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這些學子面泛希望、驚喜之色,希望名聲在外的孔穿子能夠代替他們反駁公孫龍子。
這希望剛起,又急速落下,變成了失望。
臺上的孔穿淡淡笑着,搖搖頭:
“我答不出你問的問題。”
答不出你笑個鳥……公孫龍腹誹:
“那我們接下來說人三耳。”
“不必了。”孔穿擺手拒絕:“你已經砍了雞足,就不要割人耳了,我說不過你。”
臺上認輸。
臺下先是一陣哀色,哀真正道理得不到證實。
很快,便換做了一臉振奮。
叫“彩”的聲音此起彼伏,不間斷地持續了好久。
這場論戰,讓他們見到了自有辯者以來最強辯者公孫龍的雄辯之風。
明明公孫龍說的是不對的,但同爲諸子的孔穿卻偏偏反駁不了,甚至都不能支撐多久。
待廣場上空飄的“彩”聲漸漸消失,孔穿站起身,搖着腦袋說道:
“子秉真是厲害啊,幾乎真的能讓雞長出第三隻足,人真的長出第三隻耳。
“但是,我依舊無法認同子秉的言論。
“論述雞有三隻足,人有三隻耳,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啊。
“因爲雞並沒有三隻足,人並沒有三隻耳。
“而論述雞有兩足卻很簡單,隨便找一隻不被子秉砍足的雞便可以。
“論述人有兩耳更簡單。”
孔穿兩隻手抓着自己的兩隻耳朵:
“我是人,我就有兩隻耳朵。”
微微俯首,看公孫龍:
“子秉若是以後不把耳朵割下來,也是有兩隻耳朵。”
再側身,掃視臺下,目光一一對上諸子之目,稷下學子之眼:
“臺下諸君頁數一樣,都是兩隻耳朵。”
看到臺下腥说难凵衤冻稣J同、憐憫、不平等等之感情,孔穿忍住笑意,轉身欲下高臺:
“論述雞三足,人三耳十分困難,因爲這是虛假的。
“但論述雞二足,人二耳卻很容易,因爲這就是真實的。
“我還是要選擇容易、真實的,而不選擇困難,虛假的。”
孔穿話音落下好一陣,臺下腥瞬呕剡^神。
他們去臺上搜尋孔穿身影,發現孔穿早已不在臺上,站在了臺下。
他們看着孔穿高大身影,爲其感到惋惜。
他們認同孔穿的話。
但這場論戰,勝者是公孫龍。
“公子,可看明白了?”孔穿蹲在公子成蟜身邊,笑着問道。
嬴成蟜點點頭,站起身,極爲真盏孟蚩状┑乐x:
“多謝先生指教之恩,這一堂課,小子永生難忘也。”
“看來公子已經明白如何敗給子秉了。”孔穿滿臉笑意望着身後:“公子快上高臺吧,再慢些,又會被人搶先了。”
嬴成蟜一個愣怔。
[嗯?還有人搶?]
猛一扭頭,順着孔穿目光去看,就見到一人正疾步向高臺走去。
那身影身上着木工裝扮,腰間佩的卻是貴族專用的長劍。
這副打扮,場中有二人。
楚墨鉅子鄧陵學,齊墨鉅子相夫習。
疾行者,楚墨鉅子鄧陵學。
“鉅子!你作甚!”嬴成蟜一聲驚呼,跑向高臺。
少年距離高臺比鄧陵學近。
鄧陵學也沒有特意用武提速,只是疾行。
是以人小腿短,瘋狂搗騰的嬴成蟜,堪堪搶在鄧陵學之前站到了高臺臺階上。
少年扒着扶欄,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腦子裏甚至都響起了BGM。
[你這一生,有沒有爲誰拼過命?]
“鉅子啊。”少年攔在鄧陵學之前,不讓鄧陵學上去,苦笑着悄聲道:“你這是要作甚啊?”
鄧陵學目光堅定,手輕輕碰了一下腰間劍,毫不避諱地道:
“殺公孫龍。”
少年深吸一口涼氣。
[我就說墨學這幫墨者最他媽的危險!]
“鉅子啊,你小點聲。”嬴成蟜緊緊抓着鄧玲學的手,像是怕鄧陵學來一手百步飛劍:“殺人,這不是道義啊!”
