場論戰,是他勝了。
但公子成蟜的君子之名只是在他公孫龍一人這裏失去了。
而在諸子,在天下,依舊閃耀。
老人笑的流出眼淚,蒼老之音響徹全場:
“治學,無人信。
“理政,用者寥。
“隨君,無挽留。
“人間這一生走到盡頭,真是荒涼。”
嬴成蟜稍稍向後坐了一點,防止老人暴起發難。
雖然看上去老人性命將近,聽老人自述也是將死,但臨死之人最好拉墊背的!
公孫龍情緒大起大落,沒有注意到少年小動作。
他舉目四望。
臺下人羣黑壓壓,臺上空中白茫茫。
他從趙國離開,從平原君身邊離開,就來到了稷下學宮。
其他諸子門下至少百來人。
唯獨他,算上從趙國一路追隨他的門人,他的門下將將數十人。
他論戰從來沒有敗過。
他以一己之力重振辯者聲名,讓列國諸侯不得不見“辯者”二字。
他能辯過所有人的口,卻不能服幾多人的心。
孔穿至趙,沒有論過他。
第二日,平原君卻來跟他說:
“你不要再和孔穿子論了。
“孔穿子的道理勝過了言辭,你的言辭勝過了道理。
“言辭勝過道理的,論戰能勝,最終卻一定會落敗。”
他因爲這一句話傷了心,出走,平原君沒有挽留。
他臨終依舊盡門客之職責,堅決爲平原君報仇,最終卻是平原君一語成讖。
這場他生命中主動選擇的最後論戰,和平原君說的一樣。
論戰勝,人生敗。
他望着如同朝陽初生的少年,不再追求什麼節奏,用老人一貫的平和語氣,平緩語速說道:
“老夫本來想說,你在下面時,不該攔下鄧陵學。
“讓鄧陵學殺死我,纔是你唯一能保下君子之名的機會。
“呵……原來如此,你原來就沒有打算勝過我。
“孔穿之能,我算是見識到了,這是儒術嗎?
“我能說過他,沒人信我。
“他說不過我,誰都信他。
“你下去吧。
“我沒有力量殺你,不想臨死之前看見你。”
少年知道,諸子剛纔爲何沒有攔鄧陵學了。
公孫龍迴光返照,不殺也會死。
“小子還不想走。”公子成蟜拱起雙手:“小子想請教公孫龍子,白馬非馬論!”
臺上,臺下。
都是一寂。
繼而。
嘈雜聲轟鳴而起,直衝雲霄。
我知道兄弟們很急,但請兄弟們先別急。
下一章,我會告訴兄弟們這幾章到底在講什麼。
單純的勝負從來就不是我考慮的問題,裝逼打臉的劇情沒多大鳥意思。
我之前說過,這一卷是領兄弟們見諸子。
公孫龍的形象是還原歷史,而不是臆想。
我會爲了劇情精彩而略作調整,但只會調整極小一點點,整體還是以史爲骨。
我看了兄弟們的評論,我想說,真實的諸子和我筆下的諸子,都會比兄弟們想象的要厲害。
逼格這倆字就別跟諸子這提了,提逼格這倆字就很掉逼格。
人家確實牛逼,只要照實敘述就行,不需要另外去渲染。
有個兄弟建議不如讓公孫龍說稷下學宮諸子只治學不理政,如雞有三足,人有三耳,解釋誇誇其談之輩也,省的現在公孫龍像個小丑。
這個……想法是好的,但本書不能這麼寫,這種寫法適合完全架空。
這個寫法屬於完全顛覆了歷史。
諸子百家,唯有名家對於政事涉及最少,其他所有的都是理政大於治學。
後世總結的儒法墨道,所有的學說的出發點幾乎都是爲了治國,而不是爲了教化。
然後公孫龍也不小丑,我們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公孫龍就是那個巨人。
不逼逼了,明見。
如果到時兄弟們還是認爲這幾章有問題,那就是我的問題。
第183章 辯者,形名之學,虛實之辨
曲終,人散。
話盡,袆e。
在千來稷下學子起身離席欲走時。
在公孫龍的弟子眼含熱淚時。
在諸子爲公孫龍將離世而有悲意時。
嬴成蟜對公孫龍執弟子禮,再度開腔,唱起大戲。
稷下學子議論紛紛。
“白馬非馬論?不是已經論過了嗎?”
“這是要替孔穿子報仇嗎?長安君不會以爲自己在白馬非馬論上能論過公孫龍子吧?”
“不要小瞧公子成蟜的學問。兩個月前,我聽相夫先生講過一堂課,那堂課叫道義石頭論。相夫先生說,此論是公子成蟜與鄧陵學子論戰時所說。”
“道義石頭論?道義和石頭爲什麼能論在一起?”
諸子神態各異。
孔穿面上浮現期待之色,喃喃自語:
“公子的道義石頭論,虛言還要多過白馬非馬論……其也是一位辯者啊。
“辯者之言無法反駁的原因就在於虛實相間,讓人難以分清。
“希望這場辯者互論,能讓我知道公孫龍子的學問。”
鄒衍仰頭望了望天空,日頭下落。
稷下先生慎至坐在鄒衍旁邊右側草蓆上,察覺鄒衍動靜,輕聲詢問:
“子秉還能撐多久?”
鄒衍沉默片刻,搖搖頭:
“不知。”
慎至微微皺眉:
“子秉受了君之陰陽術,君不知道?”
鄒衍指着天空:
“陰陽術已經到時間了。”
慎至動容:
“子秉現在還能活着,是靠一口氣!”
鄒衍頷首:
“五行失調,陰陽離散。
“子秉如今還未倒下,全憑心中那一口氣。
“他以這口氣強聚陰陽五行,行逆天之舉。”
稷下先生魯仲連坐在鄒衍左側草蓆,聞言沉聲說道:
“這就是子秉之心性,他從不服輸。
“他效忠了大半生的主君輕視他,他立即辭行。
“平原君沒有挽留,他便真的走了。
“他沒有向人低過頭,也不會向天低頭。”
鄒衍斜後方的稷下先生彭古呼一口氣:
“請諸君止語,再說下去,古便聽不清公子成蟜和子秉的論述了。”
高臺之上。
本來油盡燈枯的公孫龍好像重活了一世。
皺紋密佈、死氣瀰漫的老臉露出睥睨天下之姿態,雙目中的精光驅散了疲態。
“豎子剛聞聽孔穿與老夫之論戰,竟敢請教白馬非馬論?”老人嘲笑說道:“老夫真不知該說你是莽撞,還是無知。”
“論!”老人舌綻春雷:“爾等以爲白馬是馬,只得在心中也!到老夫面前,無人可駁白馬非馬!”
嬴成蟜沉聲道:
“白者,色也。
“馬者,形也。
“白馬者,色、形之合也。
“故,白馬非白,亦非馬。”
公孫龍:“……”
老人攏了攏耳朵,不確信將死之身的耳朵好不好使,天是不是把他的聽覺先於生命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