鄧陵學的聲音沒有降低:
“是道義。
“你辯不過公孫龍。
“你輸了,就會失去君子之名,就會失信於天下。
“如此,你承諾的人人能喫飽,人人能穿暖的未來就沒有了。
“我爲了未來天下人能喫飽,能穿暖,殺公孫龍,這就是道義。”
察覺到自己說的“道義”和墨子解釋的“道義”不相符,楚墨鉅子又補充了一句:
“這是我選擇的道,這就是我的道義。”
嬴成蟜嚥了口唾沫,覺得鄧陵學是個瘋批。
百學墨學最危險,墨學楚墨最危險。
墨有三分:秦、齊、楚。
秦墨嬴成蟜早早就接觸了,那些人對機械、事物的興趣,遠遠大於人。
齊墨嬴成蟜沒接觸過,但就從齊墨活動範圍在齊國,且大半都在稷下學宮就知道,這是一羣喜歡研究學識的學者。
唯獨楚墨,就知道打打殺殺。
上次要殺嬴成蟜,這次要殺公孫龍。
“子順!子高!快把鄧陵學子拉下去!”少年超大聲呼喊,搬救兵。
鄧陵學要是執意上臺殺人,他攔不住。
早就做好準備的孔穿,和受兄長提醒的孔斌,幾乎在少年話音落下的時候就到了。
二人都生的極爲高大,半架着弄走了鄧陵學。
鄧陵學沒有掙扎,只是一直望着少年,在被架走的時候認真提醒:
“別忘了你的初心,你的承諾,你選擇的道路。”
嬴成蟜抹着汗水,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嚇的。
別人說殺人是誇浮。
楚墨說殺人,那是真殺啊。
少年整理心情,登階而上,心情有一點複雜。
在他眼中極爲困難的事,在鄧陵學眼中卻很簡單,殺了了事。
最重要的是,若是公孫龍真的死在鄧陵學的手上,沒有人會懷疑是少年指使的鄧陵學。
楚墨鉅子鄧陵學,做人行事,皆爲道義,天下盡知。
“阿兄,你到底爲何要這麼做呢?”孔斌問坐在身邊右側的兄長,眼角餘光關注着坐在兄長右側的鄧陵學:“你敗了,失去了名聲,損傷了孔家聲名,公子成蟜就能勝了嗎?”
孔穿嘆了一口氣:
“你在意身外之物太甚,哪裏能看明白我這個半出世人的作爲呢。
“勝者不一定勝,敗者不一定敗啊。”
…………
【注:人三耳,歷史上是臧三耳,意思差不多,感興趣可以查查。】
我給兄弟們解釋一下,辯論不是互噴,不是吵架,是雙方互相闡述事實、道理。
只要開始論戰,想要勝利就要憑藉道理說服對方,找出對方話語中的漏洞,而不能開噴開罵,開噴開罵那就輸了。
稷下學宮是講道理的地方,是天下士子的聖地,是研究學問,議論國政之所在。
想要在這裏立足,要憑學問。
天下人都知道公孫龍說的不對,但就是沒有人能說公孫龍爲什麼說的不對,這就是公孫龍厲害之處。
如果認爲我筆下的公孫龍強詞奪理,幼稚,或者作者水平限制了公孫龍的水平,那……可查。
史書、典籍,就這麼寫的。
我不敢說這兩章公孫龍是歷史上的公孫龍。
但我敢說與史書、典籍中的公孫龍有九十七分相像(剩下三分給自己留個餘地)。
第182章 論戰敗,人生勝
臺階上,少年一邊行走,一邊觀察臺下諸子的反應。
鄧陵學說要殺公孫龍時,聲音不大不小。
外圍圈的稷下學子不一定能聽到,內圈的諸子一定能聽到。
諸子沒有反應。
他們靜靜地坐着,微微抬頭,向少年行注目禮。
少年有些疑惑。
[諸子爲何沒有反應?難道在稷下學宮殺人是一件很尋常的事嗎?]
他還沒想清楚問題的答案,就已經走到了高臺上,站在了公孫龍的面前。
[不想了,現在最緊要的是公孫龍。]
少年快走兩步,正坐在草蓆之上,於閉目養神的公孫龍只隔了一張桌案。
如此近距離觀察,他依舊無法看出公孫龍樣貌有甚奇異之處。
不美不醜,普通尋常。
但在臺上看和臺下看也不是一點區別沒有。
臺上看的公孫龍,太老了。
高臺上,風偏大。
風從公孫龍的背後,吹到嬴成蟜的臉上,嬴成蟜嗅到了有些臭的異味。
少年清楚,這是公孫龍身上的老人味。